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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彀缘(八) 他本就希望 ...
渊墨喉头一滚。
叶南枝目光如针:
“此药,是我亲手炼制,不多,仅供给栖流所流民,你去过栖流所,也见过我,是吗?”
他们第一日相见,他便认识她,却只轻描淡写一句听闻过她大名。
可他既去过栖流所,又得此药,十有八九见过她,为何隐瞒?
她如今虽只是一个傀儡少尊,可他真实身份从不参与仙门之争,之前些许缘分,并不是坏事,为何避之不及?
这些疑问在她心头萦绕多日,始终找不到出口,被她暂且按耐。
今日既聊到此处,不妨一问。
她有预感,这底下,有其他的秘密。
渊墨凝视伤药瓶,心中百般滋味难辨。
他眸色沉得骇人:“你既疑我早便见过你,为何那日不问?”
叶南枝一愣。
怎么问起她来了?
渊墨想起那日,他如此小心为她上药,她却只在意这小瓶暴露了他有所隐瞒。
那日的慌乱旖旎,好似一个傻子。
他声音冷了两分,淬了冰:
“你疑我居心叵测,却隐忍三月不发,想必这三月,你已多次试探。可笑我竟从未察觉。不知你这三月来,可曾查出什么了?”
叶南枝心中一凛。
她再次忍不住感慨,好聪明一人……
聪明得该死。
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些心虚?
她心虚什么啊!
叶南枝神色也淡了下来:
“你见过我,却刻意隐瞒,我心生怀疑,不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是,理所应当。
好一个理所应当。
渊墨想,他有何资格责怪她?
他的确隐瞒在先,可是,可是……那些事,他要如何说?
这三月,他何曾让她受过半分风霜,对她有半分不利?
可换来的,却仅仅是她一句冷静至极的“理所应当”。
他深知自己毫无委屈的资格,可即便冷如渊墨,也会有控制不住自己心绪的时刻。
也会有一见,便再难控制冷静的人。
他压下翻涌的涩意,冷道:
“此前接过任务,护送流民前去栖流所,偶然得到此药瓶,不记得曾见过谁。”
仙门确有规制,流民失所,便会发布任务,召集修士护送。
他所言,合乎情理。
可越是如此,越不对劲。
叶南枝蹙眉,若真如此,那为何她一提此事,他便如此光火。
她一头雾水,但却是一时找不出缘由,只能轻咳一声,企图转移话题:“说来,进秘境时,还有半月便该我轮值栖流所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若赶不上,师尊定要罚我。”
渊墨他心中纷乱,可听她似有淡淡愁虑之言,终是抿唇,低声道:
“会来得及。”
好似何时能出去,掌握在他手中一般。
叶南枝觉得莫名其妙,“哦”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二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唯有风过花海,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开的曦花渐渐凋零。
阵中依旧艳阳高悬,可满地枯槁的花茎,在刺目强光下显得愈发诡谲狰狞。
假的就是假的,纵有倾城颜色,终归不是生机。
叶南枝捻着一片残瓣:“快到时间了。”
渊墨抬眸,看向悬挂在空中的灼日。
二人无需言语,身形已动。
渊墨执剑引气,周身灵力如江河决堤,刹那间在头顶搅动出一道巨大的漩涡气场。
叶南枝足尖轻点,身形如燕,借那罡风之势凌空而起,衣袂翻飞间,竟真攀至那“烈日”之畔。
近在咫尺,确是日光石!
叶南枝不敢怠慢,并指如剑,指尖瞬间迸发出炫目白光。磅礴灵力尽数灌注悯生剑中,她低喝一声,剑气如惊涛裂岸,朝着那虚假的太阳狠狠斩落!
“砰!”
巨响震彻天地,日光石应声炸裂。
恐怖气浪撞来,脚下那稳固的气场瞬间支离破碎,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急坠而下。
地面在视野中飞速放大,她强提一口气,在空中翻滚卸力。
渊墨奔至她身旁,黑剑嗡鸣作响,将那些裹挟着灼热气息的日光石碎片一一荡开。
阵法,破了。
渊墨扶着她肩膀坐起。
光影在二人眼前急速流转,那片绚烂花海如潮水般褪去,不过眨眼,周遭便只剩下洞穴的冰冷与昏暗。
叶南枝抬头看向石壁,又有一处图案黯淡下去,心中满意。
渊墨见她周身无伤,立刻转身进了石室。
叶南枝在他身后撇嘴。
小气鬼,多大点事儿,就甩脸色。
她跟着进了石室。
只一眼,便察觉不对。
她倏然右转,看向休息的床榻。
硬是在床榻外侧挂上了一道厚重帘幕,将这石室一分为二。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常惹她腹诽,好像是她这般女子会占他便宜一样。
而今,帘子虽只拉开半幅,却足以让她透过那扇凿在石壁上的窗棂,看见外面日光大盛,亮得刺眼。
不对,不对!
