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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日之限 我们分头行 ...

  •   夜深了,书房还亮着灯。

      白岑一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孙昭轩的手写书。郑文忠站在一旁,于冷舜坐在下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行字上。

      白岑一抬起头,看向郑文忠:“郑大人,夫君在狱中,外面的事,只能靠我们了。您是朝中老臣,有些事我们不懂,还得请您指点。”

      郑文忠连忙道:“夫人言重。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白岑一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夫君给了四条线索。第一条,祖父遗物,我来查。那幅‘慎独’字画,我见过,知道在哪里。”

      她看向于冷舜:“冷舜,搜罗当年嬷嬷的事,交给你。你江湖上朋友多,想办法在不惊动于家的情况下,接触到她们。”

      于冷舜点头:“我明白。”

      白岑一又看向郑文忠:“郑大人,您去查刑部存档。白嫔出宫是好几十前的事,若真有隐情,档案里或许有蛛丝马迹。您常在朝中行走,调档方便些。”

      郑文忠颔首:“老臣明白。”

      白岑一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何家……夫君说何老或知一二。何老与祖父确实交厚,但何老年迈病重,不宜惊动。这事……”

      郑文忠道:“夫人,何家如今虽式微,但毕竟是开国元老,又不涉朝政,于家也不会明着动。老臣以为,最好是由六殿下以‘探望何老’为名走一趟。一来不引人注目,二来六殿下身份尊贵,何家不会推辞。”

      白岑一想了想,点头:“我明日去求见北宫娘娘,请她帮忙。”

      她又看向于冷舜:“冷舜,你那边若查到什么,尽快告诉我。我们分头行动,五日后再在这里碰头。”

      于冷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半个月前还是个不问朝事的深闺妇人,如今坐在那里,条理分明地分配任务,镇定得像换了个人。

      白岑一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问:“冷舜,怎么了?”

      于冷舜摇摇头,移开视线:“没什么。我……我这就去准备。”

      郑文忠也起身告辞。白岑一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封夫君手书,轻声喃喃:

      “夫君,你在里面等着。外面的事,我来做。”

      ————————————————————————————————————————————————————————
      慎独。

      她见过那幅字。成亲那年,孙昭轩带她去书房,指着墙上那幅装裱古朴的字说:“这是祖父手书,生前日日对着,死后也不曾取下。”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家训,未曾多想。如今想来,夫君特意在手书中提及,必有深意。

      她起身,提了一盏灯,往书房走去。

      夜已深,府中寂静无声。孙家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椅、一架书。那幅“慎独”就挂在书案正上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泛黄的宣纸上,那两个墨字愈发显得沉静。

      慎独。修身之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祖父一生谨慎,临终只留下这一句话,日日对着这两个字——真的只是为了自省吗?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幅字。宣纸已经有些脆了,边角微微泛黄。她的手指沿着画轴往上摸索,触到卷轴顶端时,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字从墙上取下。借着灯光细看,才发现卷轴的顶端并非实心,而是被人掏空后重新嵌合的。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手微微发抖。

      从妆奁中取出一枚细簪,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撬动。“咔”的一声轻响,卷轴顶端应声而开。里面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空腔之中。

      她轻轻取出,展开。

      烛火下,那绢帛上的字迹展现眼前。而在绢帛的下方,垫着一叠发黄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白岑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了起来。

      等读完时,她眼中已满是泪光。

      “祖父,”她轻声说,“您守了一辈子,现在该让真相见天日了。”

      她将那卷绢帛小心折好,贴身藏起。又将那幅“慎独”重新挂回墙上,卷轴顶端也恢复原样。

      她想起夫君的信:“必有缘由。”

      现在,缘由就在她怀里。

      —————————————————————————————————————————————————————————
      次日清晨,白岑一递牌子入宫。

      南宫宫中,姚墨月正在修剪花枝。见她进来,微微颔首,屏退左右。

      “孙夫人,可是有进展?”

