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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焚面归尘 你还记得并 ...

  •   那时候大雍朝还没建立。

      那一年我十六岁,住在家乡老宅后院的闺楼上。

      楼不大,但父亲把最好的家具都摆在了里面。窗子朝南,正对着院中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甜的。父亲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外面世道乱,待在院子里最稳妥。我没有反驳,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的世界就是那间屋子、那棵树、绣架上的线、书页间的墨痕,日子像一匹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布,每一道褶子都在同一个位置上。我不觉得它好,也不觉得它不好,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一个黄昏。

      我正坐在窗边看书,暮色把纸页上的字染成一层暖金色。忽然有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按在窗沿上——那只手带着泥土和碎叶,指节上有划痕。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窗框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衣袍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上沾着碎叶,喘着粗气。他看见我时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扇窗后面有人。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轮廓的边缘染成一道细窄的金线。我握着书卷的手没有动,但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还按在窗沿上,那几道划痕在余晖里微微泛着红。

      他说他是路过的,被院子里的狗追着跑,翻墙时迷了路,误打误撞推开了这扇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赶着解释,但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我没想冒犯。”他没有再说别的,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被风吹走之前在水面上留下的那一道细痕。

      第二天他又来了。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会来看一看我,和我聊一会天。我仍然不能出去见他,但每天在帘子后面等着他出现,成了我那一阵最快乐的事情。

      可后来连着好几天,他不见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桂花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从枝头松开、翻转、落进泥土里。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告诉我。就这么过了很多天。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被烟呛醒了。房间里全是黑雾,什么都看不见,烟从门缝里涌进来,浓得像一面正在缓慢坍塌的墙。我赤着脚跑下床去开门,门把手烫得我松了手,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在跑,火从楼梯口往上蹿,把整段木梯吞成一团滚烫的橘色。我退回了窗边——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结局了。父亲不让我出门是对的,外面的世道确实太乱,只是我没想到乱到会烧进我的楼里。

      然后那扇窗被人推开了。我被一双手从地上拉起来,那双手很用力,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烟太浓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声“走”,然后我被他拉着翻过了窗台。后院的墙很高,但他拉着我踩着墙缝爬了上去,我们翻过墙头落在外面的泥地里。我吸了一大口凉空气,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疼,疼得我蹲在地上咳了很久。他蹲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按在我手腕上,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后来他把我安置在城外一间小屋里。屋子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窗是完好的,门是完好的,至少不会被烟呛到。他说他来时家里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他没有找到我父亲,也来不及找。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那些字会碎掉。

      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脚,脚底有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在脚踝上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我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他那天本来就是要来找我的,走到巷口就看见了火光。

      前几日他来得勤快。每天傍晚都会来,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一包饼,有时候是一罐酱菜,有时候只是几只还温热的红薯。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吃,只是看着。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他看过了就当他吃过了。我笑了,那是那场火之后我第一次笑。他看见我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是他没料到我会笑。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来了,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他坐在我对面,没有带吃的,也没有说话。他说他必须离开了,他说他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情,等做成了,就回来接我。

      我问他要去多久。他说他也不知道。

      他走的那天我把那扇门关好,坐在窗边,等。等了一天,十天,一个月。后来我就不数了。我从小屋的窗台上往外看,看着门口的土路被雨水泡软又被日头晒硬,被车轮压出一道一道的沟痕,又被新长出来的草慢慢盖住。

      战火很快烧到了我家乡。房子没了,小屋也没了。我跟着人流一路往南走,走过了许多我不知道名字的城池和渡口,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后来到了苏州,在一处祠堂里落了脚。苏州白家是当地的大户,家主去祠堂上香时看见了我,问了来历。我说我是逃难来的,家里没人了。他看了我一会儿,问我叫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叫心竹。”他像是觉得那个名字还不错,没多问,就让下人把我带回了府里。

      白家待我不薄。他们收我做了义女,给我安排了住处,请了人教我苏州的规矩。日子比逃难时好过太多了。白老爷是个好人,他从不多问我的从前,只是偶尔会打量我一眼,像是在端详一块他还不确定该怎么雕的玉。我知道他看上了我这张脸,那时候我的脸生的是很好看的。少女时,母亲也常看着我的脸叹气,说:“你若是生得寻常些,反倒好嫁人。”我不懂她那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张脸在太平日子里是福气,在乱世里是祸端。

      在苏州住了几年,战事渐渐平了。景家登了天下,各地开始采选秀女。白家是苏州大族,当地官府需要有人交差。白老爷找到我,说:“你若是愿意,这是一条路。”我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我得向白家报恩。

      宫里的日子比我想的要安静许多,比我待在白府的时候还要安静。景曜不是那种多情的君主,但他对我还算客气。我没有刻意去争什么,也没有刻意躲什么,就那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后来我有了一个女儿,景曜给她取名“沁”。她出生那天是初春,窗外的玉兰开了满枝。我抱着她坐在窗边,她攥着我的手指,很小,软得像一团刚落进手里的雪。

