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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归城
      夜色如墨。
      庆忌走在通往古城的路上,四周一片死寂。白天还能看到的一些飞鸟虫鸣,到了夜里全都消失了,连风都停了。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点火把。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能在黑暗中视物。这个能力也是突然出现的——当他走进树林深处、光线彻底消失的时候,他的眼睛自动适应了黑暗,周围的景物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虽然色彩褪去了,只剩下灰白的轮廓,但足以让他看清一切。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从柳河镇到那座古城,白天走大约需要一个多时辰。夜里路不好走,庆忌放慢了速度,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远远看到那座城的轮廓。
      月光下,那座废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原野上。断壁残垣的剪影参差不齐,像是巨兽的牙齿。城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无数条蠕动的触手。
      庆忌在城门外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自己就是从这座城里走出去的。那时候是白天,他什么都没想就走了出去。但现在站在城门外,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抗拒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身。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不要进去。
      但他必须进去。
      那个画皮的东西认识他。它在听到“庆忌”这个名字之后表现出的那种反应,说明这座城里藏着关于他的线索。他要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就必须从这里开始。
      庆忌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扇朽坏的城门。
      一步踏入,世界仿佛变了。
      城外虽然安静,但至少还有风声,还有月光。城内却是一片彻底的死寂,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月光照进来,被断壁切割成无数碎片,在地面上投下凌乱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是蜷缩的人影,有的像是伸出的手臂,风一吹,它们就跟着晃动,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庆忌走在城中的街道上,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和他白天离开时相比,城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倒塌的房屋,干涸的水井,长满青苔的石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座城曾经“活”过一次。那些石头、那些瓦片、那些腐朽的木梁,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移动过位置,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看不出任何具体的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城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走到了城中央的那口井旁边。
      白天他看过这口井,井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深洞。但现在再看,他发现井壁上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发现那些刻痕组成了一幅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人,骑在一匹马上,手里拿着一把弓,正在追逐什么东西。那匹马的四蹄扬起,尾巴拖成一条直线,姿态极尽奔放。
      又是庆忌。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刻痕。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井壁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从井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力道极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庆忌的腕骨,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肤。庆忌吃痛,猛地往回抽手,但那只手的力量远超常人,他不但没能挣脱,反而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口。
      井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嗡嗡作响,震得井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说。
      庆忌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撑住井沿,拼命稳住身体。他低头往井里看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了很久,肿胀得不成形状。两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没有眼球,却有目光从那两个洞里射出来,直直地盯着庆忌。那张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个低沉的声音:“我等了你很久了。”
      庆忌没有说话。他用尽全力往后挣,同时抬起右脚蹬在井沿上,借助腰腹的力量猛地向后一翻。那只手被他带得往上一提,井里的那张脸也跟着往上浮了半尺,露出了下面的身体——那具身体裹在一层湿漉漉的黑布里,分不清是男是女,像一截泡烂的木头。
      庆忌终于挣脱了那只手的钳制,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一块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痛,一个翻身爬起来,退出去好几步远,警惕地盯着那口井。
      井口恢复了平静。那只手缩回去了,那张脸也沉下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庆忌手腕上那五道深深的紫青色指印,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印处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是中毒了一样,隐隐传来一阵麻木感。他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用力挤压,挤出几滴黑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地面的尘土腐蚀出几个小坑。
      有毒。
      和那个画皮的东西一样,井里那个东西也有毒。或者说,这座城里的一切,都带着某种毒素。
      庆忌撕下一截衣袖,紧紧缠住手腕上的伤口,暂时止住了毒性扩散。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白天他走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因为他还处于“沉睡”状态,对城里的东西来说,他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醒了,他拿走了那块玉佩,他知道了“庆忌”这个名字——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城里那些东西的目标。
      他必须找到答案,然后尽快离开这里。
      庆忌开始在城中仔细搜寻。他挨个检查每一间倒塌的屋舍,翻找每一块可能藏有线索的砖石。大多数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碎的陶罐和朽烂的木器,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他没有放弃,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直到他来到城东北角的一座建筑前。
