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白衣
      庆忌追出祠堂的时候,那支鬼兵队伍已经走出了很远。
      月光被云层遮蔽,城中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但对庆忌来说,这反而更方便——他的夜视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到了极致,那些断壁残垣在他眼中呈现出清晰的灰白色轮廓,就连地面上散落的碎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加快脚步,沿着主街一路追去。鬼兵的脚步看似缓慢,实际速度却不慢,而且他们走路的方式很奇怪——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一层无形的棉花上。如果不是庆忌的听觉足够敏锐,光是追踪脚步声就足以让他跟丢。
      穿过两条横街,绕过一座坍塌的瞭望塔,队伍在一处开阔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这片广场位于古城的正中央,约莫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虽然已经碎裂松动,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整。广场四周竖着几根石柱,柱身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广场的正中央有一个高台,约一人高,台面平整,像是用来举行某种仪式的。
      鬼兵们在高台前列队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将手中的长矛插入地面的裂缝中,然后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做出一种臣服的姿态。
      那个被铁链拴着的白衣女人被推到高台前。两个鬼兵解开了她手上的铁链,然后退到一旁,和其他鬼兵一样单膝跪下。
      白衣女人站在高台前,身体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高台,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庆忌躲在广场边缘的一堵断墙后面,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看这个阵势,绝对不是好事。
      就在这时,高台上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庆忌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阴冷的、侵入骨髓的寒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过来。
      高台上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中心处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漩涡。漩涡越扩越大,最终形成了一个人形大小的黑洞。
      从黑洞中,走出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黑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英俊却毫无血色,像是用白玉雕刻而成的。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和壁画上那个被庆忌射箭攻击的黑袍人一模一样。
      他的脚落地的时候,整个广场都震动了一下。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兵身体齐齐一颤,头颅垂得更低了。
      黑袍人缓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白衣女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温柔而残忍,像是猫在玩弄老鼠之前的表情。
      “你跑不掉的。”他说。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你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白衣女人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屈服的意思。
      黑袍人似乎对她的倔强很感兴趣,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有趣的灵魂了。大多数的灵魂,在我面前只会哭泣求饶,或者吓得魂飞魄散。但你不一样……你在害怕,可你没有屈服。这种韧性,我很喜欢。”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白衣女人的脸。白衣女人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黑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兵,张开双臂,用一种庄严而宏亮的声音宣布:“今晚,我们将迎接一个新的姐妹。她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永生永世守护这座城池,永不背叛!”
      鬼兵们齐声高呼,声音嘶哑而空洞,在夜空中回荡不休。
      白衣女人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要被变成和那些鬼兵一样的东西,失去自我,成为这座城的傀儡。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从广场边缘飞来,精准地砸在了黑袍人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黑袍人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上了一层灰——石头砸碎了他发髻上的一枚玉簪,碎屑落了满肩。
      广场上所有鬼兵的目光都转向了石头飞来的方向。
      庆忌从断墙后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台上的黑袍人。
      “不好意思,”他说,“手滑了。”
      黑袍人盯着他,猩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兴趣。
      “是你。”他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意味。庆忌从这个人的语气中听出了——这个人认识他。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是很深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认识。
      “你认识我?”庆忌问。
      黑袍人笑了。那是一种复杂的笑容,里面有怀念,有仇恨,有欣赏,也有不屑,像是一坛陈年老酒,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
      “庆忌。”他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好久不见。或者说,我应该恭喜你——你终于醒了。”
      庆忌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人果然认识他。而且从他的语气来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友好。
      “你是谁?”庆忌问。
      “我?”黑袍人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伟大的作品,“我是这座城的主人,是这些亡灵的统帅,是被你亲手封印在此地的囚徒——也是你最大的敌人。”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你不记得我了,对吗?也对,你的神魂破碎,记忆散佚,能记得自己叫庆忌已经不错了。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一千三百年前,就是你,用那把破弓,将我射穿,将我镇压在这座城下。你用你的命,换来了我一千三百年的囚禁。”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怒火:“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现在的你——虚弱、失忆、连自己的武器都找不到。而我,我已经冲破了一半的封印。再过不久,我就能完全脱困。到时候,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清楚。”
      庆忌沉默地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却在飞速运转——这个人说的和他看到的壁画、读到的祭文基本吻合。他确实是庆忌,也确实和这个黑袍人是死敌。他用自己的力量封印了这个人,代价是自己神魂破碎。
      而现在,封印松动了,这个人正在复苏。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庆忌问,“杀了我?”