      景曜很喜欢她。他会在奏章批完的间隙绕到长春宫来,就为了抱一抱她。他会把她举过头顶,让她看着房梁上的彩画。她咯咯地笑,他也笑。

      然后她死了。那年秋天,景曜带她出宫秋猎。他说她喜欢马,想让她看看草原。我本不想让她去,但她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我便点了头。那是我一生中做错的最后一件大事。

      她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抱回来的。景曜抱着她,她身上盖着一件他的外袍。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脸是凉的,身上那些伤——那些伤我后来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到,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从山坡上摔下去的,景曜只说了一句“是意外”,然后就没有再解释过。我抱着她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放下的东西。

      我开始恨他。恨他为什么要带她出宫,恨他为什么不看紧她,恨他为什么抱着一具冷透了的身体回来却只说了一句“意外”。但我也恨我自己——恨我点了那个头,恨我让她搂着他的脖子撒手,恨我没有跟着去。那些恨像一根一根被压进肉里的细刺,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碰的时候整片都在疼。

      直到我又遇见了那个人,那个从窗台外面翻进来、在我闺楼的暮色里坐过的人。我隔着一道宫墙的回廊远远看见了他。他穿着侯爷的衣袍,面容比从前沉稳了,但眉眼间那道轮廓还在。他也看见了我。我们在回廊两头站了片刻,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段被日光铺满的距离互相对望了短短一瞬。然后他微微低头,像对任何一个嫔妃那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不会来找我,我也知道我不该盼着他来找我。可那几天夜里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坐在窗前,望着廊道尽头的方向。

      最后他真的来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出现在长春宫的偏门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他站在我闺楼的窗外一样。他说:“我听说你的事了。”那扇窗又开了,并且从此再也没有关严过。

      后来景曜知道了,他很生气。把我召到御书房里,抽出剑,剑尖抵在我的下颌,问我是谁。我的下颌被那道剑尖抵着,微微抬起,余光里能看见那道剑身上铺着一层自己模糊的倒影。我张开嘴说:“我死也不会说。”“沁儿去的那天起,我的心也已经跟着死了。”听到这句话,他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他没有杀我。

      过了两天,孙怀川来了。他说奉旨护送我去苏州。我没有任何行李,连那件给女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都没有带走。孙怀川把我安置在苏州一处宅子里。仅仅第二天,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是他站在院门口。他不知道怎么找来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再后来,他们连夜把我转移到了太湖边。那天夜里木乡侯何影源也在,他比孙怀川沉默,坐在灯影里没有说话。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搁在桌上。他说:“你若想把这辈子安生地过完,最好别再让人认出你的脸。”

      我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拿起了它。

      我对着铜镜,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划了下去。刀顺着下颌插进肉里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闷响。然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第二年春天,我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孩子被接走的那天我没有见到他,只有人来报说“侯爷已经接走了”。他们不让我见那个孩子,我知道这是对的。我这一生已经毁了容改了姓藏了名,我的孩子不能知道有这样一个母亲。此后的日子我便住在太湖边,换了名字,不再出门,不再见人。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间闺楼和那棵桂花树。桂花树早就没有了,闺楼也烧尽了。

      可那扇窗开启时的弧度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仿佛那一抹弧度,就像是我这一生。

      —————————————————————————————————————————————————————————

      白心竹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殿中没有立刻响起回应。

      景颢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孙怀川的遗书、何影源的密旨、以及白心竹方才说过的那些话留下的余震。

      孙昭轩站在下首,也没有说话。他已从祖父的遗书中拼凑出了少许,但那些纸页上的字是冷的、干的,此刻从白心竹口中听到的却是温热的、带着血气的。

      白岑一站在白心竹身后,她的眼泪没有声音,从面颊上滑落,滴在殿砖上。她从小被祖父抱在膝上教她认字,被孙昭轩牵着手走过府里的廊道,她以为那就是她全部的来处了。她不知道那道来处的起点是一扇被推开来的门、一把落在灰烬里的旧刀。

      白心竹把目光从景颢身上移开,落在白岑一脸上:“你们想的没错。那个男人就是石云圭,孩子就是石无申。”

      何影源坐在侧首的椅子上,长叹了一声,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锈和尘土的气味:“白嫔……这都是老夫当年做的孽。”

      白心竹看着他,那道目光很稳,

      “木乡侯,”她说,“你以为你们做的孽只是这些吗?”

      何影源怔住了,

      “你还记得并州邬家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何影源像被雷电劈中一般。

      震惊、绝望、随后是一种已经走到了尽头、终于不必再往前走的那种坦然。

      “原来是这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一盏已经燃尽了油的灯,终于不再需要撑住自己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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