      白岑一把孙昭轩书中的话转述了一遍,特别提到要查白嫔旧事。

      姚墨月听完,沉默片刻:“白嫔娘娘……本宫听说过一些。她当年住在长春宫,后来就出宫了,然后好像病故了。”

      “娘娘可查到什么?”

      姚墨月摇头:“本宫未刻意去查。但水乡侯既然说‘必有缘由’,本宫会想办法。长春宫的旧物还堆在库房里,本宫让人去翻翻。”

      白岑一起身欲拜,姚墨月扶住她:“孙夫人不必多礼。本宫帮孙家,也是在帮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岑一走后,姚墨月独坐良久。

      她想起孙昭轩最后一次来南宫时,站在院中,对她说的那两个字:“保重。”

      —————————————————————————————————————————————————————————
      青阳县,陈家村。

      于冷舜能够查到在宣景十四年到十七年白嫔出宫这段时间,共十四人,其中过世三人、已被于家作为重要证人接在于府的四人,除了已经找过的陈嬷嬷外,另有六人尚在世间,她在逐一彻查,之前的几位似乎都不知情。

      她今天来到了青阳县,寻觅一个姓俞的老嬷嬷。

      于冷舜为了不那么显眼,换掉了一直以来的江湖装束,换上了一身当地女子服饰,尽管已经不是那种太娇气的,她穿着还是不太自在。

      她悄无声息地翻进院子,摸到柴房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透过缝隙,照在角落里蜷缩的人影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打盹。

      于冷舜闪身进去,轻轻掩上门。

      俞嬷嬷惊醒,张嘴就要喊。于冷舜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嬷嬷别怕,我只是来问几桩事情。你只要点头或摇头。”

      俞嬷嬷惊恐地点头。

      于冷舜松开手,压低声音问:“当年接白嫔出宫的人,是哪里派来的?”

      陈嬷嬷想了很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老身……老身不知道。那人只说,让娘娘放心,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

      于冷舜追问:“什么上头?宫里?还是孙家?”

      俞嬷嬷摇头:“老身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那人拿着令牌,铁的,巴掌大……”

      “令牌上有什么字?”

      “老身不识字……但那人好像说了一句,‘这是奉旨办事’……”

      于冷舜心头一震。

      奉旨?

      她还欲再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准备进屋。

      于冷舜一闪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伏在草丛里,心跳如鼓。

      奉旨。那人说的是奉旨。

      如果孙家是奉旨办事,那就不是欺君!

      但她没有证据。只有嬷嬷这句模糊的话。

      她必须找到更确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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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宫中,姚墨月独坐灯下。

      青鸢带回一个消息:她问了不少当年宫里办差和白府接触过的人。问到了一些消息:

      “据说白嫔娘娘原本还算和善。后来她的小公主夭折,她就变了。天天对着小公主的衣裳发呆,不说话。”

      “小公主怎么夭折的?”

      “说是急病。但那位嬷嬷说,小公主是先皇带出去秋猎时出的事。回来时已经不行了,太医也救不回来。据说白嫔娘娘从此恨透了先皇,郁郁寡欢”

      姚墨月心头一凛。然后呢?

      第四日,青鸢又带回一段话:

      “今天奴婢又探到些消息,说后来白嫔娘娘有一阵又开朗起来了。经常笑,但有的时候笑得让人害怕。再后来,就传出她病故的消息。”

      姚墨月闭上眼睛。

      恨先皇,突然又笑了。最后“病故”。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姚墨月把这几块碎片拼在一起,心中隐约有了一个轮廓——

      小公主夭折,白嫔恨先皇。但之后她遇到了一些什么事情又改变了性格和心情,女人的直觉告诉南宫这个事情很可能和感情有关。而她之后的病故或许跟这个所遇到的事情是关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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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宫宫中,孙凝听完白岑一的话,沉默片刻,道:“洵儿确实该去。何老与祖父交好,他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景洵被召来,听完母妃的交代,郑重道:“儿臣明白。”

