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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古城
      庆忌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他躺在一片碎石瓦砾之间,后背硌得生疼,鼻腔里灌满了尘土和某种腐朽的气味。他想抬手揉一揉眼睛,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久到骨头都生了锈。
      庆忌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坍塌的房梁斜插在泥土里,半截石碑倒在路边,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这是一座废弃的城池,荒凉得连鸟雀都不愿停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破旧但还算干净,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快透了底。他不记得这身衣服是怎么穿上的,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庆忌”二字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不知道那是谁告诉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字。但他隐约觉得,那就是他的名字。
      庆忌。他默念了一遍,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膝盖有点发软,脚步也有些虚浮,像是很久没有走过路。他试着走了几步,适应了一下身体的重量,然后开始打量这座古城。
      城池不大,从残留的城墙轮廓来看,大约也就三四百步见方。城中街道依稀可辨,两旁是倒塌的屋舍,有的屋顶还残留着半片青瓦,有的只剩下一堵歪斜的土墙。城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大半,边上长满了青苔。庆忌走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石板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井水早已干涸,只剩黑漆漆的深洞,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城池,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座城的布局,不太对劲。
      寻常的城池,无论是民居还是街巷,大多坐北朝南,依地势而建,讲究的是方正规矩。可眼前这座城,所有的建筑都微微偏向西北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扭转了一个角度。更怪异的是,城中没有任何一棵树。按理说,荒废多年的古城,哪怕没人打理,野草灌木也该长得遍地都是才对。可这里除了地面上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几簇不知名的矮草,连一根像样的树枝都看不见。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让草木在这里生长。
      庆忌皱了皱眉,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不该多待。
      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刚才躺着的那堆碎石旁边,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物件。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扒开碎砖,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质地温润,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之后又被风干了许久。玉佩呈圆形,中间镂空雕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奔跑的野兽,四肢修长,尾巴扬起,姿态极尽灵动。玉佩的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小字,笔画古朴,庆忌认了半天也只认出零星几个:“……行千里……乘黄……”
      后面的字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庆忌握着玉佩,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这块玉让他觉得很熟悉,像是本来就属于他的一样。他把玉佩贴身收好,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死寂的古城,抬脚往外走去。
      城门早已朽坏,两扇厚重的木门歪倒在地,门板上的铁钉锈成了褐色的疙瘩。庆忌跨过门板,走出城门,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原野。
      天色依旧阴沉,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影。原野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窣穿行。庆忌沿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土路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碎裂的陶片和骨殖。
      那些骨头很小,不像人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人烟。是一座小村庄,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庆忌精神一振,快步向村子走去。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茂密,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下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搓麻绳,一个在抽旱烟。看见庆忌走过来,两个老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好奇。
      “后生,打哪儿来的?”抽旱烟的老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庆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哪里来?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叫庆忌。
      “……从那边。”他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座废城?”搓麻绳的老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瞪大了眼睛,“你从那里面出来的?”
      庆忌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抽旱烟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子,低声说了句:“命大。”
      “怎么了?”庆忌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座城,邪乎得很。方圆十里之内,没人敢靠近。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庆忌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没有说话。
      “你是咋进去的?”搓麻绳的老人追问。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老人显然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年轻人,听我一句劝,离那座城远一点。那不是个好地方。”
      庆忌沉默片刻,问道:“那座城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抽旱烟的老人说,“早就没人记得它叫什么了。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只说那是一座鬼城,里面住着不干净的东西。几十年前还有人想进去寻宝,结果都没回来。后来就再也没人敢去了。”
      庆忌望向远处的古城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座城,和他有关。他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老人家,我想问一下,附近有没有什么集市或者镇子?我想找点吃的,换双鞋。”庆忌收回目光,看向两位老人。
      “往东走二十里,有个柳河镇。”搓麻绳的老人指了指东边,“那里热闹,什么东西都有卖的。不过你这一身打扮……”老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拿着吧,买两个饼吃。”
      庆忌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会给他钱。他接过铜钱,郑重地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重新拿起麻绳搓了起来,不再说话。
      庆忌沿着老人指的方向往东走去。二十里的路程不算太远,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牙坚持着,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看到了柳河镇的轮廓。
      镇子比想象中要大得多。青石铺成的街道横贯东西,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药的,各色招牌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气。
      庆忌站在镇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用老人给的铜钱买了两个烧饼,又花了几文钱在一家旧衣铺子里买了一双还算结实的布鞋。换上鞋之后,他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烧饼很硬,嚼起来费牙,但庆忌吃得很香。他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在镇上闲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那座古城或者那块玉佩的线索。
      镇子中央有一座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庆忌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庙门口的石碑,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石碑上刻着的图案,和他怀里那块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一只四蹄飞扬的野兽,尾巴高高扬起,姿态灵动。虽然石碑风化严重,线条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独特的造型绝对不会错。
      庆忌走进庙里。庙内供奉的神像他从未见过——不是常见的菩萨或关公,而是一个骑在马上的人。那人身着铠甲,手持长弓,面容英武,目光凌厉,仿佛随时准备射出一箭。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水果。看来还是有人来祭拜的,只是不多。
      庆忌在神像前站了很久,仔细端详着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庆忌回头,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样子是负责打扫庙宇的人。
      “是。”庆忌点头。
      “难怪。”老者笑了笑,走进庙里,用扫帚指了指神像,“你知道这是谁吗?”
