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沐知春

2、第 2 章 梧桐巷

　　梧桐巷·第二章
　　开学第一个周末来得很快。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把课本往空中一扔，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冲刺，还有人趴在桌上一副“我终于活过来了”的表情。
　　宋屿属于第三种。
　　他整个人瘫在桌上，脸贴着桌面，两只手垂在椅子两侧，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谢辞在旁边收拾书包，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宋屿闷闷地问，脸还贴在桌上，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笑你像一条晒干的鱼。”
　　“我本来就是，”宋屿有气无力地说，“这一周把我榨干了。物理老师是不是跟我有仇？为什么每节课都要提问我？全班四十五个人，他就盯着我一个人薅。”
　　“因为你上课睡觉。”
　　“我那不是睡觉，我是在闭目养神。”
　　“那你养神的频率有点高。”
　　宋屿终于抬起头，幽怨地看了谢辞一眼：“谢辞同学，你有没有同情心？”
　　“有，但不多。”
　　宋屿被他噎了一下，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发现你这人其实挺损的，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嘴巴毒得很。”
　　谢辞没否认，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走吧，放学了。”
　　“等等等等，”宋屿连忙站起来，三两下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我跟你一起走。”
　　“我今天不回小区，要去一趟超市买东西。”
　　“那正好，我也要去超市！”宋屿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妈让我买瓶酱油回去，家里酱油用完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你家离学校那么远，去学校门口的超市买酱油？”
　　“呃……”宋屿眨了眨眼睛，“顺路嘛。”
　　“你家在梧桐巷尽头，学校在梧桐巷入口，中间隔了整条巷子。你确定顺路？”
　　“我说顺路就顺路。”宋屿理直气壮地拽着谢辞的胳膊往外走，“别磨叽了，再不走超市的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谢辞被他拖着走了两步，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有挣开。
　　两人出了校门，拐进梧桐巷。周五傍晚的巷子比平时热闹一些，下班的人、放学的学生、买菜回家的主妇，把原本就不宽的巷子填得满满当当。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走过，车上的玻璃柜里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宋屿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辆糖葫芦车上。
　　“想吃？”谢辞问。
　　“不想。”宋屿回答得很快，但眼睛还是盯着不放。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
　　“我在欣赏传统手工艺品的制作艺术。”
　　谢辞沉默了两秒，走到糖葫芦车前，掏出钱包：“老板，来两串。”
　　宋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哎我说了不吃的——”
　　“我请客。”谢辞把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就当感谢你这一周的早餐。”
　　宋屿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碎裂，酸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偷吃到鱼的猫。
　　谢辞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酸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宋屿看到他这个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怕酸？”
　　“还行。”谢辞面不改色地又咬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就装吧，”宋屿笑着摇头，“我刚才明明看到你皱眉了。”
　　“你看错了。”
　　“好好好，我看错了。”宋屿也不拆穿他，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很多。
　　两人走进超市，谢辞推了一辆购物车，开始往里面放东西。宋屿跟在他旁边，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帮他拿着酱油瓶子，后来就开始往车里塞各种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饼干，甚至还有一包辣条。
　　“你买这么多零食干什么？”谢辞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周末吃啊，”宋屿理直气壮地说，“周末不就是要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零食吗？这是周末的基本仪式感。”
　　“你家不是让你买酱油吗？”
　　“哦对！”宋屿一拍脑门，赶紧跑到调味品区拿了一瓶生抽回来，放进购物车里，“这下齐了。”
　　谢辞看着那瓶孤零零的生抽被淹没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结账的时候，宋屿抢先一步把自己的零食和酱油拿出来，又拿出钱包：“各付各的。”
　　谢辞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结果宋屿的钱包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两张十块的纸币和一个五毛的硬币。他翻了翻，又翻了翻，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那个，”他尴尬地抬起头，“谢辞，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我下周还你。”
　　谢辞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收银员。
　　“谢辞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宋屿立刻恢复了活力，“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你上周说请我吃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呃……这次是真的！”
　　谢辞没说话，拎起购物袋往外走。宋屿赶紧拎起自己那袋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你别走那么快嘛！我真的会还的！”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巷照得昏黄温暖。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夜晚将至的凉意，混合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
　　宋屿追上谢辞，跟他并肩走着。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宋屿忽然开口：“谢辞。”
　　“嗯？”
　　“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
　　谢辞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写作业，看书，有时候练练琴。”
