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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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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画皮
第二天一早,庆忌在鸡鸣声中醒来。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小镇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吆喝声、挑担货郎的拨浪鼓声、妇人洗衣捶打的棒槌声,混在一起从窗缝里钻进来。庆忌翻身坐起,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昨晚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觉得耳畔有马蹄声在回荡。
他洗了把脸,下楼退了房。店小二看他衣着寒酸,态度冷淡得很,收了房钱便不再搭理他。庆忌也不在意,出了客栈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书铺的周掌柜不肯把那本《山海拾遗》卖给他,他身上也没那么多钱。但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庆忌的信息。那个骑着马的异兽,那块暗红色的玉佩,那座没有名字的古城——这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他必须找到一个线头。
他决定先在镇上打听打听。
柳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常住人口约莫上千户,加上往来商贾,也算得上繁华。庆忌在镇中心找了个人多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竖起耳朵听周围人闲聊。
茶棚里坐了五六个人,大多是镇上的闲汉,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市井八卦。庆忌听了半天,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正准备换个地方,忽然听到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没有?李家村的李老三,昨晚上死了。”
“李老三?那个杀猪的?”对面一个瘦子问。
“就是他。”
“怎么死的?”
络腮胡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吓死的。脸上那个表情啊,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婆娘今早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
“吓死的?”瘦子不信,“李老三胆子多大啊,一个人半夜去乱葬岗都不带怕的,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死?”
“谁知道呢。”络腮胡摇了摇头,“反正这事邪乎。我劝你们最近晚上少出门。”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但庆忌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吓死的人,惊恐的表情——他想起昨天在古城外那个老人说的话:那座城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难道是什么东西从城里跑出来了?
他喝完茶,付了两文钱,起身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李家村在柳河镇西边七八里地,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庆忌到的时候,村子里正乱成一团。李老三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看热闹的村民,也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大概是镇上的差役。
庆忌挤进人群,看到院子里停着一副门板,上面盖着一张草席。草席下隐约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妇人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应该是李老三的婆娘。
一个年长的差役正在询问情况,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簿子上记着什么。庆忌凑近了些,听到那妇人断断续续地说:“……昨天晚上他说出去一趟,说是约了王二狗喝酒……我等他到半夜也没回来,以为他在王二狗家歇下了……今天早上我去敲门,才发现他倒在自家门口……”
“王二狗呢?”差役问。
“王二狗说他根本没约李老三喝酒,昨晚他一直在家里没出去过。”
差役皱起了眉头。他掀开草席一角,看了一眼尸体,又迅速盖上了。庆忌眼尖,在那短短一瞬间看到了李老三的脸——确实如那个络腮胡所说,表情极度扭曲,嘴巴大张,眼睛圆睁,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让庆忌心头一紧的,不是那张脸,而是李老三脖子上的一道痕迹。
一道黑色的手印。
像是什么东西掐过他的脖子,留下的印记不是淤青,而是一种诡异的黑色,像是被烧焦了一样。那道手印只有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的间距极大,根本不像正常人的手掌。
庆忌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人群。
他沿着村子外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面。李家村周围都是农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泥土地面上脚印杂乱,很难分辨出什么异常。但庆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村子东头的一片菜地里,有几株白菜被齐根切断了,断口整齐得像刀削的一样。可如果是被人偷了菜,不应该只切那么几株,而且切口的位置也太低了,几乎是贴着地面切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株断掉的白菜。断口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黏液,无色透明,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黏液的触感冰凉滑腻,像是某种动物的唾液。
庆忌站起来,顺着菜地往东走。走了大约一里地,他看到了一片小树林。树林不大,树木稀疏,地上落满了枯叶。他刚踏进林子,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那种味道他很熟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熟悉,但那种气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放缓,心跳却加速了。那是遇到危险时的警觉。
他循着气味往前走,一直走到林子深处。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他发现了一块沾着血迹的布料。布料是粗麻质地,颜色灰扑扑的,和李老三身上穿的衣服很像。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庆忌捡起布料翻了翻,在布料背面发现了更多的黑色黏液,和白菜断口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速度不快,但正在向他靠近。
庆忌没有回头。他慢慢站起身,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腰间——他腰间什么都没有,但他本能地做了一个摸东西的动作,好像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一件武器。
身后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说话,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得到我?”
