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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回家 从翠湖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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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翠湖回来的那天,周沉在火车站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候车大厅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白光照得地面发亮,能看见瓷砖上拖把留下的水痕印子。广播一遍一遍地播报车次信息,女声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名单。他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放着那个空了的行李箱——新编的蓝编绳不在了,旧的也不在了,三根都在她那里。
他的手腕空空的。戴了十几年的绳子突然没了,像少了一截骨头——那种空不是视觉上的,是身体记住了它的重量和摩擦,现在那些触感消失了,手腕那一圈皮肤凉飕飕的,像被风吹着。
手机响了。母亲陈知予。
“沉沉,你到哪了?不是说今天回来吗?”
“到了。”他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了一层砂纸。
“你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陈知予轻声问:“见到她了?”
他没有回答。陈知予没有再问,只说:“回来吧,妈给你煮了面。”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门厅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像特意留着的。他换了鞋,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明远在书房里听到门响,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走进来。周沉的样子让他愣了一下——不是瘦了、黑了那种变化,是眼神。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的眼神,像一口井,水面纹丝不动,看不到底。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在儿子经过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很重,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他身体里。
周沉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陈知予在厨房里,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她没有叫他,只是把面放在那里,用另一个碗扣上,怕凉了。然后她坐在餐桌旁等着。等了一会儿,她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没有声音,没有催促。等到凌晨一点,房间的门开了。
周沉走出来,坐在餐桌前,把碗上的扣碗拿开。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汤被吸干了,面条涨成软烂的一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面是凉的,软的,没有什么味道。
陈知予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没有问“好吃吗”,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小时候他发烧时那样——安静地守着,不讲话,不过问,把灯光和沉默都留给他。
周沉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
“妈。”
“嗯。”
“她走了。”
陈知予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她没有说话。
“六月二十八号走的。我到的时候,已经——”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线从中间被扯断,两头都落在地上,拾不起来。
陈知予站起来,绕过餐桌,在他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周沉没有哭。他只是靠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
陈知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沉沉,”她说,“外婆走的时候,你也这样靠着我。那年你十三岁。”他没有说话。
“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在一起多久,是心里有没有那个人。只要心里有,她就没走。”
周沉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心里有她吗?”
“……有。”
“那她就没有走。”
他闭上眼睛。靠在他妈肩膀上,像很多年前外婆走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十三岁,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不哭不闹,只是靠着她,安安静静的。陈知予的手还在轻轻地拍着。
“明天妈陪你再去一趟翠湖。去看看外婆,也去看看她。”
“好。”
第二天,周明远请了假。他没有说原因,只是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有事”。他开车,载着陈知予和周沉去了翠湖。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开得很稳——每一个弯都提前减速,每一个坑都绕过去,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
到了翠湖,周沉一个人去了湖心亭。周明远和陈知予站在老柳树下,没有跟过去。
陈知予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了。“他才二十二岁。”她说。周明远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说,他能撑过去吗?”陈知予接过纸巾,没有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像他妈,”周明远说,“看着软,骨头硬。”
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会,没说而已。”
他们站在老柳树下,风吹过来,柳枝拂过肩膀。远处的湖心亭里,周沉一个人站着,看着湖面,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亭子里的柱子。
陈知予靠在了周明远肩膀上。“明远,你知道吗,他昨天吃了一口面就没吃了。那面坨成那样,肯定不好吃。”
“嗯。”
“我今晚再给他煮一碗。”
“好。”
“多放点青菜,他从小就不爱吃青菜,得盯着。”
“好。”
陈知予擦了擦眼泪。“你说,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周明远想了想。“能让沉沉喜欢那么多年的,一定很好。”
“嗯,”陈知予点了点头,“一定很好。”
——她确实很好。只是好到连老天爷都想早点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