　　“练琴？你家有钢琴？”
　　“嗯，搬过来的时候把家里的旧钢琴也运过来了。”
　　“哇，”宋屿眼睛亮了，“那我能去你家听听吗？我还没听过真人弹钢琴呢，只在电视上看过。”
　　谢辞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可以是可以。”
　　“太好了！”宋屿差点蹦起来，“那我明天去找你？你家在哪个楼几单元几号？”
　　“17号楼3单元502。”
　　“记住了！明天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上午我要写作业。”
　　“没问题！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
　　宋屿的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谢辞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有点痒。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谢辞家的门铃响了。
　　他正在客厅里擦钢琴，听到门铃声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宋屿，穿着一件白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来啦！”宋屿笑嘻嘻地说，“提前了十分钟，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谢辞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宋屿换鞋进屋，好奇地打量着谢辞的家。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乐谱。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随风轻轻摆动。
　　“你家好干净啊，”宋屿由衷地感叹，“比我家的客厅整齐十倍。”
　　“习惯了。”谢辞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坐一下，我去洗个手。”
　　“好嘞。”
　　谢辞走进洗手间，宋屿一个人在客厅里转悠。他走到钢琴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键，按下一个中央C，清脆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他又按了几个键，乱弹了一段，自己都觉得难听，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谢辞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站在钢琴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想试试？”
　　“不不不，我不会，”宋屿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你弹吧，我听你弹。”
　　谢辞在钢琴前坐下来，掀开琴盖，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没有立刻开始弹，而是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宋屿就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温柔而舒缓，像是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又像是微风拂过夏天的麦田。谢辞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流畅地移动着，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连成一串清澈动人的旋律。
　　宋屿靠在沙发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谢辞的背影。从侧面看过去，谢辞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他整个人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少了那份疏离和冷淡，多了几分柔和与沉浸。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宋屿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用力鼓掌：“太好听了！这是什么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德……什么？”宋屿挠了挠头，“反正很好听！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净化了。”
　　谢辞被他这个形容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我不骗你！”宋屿走过来，在钢琴凳的另一半坐下，“你再弹一首呗，我想多听一会儿。”
　　谢辞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弹了一首。这次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跳跃的音符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琴键上追逐嬉戏。宋屿在旁边听得摇头晃脑，手指还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打着拍子。
　　弹完之后，宋屿强烈要求谢辞教他弹一首最简单的。谢辞想了想，教了他一首《小星星》的前两句。宋屿笨手笨脚地试着弹，不是按错键就是节奏不对，弹出来的效果惨不忍闻，他自己都笑得趴在琴键上起不来。
　　“不行不行，”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双手大概是废了。”
　　“多练练就好了，”谢辞难得耐心地指导他，“指法要对，手腕放松，不要太僵硬。”
　　“你再说一遍，我记不住。”
　　谢辞只好又示范了一遍。宋屿认真地盯着他的手指看，然后自己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磕磕绊绊的，但至少能听出是《小星星》了。
　　“耶！我会弹钢琴了！”宋屿兴奋地举起双手，像个得了奖的小朋友。
　　谢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宋屿看到他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辞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转过头去合上琴盖：“……差不多了，该写作业了。”
　　“哎别害羞嘛，”宋屿凑过去，“我说真的，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写作业。”谢辞站起来，走向书桌，耳根又开始发红。
　　宋屿在后面偷笑，跟了过去。
　　两人趴在书桌上写了一个小时的作业。说是写作业，实际上是谢辞在做题，宋屿在旁边看他做题。宋屿的物理作业基本上都是谢辞一道一道教他做完的，数学稍微好一点，英语全靠蒙，语文倒是写得飞快——因为他把阅读理解的所有空格都填满了，至于对不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这个英语作文……”谢辞看着宋屿的本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写得不好吗？”宋屿凑过来看。
　　“你这个‘I am very like play basketball’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非常喜欢打篮球’啊。”
　　“英语里没有‘very like’这种说法，应该说‘I really like playing basketball’或者‘I like playing basketball very much’。”
　　“啊？是吗？”宋屿挠了挠头，“我一直都是这么写的。”
　　“所以你英语考试从来不及格是有原因的。”
　　“扎心了老铁。”