      这座建筑和其他屋子不同。虽然同样破败不堪,但从残留的结构可以看出,它原本比周围的房屋要高大得多,地基也更坚实。门口的台阶是用整块青石砌成的,虽然已经断裂倾斜,但仍能看出当初的气派。两根粗大的木柱倒在地上,柱身雕着繁复的花纹,依稀可辨是一些云纹和兽纹。
      这里应该是一座祠堂,或者庙宇。
      庆忌跨过倒塌的门框,走进建筑内部。屋顶已经塌了大半,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室内的一部分。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正对面的墙壁上。
      那面墙保存得相对完好,墙面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虽然颜料已经剥落大半,画面残缺不全,但仍然可以看出大致的内容。
      壁画描绘的是一场战争。
      无数士兵在厮杀,刀剑相交,战马嘶鸣,箭矢如雨。画面的中央是一个骑着黄马的人——正是庆忌。他手持长弓,弓弦拉满,一支箭已经离弦而出,射向对面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那个黑袍身影笼罩在一团黑雾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画面的下方,写着几行古字。庆忌凑近了仔细辨认,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只能认出其中几个:“……庆忌……封印……千年……”
      封印。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庆忌记忆深处某个锁孔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黑暗、锁链、符咒、还有一声凄厉的长啸。那些画面太快太碎,他抓不住,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愤怒、不甘、还有……悲伤。
      他捂住额头,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幅壁画告诉他几件事:第一,庆忌参与过一场大战;第二,他的对手是一个黑袍人;第三,这场战争的结果可能是“封印”——至于封印的是谁,是他还是那个黑袍人,壁画上没有明说。
      他需要更多信息。
      庆忌继续在祠堂里搜寻。在角落里一堆碎瓦下面,他发现了一个铁匣子。匣子已经锈蚀严重,锁扣早已朽坏,轻轻一碰就掉了。他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上用朱砂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有力,和壁画下方那些模糊的古字是同一种字体。庆忌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展开,就着月光阅读上面的文字。
      这是一篇祭文。
      “……维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率阖城百姓,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庆忌之神前曰:惟神秉天地之正气,御黄马而驰骋,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今妖氛再起,黑云压城,神以一己之力,封印邪祟于九幽之下。然神力耗尽,神魂俱散,化身万千,散落四方。吾等愚民,无能相助,唯立此祠,永世供奉。愿神之英灵,不灭不散,终有一日,重聚归来……”
      庆忌读完,沉默了很久。
      这篇祭文说的是:庆忌为了保护这座城,和一个强大的邪祟战斗,最终将邪祟封印,但自己也因此耗尽神力,神魂破碎,散落四方。城中百姓为了纪念他,修建了这座祠堂,并祈祷他有朝一日能够重生归来。
      也就是说,他不是“庆忌”本身,而是庆忌破碎的神魂之一?
      这个认知让庆忌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失忆的人,最多也就是和那个叫庆忌的异兽有什么渊源。但现在看来,他和庆忌的关系远比他想像的要深——他可能就是庆忌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就是庆忌。
      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力量和记忆的、残缺的庆忌。
      他握着那卷绢帛,久久不语。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就在这时候,祠堂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整齐划一的步伐,沉重而缓慢,像是军队在行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庆忌将绢帛卷好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向外看去。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一支队伍正沿着城中的主街缓缓走来。那些人穿着古代的甲胄,手持长矛和盾牌,队列整齐,步伐一致。但他们不是活人——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雾气凝聚而成的幻影,隐约能看到后面的断壁残垣。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直视前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机械地向前行进。
      鬼兵。
      庆忌屏住呼吸,躲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支队伍从祠堂门前经过。队伍很长,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完。最后一个鬼兵走过之后,队伍的末尾出现了一个不同的身影——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肩,赤着脚走在满是碎石的路上,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她的面容苍白而美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颗蒙了尘的珠子。她的双手被一根铁链拴着,铁链的另一端系在最后一个鬼兵的长矛上,她被拖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却始终没有摔倒。
      在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了庆忌藏身的方向。
      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两盏熄灭已久的灯,重新被点燃了。她盯着庆忌,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庆忌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救我。”
      前方的鬼兵察觉到她停了下来,猛地一拽铁链,将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被迫转过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庆忌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庆忌站在门后,心跳如擂鼓。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被鬼兵锁着?她为什么要向他求救?她认识他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没有一个有答案。但庆忌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她被带走。不管她是谁,不管这座城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他都不能对一个向他求救的人视而不见。
      他咬了咬牙,从门后闪身出来,朝着那支鬼兵队伍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祠堂里的壁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画中那个骑黄马的人,似乎正注视着庆忌远去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那口枯井的深处,那张惨白的脸再次浮了上来,两个空洞的眼眶望向夜空,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开始了……一切都开始了……”
      古城的上空,月亮悄悄隐入了云层。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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