日光石之力,夜盛昼衰。
他们方才正是在日光石最弱之时将其毁去,此时分明应是午夜,怎会是白昼?
可是为何?
“窗景是假的。”
叶南枝眉心猛地一跳。嗯?谁将她心头所想宣之于口?
她侧首,见说话之人正是渊墨。
他亦正凝视着窗外,眸中沉色如墨。
叶南枝颔首道:
“日光石之性,不因幻境更移。它只认真实昼夜,子时力竭。我们破阵时正值午夜,此处却现白昼,故此窗景,必是伪造。”
渊墨目光微凝,亦不解:
“费此周章,只为颠倒昼夜,扰乱我等判断?可我们既已破阵,这障眼法便失了意义。”
叶南枝同样理不出头绪。
既想不通,便不想。
她眼珠子一转,笑眯眯看向渊墨:“管他真假,你看着日头正好,是不是,该用午饭了?”
这十日她可都是吃丹药干粮来的。
渊墨看她那副亮晶晶、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心头那点郁结尚未散尽,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实在不懂,她怎生得一副这般心肠,在阵中还剑拔弩张,此刻便能如常讨要饭食,好似那争执从未存在。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往来,那些不甘便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泄气。
罢了,与她何干?
这不是他本意吗?
他本就希望她忘却前尘,至少……不是现在,以这样的身份相认。
他转身,行至石室角落那方小小的灶台前。再转回身时,怀中已多了一口沉甸甸的玄铁锅,烧火做饭。
没错,做饭。
勤劳的渊墨公子除了要任劳任怨地破阵,还要定时开灶给不勤劳的叶南枝姑娘改善伙食。
诚然,修士辟谷,数月不食也无碍。
可叶南枝不行。
她自小娇养,口腹之欲早已刻入骨子里。
二人初入此地首月,叶南枝便对着干硬的辟谷丹长吁短叹,那模样,活像是见了穿肠毒药,吃了便会痛苦倒地、吐血身亡、死不瞑目。
渊墨见此,只拿出一玄铁食盒,递给她:
“此前旁人相赠,内里是些糕点,此地别无吃食,你且用些,余时只能丹药果腹。”
叶南枝打开食盒,琳琅满目的甜香瞬间溢了出来。
她惊叹道:“还是天香楼的糕点呢。”
天香楼可是沉水境最大的酒楼,其味之绝,令人一口难忘。
更难得的是那老板脾性刚直,从不趋炎附势,任你仙门世家或是达官显贵,到了门口都得老老实实排队,从无例外。
她捻起其中一块糕点:“这可是时兴的‘秋梨丝菊’,一年只卖一月,这你都能买到?”
渊墨只道:“天香楼中有我熟人。”
叶南枝抬眸,狐疑地看向他:“都给我了?还不知要在此地困多久,不给自己留一点?”
渊墨转头,目光在空荡荡的石室里环视一周,然后看向她道:
“这里养不下两只馋猫。”
这一本正经损人的模样逗得叶南枝笑得花枝乱颤,丝毫不介意他调侃。
没想到两块糕点下肚,更勾起了馋虫。
于是,在渊墨的眼皮子底下,她开始埋头在自己的乾坤袋里一阵乱掏。
不过须臾,手里便多了一条银鳞闪烁的活鱼,鱼尾拍得她手腕啪啪作响。
那条鱼着实灵活,在她指尖一滑,竟“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张着嘴巴死不瞑目。
渊墨看着鱼,又看看她,再看看冰凉的石壁,实在是很难理解为何这三者会同时出现。
叶南枝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师尊在我乾坤袋中放了一个农场,有了这个,出门在外也不担心饿肚子了。”
寻常乾坤袋,单论容量大些的便已价值数十万灵石。而凌期给她寻来的这枚,内里生机勃勃,鸡鸭鱼肉,瓜果时蔬,一应俱全。
她拉着沉默的渊墨往袋口一撇。
渊墨表示很想将自己的糕点收回。
叶南枝为难地看着面目狰狞的鱼,抬眼望向他,眸中窜起两簇期待的火苗:
“你会做饭吗?”