庆忌猛然转身。
他身后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要用引号,是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像人,但处处透着诡异。它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裳,身形佝偻,四肢比例极不协调——手臂过长,几乎垂到了膝盖,腿却很短。它的脸……庆忌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画出来的脸。
五官俱全,眉眼分明,甚至称得上精致。但那不是真的脸,而是画在一张薄薄的皮膜上的。眉毛是用炭笔勾勒的,嘴唇是用朱砂点染的,脸颊上还有两团胭脂晕开的红。整张脸就像一幅工笔画,被小心地贴在了一个圆形的物体上。那层皮膜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边缘处能看到缝合的针脚,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一样细。
“你……看得到我?”那东西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尖利了。
庆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东西的手上——三根手指,又长又细,指甲漆黑如墨。和李老三脖子上的手印完全吻合。
那东西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关节像是反向弯曲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扭动。随着它的逼近,那股腥臭味更加浓烈了。
“你能看到我。”这一次,它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
庆忌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是你杀了李老三?”
“李老三?”那东西歪了歪头,画出来的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张皮膜随着它的表情变化而扭曲,嘴角向上扯起,眼角却往下耷拉,显得格外诡异,“哦,你说那个屠夫。他撞见了我,吓得大喊大叫,我就只好让他闭嘴了。”
它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是什么东西?”庆忌问。
“我?”那东西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我是被遗忘的人。我住在那座城里,住了很久很久。后来城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好寂寞啊……所以我出来找人说说话。可是没有人能看到我,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他们都当我是不存在的。”
它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庆忌只有两步之遥了。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庆忌,瞳孔是用墨点上去的,没有光泽,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是你能看到我。”它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贪婪,“你能看到我……真好。这样我就不用再寂寞了。”
庆忌感觉到一阵恶寒从脊背窜上来。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东西不是在找人聊天——它是在找猎物。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庆忌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变成这样?”那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那件破烂的红衣裳在风中轻轻飘动,“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有人给了我这张脸。他说,有了这张脸,就不会再有人害怕我了。可是没用……他们还是害怕,他们还是跑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座城里。”
它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阴森起来:“所以我不再等了。既然没有人愿意陪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一个陪我的人。”
话音刚落,它的身体猛地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它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僵硬迟缓。它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扑向庆忌,三根手指张开,直取庆忌的咽喉。
庆忌的反应更快。在它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闪避动作——侧身、下蹲、旋步,一气呵成,堪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些动作,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
那东西一击落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它转过身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手指带起一阵腥风。
庆忌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迎了上去。枯枝和那东西的手指碰撞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枯枝断了,但那东西也被逼退了半步。
庆忌趁机拉开了距离,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枝。断面处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黏液,正在滋滋作响,像是被腐蚀了一样。
这东西有毒。
那东西站稳身形,画出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笑容。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那舌头也是画上去的,鲜红色,长长的一条,像是蛇的信子。
“有意思。”它说,“你比那个屠夫厉害多了。这样更好……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它又要扑上来。但就在这时候,庆忌怀里那块玉佩突然发出一阵温热。
不是之前那种微凉,也不是昨晚那种滚烫,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热度,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苏醒。那热度透过衣料传递到皮肤上,庆忌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许多。
而那东西在玉佩发热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向后弹开。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画出来的脸剧烈扭曲,朱砂画的嘴唇咧到了耳根,炭笔画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那是什么?!”它尖叫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庆忌没有回答。他伸手入怀,握住了那块玉佩。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手了,但庆忌并没有被烫伤的感觉。相反,他觉得那股热量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像是本来就应该如此。
那东西连连后退,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它盯着庆忌胸前的部位——隔着衣服看不到玉佩,但它显然感觉到了那股让它畏惧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人?”它问,声音颤抖。
庆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我叫庆忌。”
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震。
“庆忌……”它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画出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它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只留下一串尖锐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哈哈哈……庆忌回来了……庆忌回来了……这座城要热闹了……”
笑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庆忌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久久没有动。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
但庆忌知道那不是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那根枯枝断裂时溅到的黑色黏液,正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用手帕擦掉黏液,露出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黏液溅到的地方。虽然没有腐蚀皮肤,但依然留下了一些痕迹。
那个东西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庆忌”这个名字。
它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表现出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就好像它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叫庆忌的人出现。
庆忌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他失去的记忆,他身上的谜团,那座没有名字的古城,那块暗红色的玉佩,都和“庆忌”这个名字紧密相连。而要解开这一切,他必须回到那座城里去。
他走出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柳河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庆忌站在林边的田埂上,望着那座小镇,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世界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知道,那个叫“庆忌”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古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角。身后那片树林里,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庆忌……庆忌……庆忌……”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