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你来了又走》黎楹

17、第十五章 第一个冬天 林昭宁走后

　　林昭宁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周沉回了翠湖。

　　不是夏天，是冬天。十二月，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像一面蒙了雾的旧镜子，看不透底下的东西。垂柳的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干枯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个人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些枝条在风里晃，晃得很慢，像是累了。

　　天灰蒙蒙的，湖是灰白色的，岸边的长椅上空空荡荡。椅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坐下去会沾在衣服上。他一个人站在湖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她病房里永远有薄荷糖，他口袋里也永远有了。剥开糖纸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响，“嘶啦”一声，像撕开一片薄冰。他把糖放进嘴里——凉得更厉害了，那股凉意从舌尖直接蹿到喉咙，像吞了一小块冰，卡在胸口化不开。

　　她以前说想看雪。

　　“林昭宁，”他说，“下雪了。”天没有下雪，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温度。但他这么说了一句，像是她听到了，会从天上看一眼。

　　他走到湖心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木头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像一层一层往上爬。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变暗，湖面的冰开始微微发光——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冰面上，冰面像碎成了一万片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一小点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六月二十七号晚上——“周沉，你竞赛快结束了吧？我等你。”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手机号拨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拇指停在“呼叫”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知道，再也打不通了。

　　那天晚上他从翠湖离开的时候，湖边的风很大，把他外套的帽子吹下来了。他没有拉上去，帽子垂在背后，像一截多余的东西。他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远到湖面的灯光变成了远处的一小簇——直到他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进了湖对岸那片小树林。林子很暗，树影叠着树影，脚下的土踩起来是松软的，偶尔踩到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四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湖面的灯光在跳，像一小簇不会灭的火。

　　他忽然在想：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如果她在，她应该会骂他——“周沉你走错路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然后他低头把外套的帽子拉上了，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这天晚上，翠湖的水底下可能有一条鱼正好游过冰面下，没有人看到它。就像没有人知道，周沉那天晚上在湖边，用嘴型说了三个字——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年夏天，翠湖的蝉鸣比往年响了十倍。有人说是因为那年夏天太热了。但周沉知道，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把声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