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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千丝合缕 我叫白心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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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溪县,朱家坳。
于冷舜从俞嬷嬷那里得到“奉旨”二字后,没有急于收手。她让江湖朋友在附近暗中打听——当年孙家派人来接白嫔,除了那个拿令牌的领头人,肯定还有随行的仆从。
第六日傍晚,消息传来:村里有个姓朱的老汉,年轻时在京城做过工,后来回乡隐居。有人说,他当年跟着一个大户人家去过苏州。
于冷舜摸到朱老汉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尾。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屋里走动。
于冷舜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找谁?”
于冷舜压低声音:“朱老伯,我是孙家的故人,有事想问您。”
那“孙”字让朱老汉的手微微一抖。他盯着于冷舜看了片刻,终于把门打开,侧身让进。
屋里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几条板凳。朱老汉把她让到桌边坐下,自己颤巍巍地坐在对面。
“你是孙家的人?还是何家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于冷舜摇头:“我是孙家的朋友。孙家出事了,需要老伯帮忙。”
朱老汉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恐惧、犹豫,还有……释然。
“老汉我活了七十三了,”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也该说出来了。”
于冷舜静静听着。
“那年我在何老侯爷手下做暗桩,记得一个晚上,突然何老爷把我们喊了过去,我们分成了两队执行任务,我是安排跟着孙侯爷去了苏州。”朱老汉的眼睛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同行的还有几个护院,全是练家子。”
“你们去苏州做什么?”
“送人。”朱老汉道,“只知道是个女子,住在京城,要送到苏州去。老爷吩咐,这事不能往外说,说了要掉脑袋。”
于冷舜追问:“那女子是什么人?”
朱老汉摇头:“没见过。老汉只是个赶车的,到地方就在外面等着,没进去过。”
于冷舜沉吟片刻,又问:“老伯可曾听老爷说过,是奉谁的命?”
朱老汉想了想,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说过。有一晚住店,老汉起夜,路过老爷的房间,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老汉听见他说——‘陛下把这事交给孙家,孙家就得办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好像还说了些意想不到、下不了手之类的话”
于冷舜心头一震:“你确定是‘陛下’?”
朱老汉点头:“老汉虽然没读过书,但‘陛下’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当时还纳闷,这个事情怎么还跟皇帝有关”
于冷舜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老伯可有凭证?能证明你当年跟孙家去过苏州?”
朱老汉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已经有些发黑,但底部的字还清晰可见——
“孙”。
“这是那年老爷赏的。”朱老汉道,“老汉一直没舍得花,留着当个念想。”
于冷舜接过那锭银子,手心微微发烫。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朱老汉行了一礼:“老伯,这件事,您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孙家能不能活,就靠您今晚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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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存档库房,光线昏暗,灰尘弥漫。
郑文忠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两天。他把目标从“普通档案”转向了“密旨”——如果先皇真的下过密旨,那内务府一定有记录,尤其是那消失的壹拾壹和壹拾贰号。
第八日下午,他在一堆陈年档案中,翻到了一本发黄的簿册。封面上写着:《宣景十七年密旨领用》。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一页页翻过去。正月,无。二月,无。三月,无。
四月——
“宣景十七年四月初八,领旨人:水乡侯孙怀川。密旨编号:宣景密字第壹拾壹号。领旨事由:奉旨办差。归档状态:已领用,未归档。”
后面的十二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领用人是木乡侯何影源。
郑文忠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未归档。意味着那封密旨还在孙怀川手里,还在孙家。
他掏出纸笔,把这一页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然后合上簿册,放回原处。
走出存档库房时,天色已暗。他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证据链,快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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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侯府,白岑一独坐灯下。
第八夜了。
她手里握着那卷发黄的绢帛,一遍遍地看着。先皇的玺印,祖父的名字,白嫔出宫的日期。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但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在等。等别的线索出现,等这些碎片能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于冷舜与郑文忠一起走入。
于冷舜推门进来,浑身风尘,但眼睛亮得惊人。
“串起来了。”她把那锭刻着“孙”字的银锭放在桌上,“当年随行护送的老仆,姓朱。他说,亲耳听见老侯爷说‘先皇把这事交给孙家’。”
白岑一接过那锭银子,手微微发抖。
于冷舜又道:“俞嬷嬷那边,也确认了‘奉旨’二字。郑大人这里翻到了,当时那个时间的确有孙老侯爷的密旨,只是密旨没有归还”白岑一点点头,把那卷绢帛推到他们面前。
于冷舜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是……”
“这就是郑大人说的那份先皇密旨。”白岑一的声音很轻,“祖父藏了几十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景十七年四月初八,着水乡侯孙怀川,妥善安置白氏于江南。此事机密,不得外传。钦此。”
下方是鲜红的玺印——先帝的私玺。
于冷舜继续往下看。绢帛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先帝后来加上去的,墨迹与正文略有不同:
“随事制宜,相机而断。务期事成,毋负朕意。”
于冷舜盯着那行字。
护送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相机而断?不过现在这些不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白岑一:“你……你早就找到了?”