      庆忌摇头。
      “这是庆忌。”老者说。
      庆忌的心猛地一跳。
      “上古时期有一种异兽,名叫庆忌。形如人,乘黄马,日行千里,善奔袭。”老者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庆忌死后化为神明,护佑一方水土。这座庙,就是当地人为了祭祀庆忌而建的。”
      “可是……”庆忌看着神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庆忌不是异兽吗?为什么神像是人的模样?”
      老者笑了:“因为人们更愿意相信,神明是人变的。异兽终究是异兽,哪有人的样子来得亲切?”
      庆忌沉默了。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忽然觉得那块玉变得滚烫起来。
      “老人家,您知不知道,什么地方能找到关于庆忌的更多记载?”他问。
      老者想了想,说:“镇东头有个书铺,掌柜姓周,是个读书人,家里藏书不少。你要是真想查,不妨去问问。”
      庆忌道了谢,转身出了庙门,直奔镇东。
      书铺不大,门面窄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书“周记书铺”四个字。庆忌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墙壁都立着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客官想要什么书?”周掌柜放下书,客气地问。
      “我想查一些关于‘庆忌’的记载。”庆忌开门见山地说。
      周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上下打量了庆忌一番,沉吟片刻,说:“庆忌……那可是个冷僻的东西。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偶然听说,觉得好奇。”庆忌没有说实话。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本《山海拾遗》里有一些关于庆忌的记载,不过内容不多,你自己看看吧。”
      庆忌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可能破损。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终于在其中一页找到了关于庆忌的文字。
      “庆忌,异兽也。形如人,乘黄马,日行千里。其性善奔,不畏险阻。然其踪难觅,世所罕见。有传言曰:庆忌之血,可解百毒;庆忌之骨,可铸神兵;庆忌之魂,可通幽冥。故天下术士,莫不趋之若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后人添上去的:“然庆忌之物,岂易得哉?凡妄图猎之者,皆不得善终。”
      庆忌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本书可以借我看几天吗?”他问。
      周掌柜摇了摇头:“不借。但你若是真想看,可以买。三百文。”
      三百文可不是个小数目。庆忌身上总共只有几文钱,连零头都不够。他苦笑了一声,把书还了回去。
      “多谢掌柜。”
      他转身要走,周掌柜忽然叫住了他:“小伙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庆忌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庆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上的店铺陆续关了门,街上行人渐少。庆忌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狭小房间,一晚五文钱。
      他躺在床上,把那块玉佩拿出来反复端详。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暗红色的玉质泛起一层幽幽的光泽。庆忌盯着玉佩中间的图案,那只奔跑的野兽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的注视下奔腾不息。
      庆忌之血,可解百毒;庆忌之骨,可铸神兵;庆忌之魂,可通幽冥。
      这些字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知道,自己和这块玉佩、和那个叫庆忌的名字之间,一定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夜深了,窗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庆忌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马蹄声。
      急促的、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尖叫,兵器碰撞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房屋倒塌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跑!”
      庆忌猛然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清晰得就像有人刚刚贴着他的耳朵说过一样。
      是谁?是谁在叫他跑?
      庆忌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他在那座古城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漩涡之中。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直到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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