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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彀缘(九) 仙子行至他 ...
渊墨看着她失落的眉眼,低声道:
“在洞府之日,都由我来做饭。”
叶南枝眸光瞬间一亮,如同雪玉雕琢而成的小狐狸得了爱物,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强压下嘴角的弧度,故作迟疑道:
“这……会不会太劳烦你了?”
“不会。”
渊墨淡淡应了一声,垂眸吃饭。
叶南枝托着腮,看着他清冷的侧影,终于再也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开。
真是个呆子。
还是个容易心软的呆子。
也不想想艮为山是何地位,何须弟子亲自炊食,不过偶有远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凑合几口也就罢了,也因此师徒几个的厨艺一直没有什么长进。
自此,渊墨凭那一手精湛厨艺,独揽石室灶台大权,被叶南枝金口玉言,亲封为“掌勺仙君”。
只是未曾料到,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的日子,叶南枝靠着这一套“我命苦,自小便离了家,吃尽了苦头”的话术,让渊墨逐渐承担了做饭、打扫、洗衣、布置屋子等等杂务……
思绪从过往三个月那些“惨不忍睹”的回忆中抽离,渊墨深吸一口气,暗自想道,不过些许杂务,不流泪不流血,做做也无妨。
随即,他动作熟练地从叶南枝的乾坤袋中掏出一条银鳞活鱼,准备晚膳。
叶南枝两只手托住雪白的小脸,看着渊墨劳动的身影——和即将出炉的饭,两眼放光满心期待。
待二人用过饭,各自修炼几个时辰,月光已撒了满地。
渊墨将她床畔帘子拉拢,各自睡下。
叶南枝一头乌发如瀑,随意散在肩头,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隔着那重薄帘,软声道了句晚安:
“好梦。”
渊墨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但他没有入睡。
“你去过栖流所。”
她今日一句问语,如石投湖,此刻骤然在他心间泛起涟漪。
是的,他去过,很多次。
他知道艮为山五个弟子会轮值栖流所,只是齿序不定。
所以他只要得暇,就会接下护送任务,送流民去栖流所,十次总能撞上一次。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然后便转身离去。
那一日,他刚从一场恶战中抽身,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听闻又有前往栖流所的任务,他不顾旁人劝阻,硬是与同门换了差事。
他换上粗布衣衫,戴好斗笠面罩,将自己掩藏在尘埃里,护送着一群惊魂未定的流民,一步步挪向那方净土。
甫一抵达,他便看见了怀砚。
那位大师兄正温言安抚着流民,神色平和。
他心中一空,以为今日是怀砚轮值,安顿好手上任务,便准备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抹亮黄的衣角,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她手中拿着干粮,分给那些流民。
“都有,都有。”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天生的娇憨与清灵。
流民们纷纷道谢,高呼“仙子”。
的确,仙子。
仙子行至他面前。
她一眼看出眼前这风尘仆仆之人非流民,而是护送修士。
随即,她的目光一顿,落在了他右臂之上。那里只用粗布简单包扎,此刻,殷红的血迹正一点点渗出,触目惊心。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才惊觉这血腥肮脏的一幕。
他除魔时受了伤,这样的外伤,他舍不得用丹药愈合。
为了赶上这趟护送,后来一路奔波,又遇上几只烬魔和妖兽作祟,伤口便一直这般粗粗处理,溃烂着,直到被她看见。
他心中懊恼,为何收拾干净些再来。
“这是伤药,我今日来的匆忙,只带了装粮食的乾坤袋,只有这些普通伤药,但简单包扎足够。”
一只纤纤玉手递至眼前,掌心是洁白的纱布与一瓶凡俗伤药。那指尖剔透,不染纤尘,与他满身的血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她口中说的“普通伤药”,一瓶可抵普通修士一月月俸。
她双眼若星河璀璨,温声道:“我尚有诸多事务,便让旁人帮你包扎了。告辞。”
仙子走了,衣袂翩跹,只留下一瓶药,和两句温言。
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多少年了,他终于再一次,同她说上了话。
可他还不能和她相认。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泞,感知着体内那点微末的修为。
黯然地想,她身边,不该出现他这般不堪之人。
他暗暗发誓,等他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他会走到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当年她随口抛下的那几句话,是如何改变了他灰暗的一生。
他愿将此后余生,无论功过荣辱,皆奉于她座下……
是啊,这不才是他的目的吗?