白岑一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白岑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怕。万一这是假的呢?万一交出去反而害了夫君呢?我等你们的消息,等它们能对上。”
白岑一这时候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另一卷纸,“郑大人,还要拜托您一件事,这卷东西您有没有办法安全地送到昭轩手上,对昭轩来说非常重要。”
郑文忠没有多问,“老臣全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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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里,孙昭轩靠在墙上,闭着眼。?
第九夜了。
他不知道外面查得怎么样。
脚步声响起。送饭的狱卒打开小窗,把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塞进来。趁无人注意,他悄悄往孙昭轩手里塞了张纸条。
孙昭轩展开,是郑文忠的笔迹。
“真相已明。祖父奉先皇密旨行事,守秘四十余年,并非欺君。”孙昭轩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确是先皇旨意,至少孙家可以活下来了。
“侯爷,还有一份这个,是白夫人让捎给你的”,狱卒从怀里掏出那卷纸。
看着娟秀的字迹,孙昭轩认出来这是白岑一亲手誊写的。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孙昭轩读完了所有文字。他试着先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开始思考。
有些事已如他所料,更多事令他也始料未及。但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内容上的错,是气韵上的——像一幅画,看着完整,但留白处暗着一层他读不出的底色。他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些碎片之间,好像有缝隙没有被填满,很多东西连不上。缝隙太小了,小到像是他多心了。
但他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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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漏尽,水乡侯府的书房里那盏灯还亮着。郑文忠和于冷舜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案上两盏残茶早已凉透,白岑一独自坐在灯前,把那卷纸的原件又摊开了。
她没有让郑文忠和于冷舜看这些信件,而是誊写了一份请郑大人直接给到孙昭轩。这是孙家的秘密,该由孙昭轩来定夺。
灯焰矮矮地跳动着,把纸页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指尖拂过其中一行字,像拂过一道极细的旧痕——
"吾将其救出,携回抚养,取名岑一。"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不是风。那声响不重,却有一种古怪的笃定——像是敲门的人知道里面有人醒着,知道她会来开门。
现在可是三更过后。
白岑一猛地抬起头来,纸页上的字在灯下晃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一些,像是敲门的人已经确认了门后有人,不再需要用力了。
“孙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管家孙福披着外衫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倦意。他看了白岑一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走到门前,拔开门栓,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站在门槛外,身形被一件长长的黑色斗篷裹着,斗篷的边缘垂到地面,被夜露浸湿了一截。风从巷口灌过来,把斗篷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下,像一个在呼吸的影子。可斗篷里的人没有动。
“你是什么人?”孙福的声音发颤,尾音被夜风削薄了。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白岑一手垂在身侧,紧紧抠着门框,尽力掩饰内心的惶恐。那个人终于动了。她的动作很慢——先是抬起头,然后抬起手,手指扣住兜帽的边缘。那双手瘦得只剩骨节,皮肤松弛地覆在上面,指甲盖泛着一种没有血色的青灰,像一枚被水泡了很久的旧螺壳。兜帽被缓缓揭下来时,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声,在寂静中被放得很大。
白岑一看见了那张脸。“啊”的尖叫了起来。
那是一张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皮肤皱缩着,疤痕交叠,从额角斜贯至下颌,愈合了又被烧过。旧痕与新生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抹、最终已经分不清原本形状的画。疤痕最深的那一道从眉骨斜穿至嘴角,把她的面容扯向一侧,像是那张脸曾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过,又被匆忙地缝了回去。
白岑一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后背紧紧抵住了门框。
