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沐知春

1、第 1 章 梧桐巷

　　梧桐巷·第一章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完。
　　谢辞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班主任交代的座位号。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没说什么，侧了侧身，继续看那张纸条。
　　第三排靠窗。
　　他抬眼扫了一圈教室。大部分座位已经坐了人，几个男生聚在最后一排勾肩搭背地聊着什么，笑声很大。前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分享手机里的照片，时不时发出夸张的惊叹。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转学生。
　　谢辞倒也不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汗。”
　　声音很清朗，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谢辞偏头看去，邻座坐着一个男生，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男生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遮住眉毛，但一双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谢谢。”谢辞接过纸巾。
　　“新来的？”男生问。
　　“嗯，转学过来的。”
　　“我叫宋屿。”男生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坐你旁边，以后就是同桌了。”
　　谢辞握住他的手：“谢辞。”
　　“谢辞……”宋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挺好听的。”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例行公事地介绍了一下新同学。谢辞站起来简单说了两句，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班主任让他坐下，然后开始讲这学期的教学计划。
　　谢辞翻开崭新的课本，余光瞥见旁边的宋屿正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他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蹲在一本书上，歪着脑袋，表情呆萌可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宋屿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怎么样？像不像你？”
　　谢辞愣了一下：“……哪里像？”
　　“表情啊，”宋屿指了指那只猫，“一本正经的，跟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辞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重新把目光移回课本上。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宋屿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画画，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一节课下课后，谢辞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只举着小旗子的小人，旁边写着四个字：欢迎加入。
　　他拿起水看了看，又看了看旁边的空座位。宋屿不知道去哪了，桌上的笔记本还翻开着，那只小猫还在纸上趴着。
　　谢辞把那瓶水放进抽屉里，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宋屿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不喝水？天这么热，别中暑了。”
　　“一会儿喝。”
　　“别一会儿了，现在就喝。”宋屿说着，把自己那瓶水也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你看我都喝了，没毒。”
　　谢辞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又没说有毒。”
　　“那你倒是喝啊。”
　　谢辞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反而比冰水更解渴。
　　宋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他的面包。
　　上午四节课，谢辞基本没怎么听进去。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旁边的宋屿实在太能折腾了。语文课在课本上画小人，数学课在草稿纸上折纸飞机，英语课干脆趴在桌上睡了一觉，口水差点流出来。谢辞好几次想提醒他老师在看这边，但每次刚要开口，宋屿就像有感应一样，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冲他咧嘴一笑，然后又趴回去继续睡。
　　最离谱的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慢悠悠的，像催眠曲。宋屿睡了半节课之后突然醒过来，精神抖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跳棋，小声问谢辞：“下吗？”
　　谢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历史老师：“……不太好吧。”
　　“没事，老师在讲辛亥革命呢，讲完还得十分钟。”宋屿已经把棋盘摆好了，“你放心，我技术很差，你肯定赢。”
　　这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吧？
　　谢辞最终还是没跟他下。宋屿也不恼，自己跟自己下了起来，一边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谢辞觉得这个人大概脑子有点毛病。
　　但奇怪的是，并不讨厌。
　　中午放学的时候，宋屿一把拉住准备去食堂的谢辞：“别去食堂，难吃死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跟我来就知道了。”
　　宋屿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校外走。谢辞本想挣开，但宋屿的手劲还挺大，加上他也没真的想拒绝，就这么被拉着走出了校门。
　　两人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窄窄的老街。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行人不多，有几家小店零零散散地开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哪儿？”谢辞问。
　　“梧桐巷。”宋屿松开他的手腕，指了指前面，“再往前走两百米有一家面馆，老板是我爸的朋友，做的牛肉面一绝。”
　　谢辞揉了揉被他抓过的手腕，没有说话。
　　宋屿回头看他一眼，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刚才太激动了，手劲儿大了点。”
　　“……没事。”
　　两人沿着梧桐巷往里走。宋屿显然对这里很熟，一路上不停地跟路边的店主打招呼。“王叔好！”“李阿姨今天生意不错啊！”“张爷爷您又在下棋呢！”那些店主也都笑着回应他，偶尔会多看谢辞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打量。
　　“你从小就住这儿？”谢辞问。
　　“对啊，我家就在巷子尽头，那个灰瓦顶的老房子就是。”宋屿伸手一指，“住了十六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到宋屿来了，笑着说：“小屿来了？今天还带了个朋友？”
　　“嗯，这是我新同桌，叫谢辞。”宋屿大大咧咧地坐下，“老规矩，两碗牛肉面，加辣。”
　　“好嘞。”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牛肉炖得软烂入味，面条筋道弹牙。谢辞吃了一口，确实比学校食堂好吃太多了。
　　“怎么样？”宋屿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
　　“我就说吧！”宋屿得意地笑了，低头大口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一点形象都不顾。
　　谢辞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碗面好像更好吃了。
　　吃完饭，宋屿抢着付了钱，说算是给新同学的欢迎礼。谢辞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最后谢辞只能说下次他请。
　　“行啊，”宋屿爽快地答应了，“那我可记住了，你欠我一顿饭。”
　　“嗯，记着呢。”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学校。午后的梧桐巷安静了许多，阳光比早上更烈，但走在树荫下还是很凉快。谢辞抬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谢辞。”
　　“嗯？”
　　“你为什么要转学啊？”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谢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爸工作调动，所以就跟着过来了。”
　　“哦，”宋屿点点头，“那你以前在哪儿上学？”
　　“临城。”