渊墨缓缓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石室那光秃秃的石壁上。
白日里那些因她而起的酸涩,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
他立过誓的,怎可如此对她?让她伤心?
他转头,看向床帘。
窗帘另一侧早就没了动静,她已经睡熟了。
渊墨便维持着这般遥望的姿势,渐渐沉入睡眠。
可惜今夜二人皆无好梦。
渊墨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长睫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
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来了。
“修炼!修炼!然后杀了他们。拦你的,杀!骗你的,杀!”
“杀杀杀!所有负你之人,都杀!”
声音愈发凄厉,似一把淬毒的尖刀,死死抵在他脊背上,逼着他以更残暴、更血腥的手段,去摧毁、去屠戮。
“渊墨,渊墨,醒醒。”
一道温柔的声音贴在渊墨的耳边,轻声呼唤。
渊墨猛地睁眼。
他胸膛剧烈起伏,瞳孔涣散无焦,显然神智仍困在那片血色的幻境里,未能挣脱。
叶南枝半跪在他身边,目光关切。
梦中那粘稠窒息的囚困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渊墨平复许久,声音干涩道:
“……无碍。”
叶南枝沉默了片刻,并未移开目光,只轻声问道:
“你又梦见了……有人逼着你修习么?”
渊墨迟疑,点了头。
她好似想到什么,追问一句:
“前些日子,你修为停滞不前,可是因为这梦?”
是吗?
是这样吗?
渊墨目光幽幽,避开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颔首。
这些日子他眼下青黑,半因破阵劳碌、内务缠身,半因梦魇不休。
此梦诡谲,他探不出远游,不知外邪作祟,抑或……心魔。
此前虽有诺言共进退,可他也有私心,不想她担心,最不想,她看向自己目光有怀疑畏惧。
若真有一日走火入魔,他只会亲手了结自己,不让她有半分烦忧。
所以每当叶南枝问起,他都只说梦中有人逼迫他修炼。
这话,倒也算不得全然撒谎,只是藏了半分真相。
只是叶南枝,早便不信了。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他日夜修习,片刻不敢懈怠,这般勤勉之人,怎会单单因几句“逼迫”便噩梦缠身?
此等说辞,谁人能信?
但她并未追问。
人人皆有恐惧之事,有不愿示人之隐。将自己最惧怕的阴影剖开,坦然置于另一人面前,做起来,远非说说那般容易。
她懂这份沉默的重量,便以沉默相报。
可方才那一出,终究是搅了她的睡意。
如水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光秃秃的石壁上,显出几分荒寒。
她伸出纤纤玉指,隔着帘隙,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影上,一下下描绘着窗外摇曳的枝叶。
纤细手臂的剪影映照在床帘上,也落在了渊墨的眼里。
良久都无睡意,叶南枝翻了个身,看向床帘:
“渊墨,你睡了吗?”
渊墨眼睫未动,呼吸平稳得仿佛已沉入深海。
“渊墨,渊墨,渊墨。”她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便是死人都能被她吵醒了。
渊墨翻身而起,眼里满是无奈。
叶南枝拉开帘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我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他早摸透这大小姐的脾气,唯有顺了她的意,今夜方能求得安宁,于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想说些什么?”
渊墨的声音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低沉,却在那份冷硬中,不易察觉地揉进了一丝温柔。
叶南枝百无聊赖地在床褥上画着圈:“不知道。”
渊墨沉吟片刻,脑中搜索着这些时日除了破阵外最常提及的话题,略显生硬地开口:“……饿了吗?”
叶南枝画圈的手指一顿,嘴角抽了抽。
她应该真的没有那么馋。
不过他这样一问,倒真勾起几分馋虫。
她掏出一坛子酒,翻身下床,拿过团垫蹲坐在床边,对着渊墨兴奋招手。
夜色浓重,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见她面上开怀。
于是起身,走过去,与她隔着一人距离坐下。
叶南枝已迫不及待地掀开酒坛封纸,俯身深吸一口,那馥郁酒香入鼻,惹得她惬意地眯起双眸。
旋即,她兴致高昂地为自己并渊墨斟满,举杯轻碰他手中瓷盏,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痛快淋漓。
渊墨却迟迟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树影。
叶南枝见状,只当他不喜此酒,撇嘴道:
“这酒乃我师尊亲手珍藏,若非你我过命交情,我断断舍不得拿出来。”
渊墨欲言又止。
她眼含威胁。
渊墨抿唇,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
辛辣酒液如刀入喉,激得他顷刻间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漫上耳根,转眼间便红了个透,连眼尾都染上了薄红。
叶南枝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一息之间由白转红,半晌,才恍然大悟:
“你……莫不是,不会喝酒吧?”