      “杀了你?”黑袍人嗤笑一声,“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脱困,亲眼看着我把你当年守护的一切都毁掉。我要让你活着,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他说完,挥了挥手。那些跪在地上的鬼兵纷纷站起身来,拔出长矛,转向庆忌。他们的眼眶中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杀意凛然。
      “不过在那之前,”黑袍人微笑着说,“我得先把你抓起来。毕竟你现在这么弱,万一在外面被人杀了,那我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鬼兵们开始向庆忌逼近。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长矛的尖端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庆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快速评估形势——对方人多,而且都是不怕死的亡灵,硬拼肯定不是对手。但他也不能逃跑,那个白衣女人还在他们手上。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时候,那个白衣女人忽然动了。
      她趁身边的鬼兵注意力都在庆忌身上,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砸在了铁链的锁扣上。锁扣应声而碎——那锁扣本就老旧,被她全力一击,直接崩裂开来。她挣脱铁链,朝着庆忌的方向狂奔而来。
      “接住!”她喊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力扔向庆忌。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庆忌伸手稳稳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骨质的箭头。箭头呈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触手温润,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箭头的一端锋利无比,另一端有一个小孔,似乎曾经被穿在什么上面。
      庆忌握住箭头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涌入体内。那是一种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就像这块箭头本来就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涌动,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在增长。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白衣女人已经冲到了庆忌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跑!”
      庆忌没有犹豫。他反手抓住白衣女人的手腕,转身就往广场外面跑去。
      “拦住他们!”黑袍人怒吼道。
      鬼兵们蜂拥而上,但庆忌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拉着白衣女人在废墟间灵活穿梭,时而跳跃,时而翻滚,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鬼兵的围堵。那些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们冲出广场,冲进狭窄的小巷,七拐八绕,将追兵甩在后面。庆忌凭着直觉在城中奔跑,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他都像是事先知道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
      白衣女人被他拉着跑,气喘吁吁,却始终没有喊停。她看着庆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终于,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之后,他们来到了城墙的一个角落。这里的城墙塌了一段,形成了一个缺口,刚好可以容一个人通过。
      庆忌拉着白衣女人钻出缺口,离开了古城。
      一出城,那股压迫感立刻减轻了许多。夜风重新变得清新,月光也从云层中透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原野。他们又跑出了一段距离,直到再也看不到古城的轮廓,庆忌才停下来,松开白衣女人的手,弯下腰大口喘气。
      他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一番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白衣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庆忌摆了摆手,喘匀了气,才直起身来看向她。近距离观察,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尤其好看——虽然刚才在恐惧中显得有些黯淡,但现在脱离危险之后,那双眼睛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那座城里?”庆忌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阿蘅。我是……被那座城吸进去的。”
      “吸进去?”
      “嗯。”阿蘅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三天前,我从柳河镇出发,想去隔壁县城投亲。路过那座城的时候,天色晚了,我就想在城门口歇一夜。结果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叫我进城。我迷迷糊糊地就走进去了,然后就出不来了。那座城里到处都是鬼魂,他们把我抓起来,说要献给他们的主人。”
      “就是那个黑袍人?”
      “对。他叫玄冥,是那座城下的封印之物。我听那些鬼兵说,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叫庆忌的人将他封印在那里。这些年封印逐渐松动,他开始有能力影响城外的人和物了。他把我抓去,是想把我的灵魂献祭掉,加速冲破封印。”
      庆忌皱了皱眉。玄冥——他终于知道了那个黑袍人的名字。
      “你刚才扔给我的那个箭头,是什么?”庆忌问。
      阿蘅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是我在那座城里捡到的。我被抓之后,被关在祠堂旁边的地窖里。我在那里发现了那个箭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拿着它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它在呼唤什么人。我想,它大概是在等你。”
      庆忌低头看着手中的箭头。骨质坚硬,纹路细密,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他握紧箭头,那股力量涌动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可以肯定,这枚箭头和他有着密切的联系——说不定,这就是他当年用来射穿玄冥的那支箭的箭头。
      “你还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庆忌追问。
      阿蘅想了想,说:“还有一些竹简,上面写满了字。我不太看得懂,但好像提到了什么‘黄马’、‘神弓’之类的东西。那些竹简被我藏在祠堂地窖的一个暗格里,我本来想带出来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就被鬼兵发现了。”
      庆忌的心跳加速了。黄马、神弓——这正是壁画上庆忌的形象特征。那些竹简很可能记载着他丢失的记忆和力量的关键信息。
      “我必须回去拿。”庆忌说。
      “你疯了?”阿蘅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还要回去?”
      “那些竹简很重要。”庆忌说,“而且,我不能让玄冥冲破封印。如果他出来了,不止是那座城,柳河镇、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遭殃。”
      阿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庆忌拒绝得很干脆,“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阿蘅说,“但是那座城里的路我比你熟。我在里面被困了三天,每条巷子我都走过。而且地窖的入口很隐蔽,如果没有我带路,你就算找到天亮也找不到。”
      庆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一旦拿到竹简,你必须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庆忌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成交。”
      他们休息了片刻,等到体力恢复了一些,便折返回去,再次走向那座古城。
      月亮重新隐入了云层,大地陷入黑暗。远处的古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黑暗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在古城深处的祠堂里,那些竹简静静地躺在暗格中,等待着它们的真正主人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