“孙夫人,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白岑一看见她的嘴唇动了,那道斜贯嘴角的旧疤随之微微牵动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过的裂缝。
“我叫白心竹。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白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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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鸟鸣,天光微亮,刑部大牢的铁门豁然洞开。
孙昭轩靠在壁上,双目微阖,已醒多时。
“水乡侯,陛下传你上殿。”
他睁开眼,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已辨不出颜色的囚服。
“这是尊夫人清晨一早就守在门口,让传给你的”
狱卒偷偷递出一张纸条,孙昭轩接过打开,目光微闪,但未动声色。看完后将纸条吞下,走出囚室。
来到门外,晨光刺目,逼得他不得不抬手遮挡。待他适应了天光,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宫阙巍峨,琉璃瓦在初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第十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步伐。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孙昭轩被押入殿中,跪于御前。一身囚服褴褛不堪,与满殿朱紫形成刺目对照,然其脊背依旧笔挺如松,面色沉静如潭。
景颢高坐御座,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喜怒。
于冷锋立于队列中,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于朝思负手而立,神色从容如常。
景颢缓缓开口:“十日之期已到。孙昭轩欺君一案,可有定论?”
于冷锋抢先出列:“陛下,证据确凿,何须再议?孙家欺君,灭族大罪”
郑文忠不紧不慢地步出队列。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满殿皆静,“臣有本奏。”
于朝思目光扫来,带着沉沉威压。
郑文忠只当不觉,从袖中取出第一份证据,双手高擎:“此乃内务府宣景十七年的密旨领用记录抄件。原件存档内务府,陛下可随时调阅。其上所载——宣景十七年四月,先皇下密旨,由水乡侯孙怀川领用。该密旨至今未归档。”
苏公公接过,转呈御前。
景颢展开,一页一页翻阅。看到“密字第壹拾壹号”一行时,点了下头。
郑文忠又取出第二份证据:“此乃先皇密旨的誊本,原件在此。”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已泛黄的绢帛,双手呈上,“上写得分明——‘着水乡侯孙怀川,妥善安置白氏于江南’。孙怀川乃奉旨行事,非欺君之罪。”
满殿窃窃私语。于朝思终于色变。
于冷锋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密旨定是伪造!”
郑文忠没有理会他,只静静望向御座上的天子。
景颢接过那卷绢帛,细辨认。字迹是先皇的手笔,玺印是宫中旧物。他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回孙昭轩身上。
“孙昭轩,你祖父领了先皇密旨,安置白嫔。此事,你可知情?”
孙昭轩叩首:“回陛下,臣原本不知。臣在狱中反复思量祖父临终之言,渐有所悟。”
景颢看着他。
孙昭轩抬起头,与皇帝的目光正面相接。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殿中每一人耳中: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便在这朝堂之上言说。恳请陛下容臣单独面陈。”
满殿微静。
于冷锋眉头骤紧,侧身转向孙昭轩,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孙昭轩,你这是故意拖延。”
于朝思亦从队列中缓步出列,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当心有诈。孙昭轩狱中囚居多日,骤然上殿,竟要屏退百官私奏——此中关节,不可不察。”
连郑文忠都微微色变。目光落在孙昭轩的脊背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忧虑还是疑惑的沉默。
景颢端坐御座之上,目光落下来。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有何事,不能当朝讲述?”
孙昭轩撩袍跪地,叩首,朗声道:
“臣以孙家历代信义担保,此事绝无虚言。唯愿陛下信臣一次,容臣独对。”
景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低头,没有闪避,目光迎上来,景颢觉得有一种令他无法拒绝的真诚。隐隐觉得如果不听他把话说完,他可能会错过一件他本来应该知道的事。他原想发怒。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他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半度:“今日朝会,到此为止。众卿退散。”
在满朝大臣或疑惑或忿忿地离开殿门之后。
景颢走下御座,站到了孙昭轩面前,两人的目光直视着。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