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暗格
夜色更深了。
庆忌和阿蘅重新来到古城墙的缺口处。城墙内外都是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那座城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屏息等待,等待着他们踏入陷阱。
“跟我来。”阿蘅低声说,率先钻进了缺口。
庆忌紧随其后。他注意到阿蘅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在被困的三天里,她已经把这座城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城墙内侧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前进。这条路很隐蔽,两侧都是倒塌的墙体,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夹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这些路是我被关起来之前摸索出来的。”阿蘅一边走一边小声解释,“那些鬼兵巡逻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只要避开他们的视线,在城里走动并不难。难的是出城——城门口有结界,活人出不去。”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因为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阿蘅回头看了他一眼,“玄冥出现的时候,所有鬼兵都被召去广场了,结界的力量也减弱了。再加上你扔的那块石头……我才有机会挣脱。”
庆忌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自己随手扔的一块石头竟然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
他们在夹道中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阿蘅在一堵半塌的墙壁前停下。她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力一按——墙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里是祠堂的后院。”阿蘅说,“地窖的入口在前厅的神像下面,但那里有鬼兵把守。我从后院挖了一条通道,可以直接通到地窖的侧面。”
庆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挖的?”
“三天时间,闲着也是闲着。”阿蘅说得轻描淡写,但庆忌能想象到,一个被困在鬼城里的普通女子,用双手在砖石和泥土中挖掘通道,需要多大的毅力和求生欲。
他对这个女子的看法不由得改变了几分。
两人先后钻进洞口。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两侧的墙壁粗糙不平,时不时有凸出的砖角刮蹭到肩膀。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庆忌跟在阿蘅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前面灵活地穿行,心中暗暗佩服。
大约爬行了十几丈,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木板门。木板已经腐朽,边缘处长满了黑色的霉菌。阿蘅轻轻推了一下,木板纹丝不动。她又加了几分力,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裂开了一条缝。
“从外面锁住了。”阿蘅皱眉,“应该是那些鬼兵发现我逃跑之后,把地窖重新封死了。”
“让我来。”庆忌上前,用手抵住木板,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扩大,几颗锈蚀的铁钉崩飞出去,整块木板向内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灰尘弥漫,两人咳嗽了几声,等尘埃落定,才看清地窖内的情形。
地窖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高度勉强能让人直立。四面墙壁都是用青砖砌成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木箱。地窖的顶棚上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燃尽,灯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
唯一的光源来自地窖顶部的一个透气孔,月光从孔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暗格在那里。”阿蘅指着地窖东北角的墙壁,“神像底座的下方。”
庆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一个石质的底座,大约半人高,上面原本应该放置着神像,但现在神像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底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底座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底座。底座是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或把手。他敲了敲石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下面是实心的。
“你确定这里有暗格?”庆忌疑惑地问。
“确定。”阿蘅走过来,也在底座前蹲下,“我当时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角落里的一只陶罐,罐子碎了,里面掉出一块玉牌。我捡起来看的时候,发现底座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凹痕,和玉牌的形状一模一样。我把玉牌按进去,底座就打开了。”
“玉牌呢?”
阿蘅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我……我用完之后,随手放在地窖的台阶上了。后来鬼兵来抓我,我慌乱中忘记拿了。”
庆忌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借着月光在地窖里四处寻找。台阶在地窖入口处,一共三级,也是用青石砌成的。他蹲下来,仔细查看每一级台阶的表面和缝隙。在第一级台阶和墙壁的夹角处,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碧绿,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庆”字。
就是这个了。
他拿着玉牌回到底座前,按照阿蘅的指示,在底座侧面寻找凹痕。果然,在底座朝向墙壁的那一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大小和玉牌完全吻合。他将玉牌按了进去。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底座内部的某个机关被触发了,紧接着,整个底座开始缓缓下沉,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大约两尺见方,深度约莫一臂之长。洞底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放着几卷竹简,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庆忌伸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首先是竹简,一共五卷,用牛皮绳捆扎在一起。竹简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用朱砂写成的,笔画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
其次是几枚骨质的箭头,和他之前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一共六枚,排列整齐,用一根细皮绳串在一起。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青铜铃铛,锈迹斑斑,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庆忌拿起那串箭头,和自己怀里的那一枚对比了一下,完全吻合。他将六枚新箭头也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绳,展开第一卷。
竹简上的字很多,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写得满满当当。庆忌就着月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余乃庆忌,上古异兽之后,承天地之气运,得黄马之助,持落日神弓,行走人间,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然天道无常,妖魔横行,余虽竭力而战,终不能尽除。至玄冥一役,余知其势大,不可力敌,乃以神魂为引,将落日弓拆为三部分,分藏于三处……”
庆忌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往下读。
“……落日弓者,神兵也。弓身以龙骨为胎,弓弦以蛟筋为绞,箭头以麒麟骨为镞。三者合一,可射日月,可破万邪。余将弓身藏于东山之巅,弓弦沉于西海之渊,箭头则随身携带,以待有缘之人……”
“……若有后世之人得此竹简,便是天命所归。持箭头往东山,寻弓身;往西海,觅弓弦。三物齐聚,落日弓重现于世,方可再战玄冥,彻底将其诛灭,永绝后患……”
庆忌读完,久久不语。
原来如此。他手中的箭头,只是落日弓的一部分。他需要找到弓身和弓弦,才能重获完整的力量。而弓身在东山之巅,弓弦在西海之渊——这两个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写了什么?”阿蘅凑过来问。
庆忌将竹简的内容简要告诉了她。阿蘅听完,若有所思地说:“东山……西海……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个名字。”
“你听过?”