渊墨心头警铃大作。
下厨大权一旦拿起就不能轻易放下,尤其在这石室。
因此他面色一肃,摇头道:“不会。”
叶南枝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随即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没关系,我会!”
渊墨颇为意外。
此时二人被困此地不过十几日,他尚不知她本性,并未对“我会”二字有所怀疑。
直到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他看着面前三个盘子,嘴角抽搐。
鱼半生半焦,菜硬如铁,还有一团黑物不明。
叶南枝目光躲闪,逃避下筷,装傻道:“怎么了?我这可是跟着我四师兄学的,一比一复刻,师兄师姐们都夸我有做饭的天赋呢。”
渊墨迟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
“天赋?”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
“当然啦,师兄师姐们都夸我是艮为山最会做饭的人!”
她目光灼灼,太过坦然,竟让渊墨有一瞬怀疑灵域可有什么他不曾见过的隐秘菜系。
说不定真是自己孤陋寡闻……才怪。
他若真觉得此物能入口,真该看看脑子了。
他用筷子点点那一团漆黑:
“这是什么?”
“清蒸雪梨呀。”叶南枝眨着眼,投来同情目光,“你不会没吃过吧?”
想来散修清苦,他这般境遇,怕是连雪梨皮都不曾尝过。
渊墨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平静到绝望:
“可还有其他的食材,我忽然想起,我也略通一些厨艺。”
叶南枝闻言,立刻献宝似的敞开乾坤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优雅手势:
“尽管拿,需要什么?”
渊墨隐隐觉得后背发凉,总感觉被人算计。
他再次看向那些活蹦乱跳的鸡鸭鱼鹅,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仇富的潜质。
他一顿操作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石桌上便摆上了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
叶南枝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
渊墨刚端起碗的手顿在半空。
难道他手艺退步了?
却见叶南枝细细咀嚼着,在他从怀疑到震惊、再到隐隐迟疑的目光中,竟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末了,才抬起头,热泪盈眶地哽咽道:
“……好久没吃到这样的饭菜了。”
渊墨目露疑惑。
叶南枝吸了吸鼻子,带着淡淡的忧愁开口:“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做的饭并不好吃吧?”
渊墨看着她,目光清澈:难道不是吗?
她偏过头,用那假得不能再假的哽咽嗓音继续道:
“你既知我身份,当知我幼时确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师尊与几位师兄师姐,皆非贪嘴之人,却因着疼我,也学着下厨。只可惜……都没什么天赋。”
“后来我渐渐长大,知晓师尊他们修习繁忙,而艮为山门规森严,不许外人随意出入。我怎能忍心让他们为了我一人,终日困于灶台之侧?于是起初是装作好吃,后来……”
她越说越悲戚,眼角那颗泪珠摇摇欲坠:
“后来吃着吃着,便也习惯了。”
渊墨半信半疑:“难道他们不曾吃过旁人饭菜?”
艮为山受人敬仰,慕名设宴相邀者不计其数,什么美味佳肴没吃过,怎会如此?
叶南枝扶额,轻叹一声:
“我怕他们为我忧心,觉着亏欠于我,便一直装作不喜外食罢了。”
她甚至有些得意的补充:
“还得是我装的好,他们竟也真信了,还很得意我只爱吃他们的手艺呢!”
渊墨看着她这副娇憨又自得的小模样,竟也不自觉地跟着勾起了嘴角。
叶南枝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更何况那些设宴之人,所求不过是攀附艮为山,或是供奉山神罢了。那席面再丰盛,于我而言,又哪里比得上师尊与师兄师姐们亲手做的,哪怕……难吃了些。”
“当然啦,你的手艺太好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等我出去之后,只怕又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艮为山的饭食了。”
她愁眉苦脸,仿佛日后吃不到他的饭菜,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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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榜其间隔日更,有榜其间日更~ 收藏评论可有效催更~ ps,前两章改动了一些内容,加了点抢婚后的恨海情天,给大家品品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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