　　“临城好啊，我去过一次，有个很大的湖，风景特别漂亮。”
　　“嗯。”
　　“那你适应得快吗？这边的课程跟临城一样不一样？”
　　“差不多。”
　　“那就好。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懂，但我可以帮你问问别人。”
　　谢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宋屿走在阳光下，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柔和，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又让人觉得他是认真的。
　　“好。”谢辞说，“谢谢你。”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啊。”
　　明明才认识半天而已。
　　下午的课比上午轻松一些，两节自习课，一节体育课。体育课上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谢辞跑完脸不红气不喘，倒是宋屿，跑了一半就开始喘，最后两百米几乎是走完的。
　　“你……你体力也太好了吧……”宋屿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好。”谢辞递给他一瓶水，“你平时得多锻炼。”
　　“我锻炼啊，我每天上下学都走路，来回二十分钟呢。”
　　“……那也叫锻炼？”
　　“怎么不叫了？我这叫低碳出行，环保又健康。”
　　谢辞无言以对。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都去打篮球了。宋屿拉着谢辞坐到操场边的树荫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游戏，递给谢辞。
　　“玩过这个吗？”
　　谢辞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款音游，节奏感很强的那种。他摇了摇头。
　　“来，我教你，很简单的。”宋屿凑近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演示，“看到这些音符了吗？顺着箭头方向滑就行，跟上音乐的节奏。”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谢辞能闻到宋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很清爽的柠檬香。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点，接过手机。
　　第一把玩得一塌糊涂，分数低得可怜。宋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没关系我第一次玩比你还惨”。第二把稍微好一点，第三把就已经能拿到不错的评分了。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宋屿真心实意地夸他，“我第一次玩到你这个水平至少花了一个星期。”
　　“可能是因为我学过钢琴。”
　　“难怪！手指灵活！”宋屿竖起大拇指，“牛。”
　　谢辞把手机还给他，嘴角微微上扬。
　　傍晚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谢辞正在收拾书包。宋屿已经背好包站在他旁边等着了，一副“我等你一起走”的姿态。
　　“你家住哪儿？”宋屿问。
　　“学校对面那个小区。”
　　“那不顺路啊，”宋屿挠了挠头，“我还以为能跟你一起走一段呢。”
　　“你走你的吧，不用管我。”
　　“那不行，”宋屿理直气壮地说，“你今天第一天来，我得确保你安全到家。”
　　“……学校对面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万一呢？万一路上遇到一只凶猛的流浪猫呢？你又打不过它。”
　　谢辞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我确实打不过猫。”
　　宋屿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来几个还没走的同学回头看他。他也不在乎，拍了拍谢辞的肩膀：“走吧，送你到小区门口。”
　　两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屿一路都在说话，从学校的八卦聊到最近的电影，又从电影聊到他小时候在梧桐巷干过的各种蠢事。谢辞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但宋屿一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得眉飞色舞。
　　到了小区门口，宋屿终于停下了脚步。
　　“好了，安全送达。”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公子请回府吧。”
　　谢辞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谢辞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宋屿的声音：
　　“谢辞！”
　　他回过头。
　　宋屿站在路灯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早饭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包特别好吃！”
　　谢辞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
　　宋屿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梧桐巷的方向跑去。夕阳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校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谢辞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中午被抓住时的触感。
　　有点温热。
　　晚上，谢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书上的照片，备注写着：我是宋屿！
　　他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宋屿】：睡了吗？
　　【谢辞】：还没。
　　【宋屿】：我也没睡！在写作业，物理题太难了，我要疯了。
　　【宋屿】：[图片]
　　【宋屿】：你看看这道题，你会不会做？
　　谢辞点开图片看了一眼，是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难度中等偏上。他从床上坐起来，找了张草稿纸，把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下来，拍照发了过去。
　　【宋屿】：！！！！
　　【宋屿】：你也太强了吧！！
　　【宋屿】：我琢磨了半小时都没搞明白，你五分钟就做出来了？？
　　【谢辞】：刚好做过类似的题。
　　【宋屿】：大佬，以后物理作业就靠你了。
　　【谢辞】：……
　　【谢辞】：我可以教你，但不能帮你写。
　　【宋屿】：嘿嘿，开玩笑的。那我以后有问题就问你啦？
　　【谢辞】：嗯，可以。
　　【宋屿】：太好了！！[撒花][撒花]
　　【宋屿】：对了，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包子？肉的还是素的？
　　【谢辞】：肉的。
　　【宋屿】：收到！明天给你带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保证让你吃了一次就想第二次！
　　【谢辞】：谢谢。
　　【宋屿】：不客气~早点睡吧，晚安！
　　【谢辞】：晚安。
　　谢辞放下手机，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但他总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双弯弯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明天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明天好像值得期待一下。
　　第二天一早，谢辞刚到学校门口，就看到宋屿站在包子铺前面，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正踮着脚往校门口张望。看到他来了，立刻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辞！这儿！”
　　晨光熹微，梧桐巷的风吹过来，带着包子铺蒸腾的热气和桂花的甜香。
　　谢辞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早。”宋屿把其中一个袋子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袋子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透过塑料袋摸上去烫烫的。谢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宋屿。
　　宋屿已经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看到谢辞在看他，含含糊糊地说：“你吃啊，看我干嘛？”
　　谢辞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宋屿咽下嘴里的东西，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吃。”
　　“嘿嘿，我没骗你吧！”宋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走走，快上课了，边吃边走。”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梧桐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