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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翠湖 他一个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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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去了翠湖。
那天是七月二号——她的生日。夏天最盛的时候,湖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匹没有熨平的绸缎。柳枝垂在水面上,梢头沾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湖面皱成一片碎金,碎金子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走到那棵老柳树前——外婆以前编绳子的地方。树皮很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老去的人手背上的纹路。树干的侧面有一块被磨得光滑了,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留下的痕迹——他小时候蹲在这里看外婆编绳子,手也搭在那个位置。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光滑的地方,触感温润,像摸一块老玉。
“外婆,”他说,“她走了。才二十岁。我比她大一岁,可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没了。”
没有人回答他。柳枝在他头顶晃了晃,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又走到湖心亭。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橘红色,云被染得一层一层渐变,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湖水倒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他站在亭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她病房里永远有薄荷糖,说是护士给的,其实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他想让她以后吃到的时候能想起她。现在他口袋里的薄荷糖,是她存在过的味道。
他剥开,放进嘴里。凉的,甜的。和她的味道一样——那种凉从舌头一路滑到喉咙,像吞了一小块冰,但化开之后是甜的,从嗓子眼一直甜到胃里。
“林昭宁,”他说,“我到翠湖了。今天是七月二号,你的生日。”
风吹过来,柳枝摇摇晃晃,在他眼前晃出一道道绿色的影子。
“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说让我好好吃饭,我会的。你说薄荷糖不要吃太多,我知道。你说下次见面再帮我编一根新的。”
他停了一下。“可是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只有蝉鸣声,一浪接一浪,从树上传下来,从远处传过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要把他的声音盖过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空空的。戴了十几年的编绳,现在在墓碑前,和她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很轻,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根绳子戴了太久,他几乎忘了它的重量,但它不在之后,手腕忽然轻得不习惯,像少了一截骨头。
他抬起头,看着湖面。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燃烧的余烬。蝉还在叫。他张开嘴,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那三个字,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翠湖的水涨了又落,柳枝绿了又黄,那三个字一直沉在湖底,没有人捞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