“嗯……好像是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什么故事,说东山上有神仙,西海里住着龙王之类的。具体的不太记得了。”阿蘅努力回忆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年代太久远了,想不起来。”
庆忌将竹简重新卷好,连同青铜铃铛一起收进怀里。虽然阿蘅提供的线索很模糊,但总比完全没有方向要好。至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找到东山和西海,集齐落日弓的三部分。
就在这时候,地窖上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穿着铁靴在走路,每一步都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穿透了厚厚的土层和石板,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吧。”
是玄冥的声音。
庆忌和阿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玄冥找到他们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在等着他们回来。
“怎么办?”阿蘅低声问。
庆忌环顾地窖,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他们挖出来的通道上。通道还在,没有被堵死。但玄冥既然能找到他们,想必也知道那条通道的存在。贸然从通道撤退,很可能正中对方的下怀。
但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从通道走。”庆忌做出决定,“但你不要跟着我。”
“什么意思?”
“我来引开他们。你带着竹简从通道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如果我天黑之前没有来找你,你就自己离开,去柳河镇报官也好,去别处投亲也好,总之不要再回这座城。”
阿蘅急了:“你疯了吗?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么多鬼兵和那个玄冥?”
“我不是要对付他们,我只是要拖延时间。”庆忌说,“我有一种感觉,这座城里的东西不会真的杀我。玄冥想让我活着,亲眼看他冲破封印。只要我还活着,就有机会。”
阿蘅还想说什么,庆忌已经转身走向地窖的入口。他推开那扇朽坏的木板门,踏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阶。
“等等!”阿蘅叫住他。
庆忌回头。
阿蘅咬了咬嘴唇,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她将平安扣塞进庆忌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你带着。”
庆忌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平安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将平安扣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台阶。
他推开地窖的顶盖,爬了出去。
外面,月光皎洁。
祠堂的前院里,玄冥负手而立,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他的身后站着数十名鬼兵,手持长矛,列阵以待。而在祠堂的屋顶上、围墙上、甚至树上,也都爬满了各种各样的黑影——有的是人形,有的不是,都在黑暗中窥视着这边。
玄冥看到庆忌一个人走出来,微微挑眉:“那个女人呢?”
“走了。”庆忌说,“我让她走的。”
玄冥轻笑一声:“你倒是怜香惜玉。不过没关系,她跑不了多远。这座城方圆百里都在我的感知范围内,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把她抓回来。”
“你不会的。”庆忌说。
“哦?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我。”庆忌直视着玄冥的双眼,“一千三百年前的仇人就在你面前,虚弱、失忆、不堪一击。你舍得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吗?”
玄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畅快的、近乎癫狂的情绪:“庆忌啊庆忌,你还是老样子。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要逞英雄。不过你说对了——我现在确实对你更感兴趣。”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庆忌只有几步之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你知道吗?这一千三百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弓,想你的箭,想你当年站在城墙上,一箭射穿我胸膛时的表情。那个表情我永远忘不了——坚定、决绝,没有一丝犹豫。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
庆忌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找回你的弓?”玄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可惜啊,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东山也好,西海也罢,那些地方都不是现在的你能到达的。而且,就算你找到了弓身和弓弦,你也组装不起来——因为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庆忌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庆忌握紧了拳头。
玄冥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知道玄冥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确实很弱,弱到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但他也知道,玄冥说这些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他,让他绝望,让他放弃。
他不会放弃。
“你说完了吗?”庆忌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说完了的话,我可以走了吗?”
玄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走?你觉得你今天还能走得掉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鬼兵齐刷刷地举起长矛,朝庆忌逼近。与此同时,祠堂屋顶上的那些黑影也纷纷跃下,将庆忌团团围住。前后左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庆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那串箭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但他知道,他至少要拖到阿蘅安全逃离为止。
就在鬼兵即将合围的那一刻,一声清越的马嘶忽然划破了夜空。
那马嘶声悠长而嘹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声音中蕴含着一种磅礴的力量,震得那些鬼兵纷纷后退,连玄冥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庆忌循声望去。
城墙之上,月光之下,一匹黄色的骏马正昂首而立。
它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鬃毛如火焰般飘动,四蹄修长而有力,姿态神骏非凡。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明亮,此刻正遥遥望着庆忌,仿佛在说——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