　　谢辞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把错误的地方一一改过来，一边改一边解释为什么错。宋屿在旁边听着，难得没有走神，认认真真地把谢辞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记了下来。
　　改完英语作文，宋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终于写完了！我感觉我的大脑已经被榨干了。”
　　“你还有一篇语文读后感没写。”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
　　“周一要交。”
　　宋屿哀嚎一声，一头栽在桌上：“我不想写了，我想回家躺着。”
　　“那你躺着吧，我先写完再说。”
　　宋屿趴在桌上，侧着头看谢辞写字。谢辞的字很好看，工整又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宋屿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谢辞。”
　　“嗯？”
　　“我能不能在你家睡一会儿？”
　　谢辞停下笔，转头看他。宋屿趴在桌上，眼睛已经半闭了，看起来确实很困的样子。
　　“你去沙发上睡吧，那里舒服一点。”
　　“好……”宋屿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一头栽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不到十秒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谢辞看着他，摇了摇头，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宋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睡得更沉了。
　　谢辞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宋屿平稳的呼吸声。
　　谢辞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看了宋屿一眼。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了那股闹腾劲儿，安静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
　　谢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字，但笔尖停顿了两秒。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一个星期，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感觉。安静的时候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致志地写完了剩下的作业。
　　宋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他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谢辞家。
　　“醒了？”谢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宋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谢辞端着一杯水走出来。
　　“几点了？”
　　“快六点了。你睡了两个小时。”
　　“这么久？！”宋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我居然睡了这么久，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你。”
　　宋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谢谢你啊，还给我盖毯子。”
　　“没事。”谢辞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吧，睡醒要补充水分。”
　　宋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暖暖的，像冬天喝到一碗热汤。
　　“谢辞。”
　　“嗯？”
　　“你真的很好。”
　　谢辞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桌上的书本：“……我知道。”
　　“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是你自己说的。”
　　“行行行，我说的。”宋屿笑着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那我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妈该打电话来找人了。”
　　“嗯，路上小心。”
　　“知道啦。”宋屿走到门口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对了，下周运动会，我报了男子一千米和接力赛，你来看我比赛呗？”
　　谢辞想了想：“那天我有空的话就去。”
　　“什么叫有空的话就去？你必须来！”宋屿瞪大眼睛，“你要是不来，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天天在你家门口唱《小苹果》。”
　　谢辞沉默了两秒：“……你赢了，我去。”
　　“这才乖嘛！”宋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走啦，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谢辞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叠好的毯子和桌上喝了一半的水杯，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过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周末都要快。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的是《小星星》。
　　周一的早晨，谢辞刚到教室，就看到宋屿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早啊！”看到他进来，宋屿立刻精神了，“给你带的，肉包加豆浆。”
　　“谢谢。”谢辞放下书包，在他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因为我昨晚梦到你了。”
　　谢辞手里的豆浆差点没拿稳。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操场上跑步，跑得飞快，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急死我了。”宋屿一脸认真地说，“所以我觉得我今天必须早点来，确认你还在。”
　　“……你这个梦的逻辑是什么？”
　　“没什么逻辑，就是梦嘛。”
　　谢辞无奈地摇摇头，咬了一口包子。还是那家店的肉包，还是熟悉的味道。
　　“对了，运动会的事你记住了吧？周三下午的男子一千米，周四上午的接力赛。”
　　“记住了。”
　　“你一定要来哦！”
　　“知道了。”
　　“你要是敢不来——”
　　“我就去你家门口唱《小苹果》。”谢辞替他把话说完了。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个！”
　　周围的同学纷纷回头看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宋屿也不在意，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开始吃自己的早饭。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两人的课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谢辞低头喝着豆浆，余光里是宋屿埋头吃包子的侧脸。
　　他觉得这个早晨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