      翌日清晨,景洵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何府。

      何府比上次来时更显萧瑟。门房通报后,何天仪亲自出来迎接。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衣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清减了些,但眉眼间依旧透着温婉。见景洵,她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六殿下。”

      景洵连忙还礼:“何姑娘,我来探望何老,冒昧打扰。”

      何天仪侧身引路:“祖父在书房,殿下请。”

      两人穿过回廊,一路无话。景洵走在她身侧,目光忍不住偷偷打量。她生得当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安静,像春日里初绽的白玉兰。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话:“何家姑娘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苦。”他当时不懂什么叫“命苦”,现在看着这个安静得近乎孤寂的少女,好像有点明白了。

      何天仪似乎感觉到了景洵在看她,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景洵轻咳一声,道:“何老近日身子可好?”

      “不太好。”何天仪的声音很轻,“太医说……就是熬日子了。”

      景洵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说话间,已到书房门口。何天仪掀开帘子,轻声道:“祖父,六殿下来了。”

      何影源靠在榻上,面色灰败,但眼睛依旧清明。见景洵进来,他微微颔首:“六殿下,坐。”

      景洵行礼落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何影源看着他:“殿下是为孙家的事来的吧?”

      景洵一怔,旋即点头:“何老慧眼。”

      何影源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孙怀川那个人,一辈子谨慎。”他终于开口,“当年的事,终于是到还债的时候了”

      他示意何天仪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账册。

      “这是何家当年的一些东西。”何影源翻开一页,指给景洵看,“宣景十七年三月,石家在苏州置了一处宅子。是给谁住的,老夫不用多说。”

      景洵看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何影源又道:“老夫和孙怀川是几十年的交情。当年我们做了一件缠绕我们一生的事情,如今这个秘密守不住了”

      他合上那一叠东西,看着景洵:“殿下,这些东西,老夫本打算带进棺材的。但如果是用来救水乡侯这孩子……或许能帮上忙。”

      景洵伸手去接,何影源却没有立刻放手。

      “殿下,”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些东西,老夫可以给你。但老夫想亲自去朝堂上说。”

      景洵一怔:“何老,您身子……”

      何影源摆摆手,打断他:“老夫活了八十多,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这辈子,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也憋了一辈子。临了,总得说一次真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况且,有些东西,让一个孩子转交,和老夫亲自呈上,分量不一样。”

      景洵沉默了。他明白何老的意思——何老亲自面圣,父皇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何老之恩,景洵没齿难忘。”

      何影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的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何天仪,又移回景洵身上,沉默片刻,缓缓道:

      “殿下,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洵恭声道:“何老请讲。”

      何影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老夫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丫头。她生得好,性子又软,老夫活着一天,还能护她一天。老夫若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景洵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窗外。

      “老夫不愿她嫁入皇室。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若真躲不开那一步……老夫私心想着,总得是个心善的。”

      他说完,摆了摆手:“老夫胡言乱语,殿下莫往心里去。”

      景洵怔了怔,不太明白何老为何突然说这些。他只是点点头,道:“何老保重,晚辈告退。”

      他退出书房,何天仪送他到门口。

      景洵忽然想起何老的话——“总得是个心善的”。他看了一眼何天仪,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轻声道:“何姑娘,你……你保重。”

      何天仪抬起头,看着他,微微颔首:“殿下也保重。”

      景洵转身离去。走出几步,想起何老的那句话,琢磨不出意思。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舅舅还在牢里,他没心思想别的。

      —————————————————————————————————————————————————————————
      刑部大牢里,孙昭轩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那一小片天空。

      他数着日子,已经五天了。

      没有人来。没有消息。不过他不急,因为他相信他们。

      远处传来更鼓声,第五夜,也已经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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