她原只道渊墨是不屑这些口腹之欲,毕竟随手便能拿出天香楼糕点,这珍馐美酒于他,怕是寻常。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全然不会。
渊墨衣袖掩唇,算是默认。
叶南枝笑得花枝乱颤:
“居然还有不会喝酒之人,你过往过得是何苦行僧的日子?”
渊墨淡淡回道:
“比不得你,硬生生吃惯了烧糊的菜。”
还学会呛人了!
叶南枝哼哼两声表示不满。
几口美酒接连入喉,她整个脑子都开始飞舞,思绪飘了几万里。
她甚至开始想,若日后他发现她是哄他的,她从不吃烧糊的菜,会露出何等表情?
她歪在床边,懒懒地想,应当,最多是无奈地看自己一眼。
她不由忆起此前收集的关于渊墨的情报:性格冷冽,不易近人,沉默少言,一心向道……
心底一声轻笑,回去之后定饶不了那个卖她情报的人。
叶南枝喝酒如饮水,她自知酒量,渊墨却不知。
见她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渊墨终是忍不住,低声道:
“少喝点。”
“我酒量很好。”
她举杯,深深地闷了一口,喃喃道:
“你不会喝酒也是好事,酒是忘忧之物,想来你是不曾有在夜中辗转反侧之时了。”
渊墨听着她的话,鬼使神差的,他又抿了一口酒。
辛辣再度在喉头炸开,他死死忍住,没让那股冲上眼眶的灼热溢出,待到喉间那阵撕扯般的灼痛缓缓消退,一丝奇异的醇香,竟真的在口齿间悄然漫开。
叶南枝“噗嗤”一笑:
“这可不是我带坏你的,是你自个儿贪杯。”
渊墨却已渐渐习惯了那烈酒灼喉的痛感,几杯下肚,除却头晕微沉,并无他异。
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声音低哑:
“所谓忘忧,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唯有无力改变之人,才会妄图靠这黄汤,去忘却那忘不掉的。”
叶南枝执壶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几滴清亮酒液溅落在杯盏之外。
良久,才轻轻附和道:
“你说得对,若非无能,怎会靠这虚妄的片刻逃避无力改变的现实。”
渊墨蹙眉:
“我并非此意。”
方才话一出口,他便察觉不妥,这话说的未免有些揭人伤疤。
叶南枝却摆了摆手,那一丝脆弱很快消散,转眼又换上平日那副没正经的笑颜。
她转变太快,倒叫渊墨那句到了嘴边的安抚与解释,硬生生哽在了喉头。
他顿了顿,终是归于沉默,只又仰头闷了一口酒,将那些未尽之言,连着辛辣酒液,一同冲回腹中。
二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
不知什么时候,石室恢复了平静,只余满室酒香。
第二天,叶南枝是被浑身酸痛疼醒的。
一睁眼,便是渊墨那张近在咫尺、冷毅锋利的脸。
温暖的日光自窗棂斜斜洒落,映在他沉睡的眉目上,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褪去平日寒霜,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润。
再一低头,便看见他的外裳正披在自己身上。
衣料干净柔软,浸染了她自身的体温,更裹挟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如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将她缠绕。
往日此时,渊墨早已起身,于洞中盘膝,运转周天。
今日这般沉眠,想来确是昨夜贪杯,不胜酒力了。
叶南枝侧卧,支颐看着他沉睡的容颜,脑中掠过他往日练功时周身充盈、纯净得不染纤尘的灵力。
不禁玩味一笑,散修么?
也不知道藏藏自己身上那扎实的功法,一运功差点就要自报家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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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榜其间隔日更,有榜其间日更~ 收藏评论可有效催更~ ps,前两章改动了一些内容,加了点抢婚后的恨海情天,给大家品品风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