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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逐鹿者不见 ...

  •   逐鹿者不见身后刃,追凶者反成箭下魂。

      夜色中,许三多看着黑衣汉子尸首被投入沙地魔眼,四周风如鬼魅呼啸,不禁心中生寒。

      “走了。”伍六一调转马头,同史今一起,带着成才、许三多朝西北方向而去。

      大漠无边,眼前尽是塞外陌生夜色,许三多下意识回头去寻成才,不知成才是否和他一样,只觉身似大海孤舟,如今只能听天由命,惶惶然,心中落不到实处。可昏暗荒漠中,连成才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了。

      匆匆行了十余里,许三多极目远眺,但见夜色中有细碎水光,竟是一条宽广河流,如天落银练,坠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洲中。牛羊早已归圈,那聚落里搭着数不清的帐篷,透出温暖柔软的光。

      史今和伍六一明显放松下来,熟练地引着马,向帐篷之海深处行去。

      “这里就是我们的部族,在边塞诸族中,最为勇武。”史今向成才和许三多介绍,语气难掩骄傲,“我们从小就长于马背之上。骑射刀术,无一不精,威震北疆,无人敢轻易进犯。”

      听马蹄踏在丰茂草甸上,那声响与沙地之中截然不同,厚实得令人安心。许三多紧张又好奇地四下打量,沿途经过的帐篷旁,堆叠着整齐的皮货、奶桶和套马杆,一切井然有序,处处是与天地共息的生活痕迹。

      这对史今和伍六一而言,是叫作‘家’的地方。可他的家,却永远回不去了。

      许三多一阵难过,还不及掉眼泪,伍六一便勒马停了,皱眉问史今:“今晚他俩怎么安排?”

      史今略一沉吟,叹了一声:“既然是我们带回了的,自由我们看管。等明日可汗回来发了话,是走是留,再另行安排。”

      伍六一颔首,二人带着忐忑的许三多与成才,最终来到一顶青毡帐篷前。

      “这是我们新兵的帐篷,十人一班共住。”史今轻声介绍,“今晚恰巧轮到我和六一值哨,巡逻时遇到你们,也是有缘。大家都歇下了,等会进去时轻点儿声。”

      四人依序下马,许三多个子矮,在马上略有犹豫,心中比划如何不会摔倒出丑,却不料伍六一直接一把将他扯了下来。

      “动作太慢,啰嗦!”伍六一冷冷丢下一句,越过呆愣的许三多,径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这顶青毡帐里,住的都是少年新兵,加上伍六一和史今,拢共七人。四人进帐时,有警醒的小兵察觉到,轻声询问,史今将事情大略说了,便招呼成才与许三多简单洗漱。伍六一没搭腔,径自去整理了两个铺位出来。

      一番兵荒马乱,终于歇下,帐里熄了灯,众人渐入梦乡。

      许三多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爹的背影、疾驰的马、万千恶鬼同啸般的风,还有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大漠……

      眼眶发热,几乎哽咽出声,却不敢惊动其他人,许三多咬紧牙关,将自己蜷缩起来,可情绪愈发汹涌,他才十一岁,无法控制。

      悄悄起身,离开床铺,裹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帐外。

      风如寒霜,扑面而来,许三多冷得直哆嗦,四下眺望,尽是陌生的帐篷,别人的家。

      无处可去,无家可回。

      许三多只得靠坐在收留他的这顶帐篷外,支起膝盖,撑住手臂,将脸深埋,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明月自云海涌出,照见大地辽阔。夜色苍凉,年幼的许三多,第一次感受到人生如寄,飘零无依,如天地蜉蝣,渺小微茫。

      泪水湿了衣袖,风打过来,贴皮浸骨地冷,许三多哭得愈发厉害。

      他想爹,想哥哥,想远在中原的家乡,那里和塞外不一样,有红的花,绿的柳,春来的燕子,和青青的麦田……

      心里极冷极痛之时,忽有一件毛毡大氅,从后披到他身上。

      暖意涌来,驱走夜寒。许三多泪眼模糊地抬头侧望,看见史今微弯着腰,还保持着给他披衣的姿势,神色温柔,却也担忧。

      许三多缓了片刻,小心藏起情绪,怯怯唤他:“……史今哥哥。我、我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见这孩子瘦弱单薄,才遭灭门,如今寄人篱下,不敢大哭,不敢大闹,努力做出懂事模样,史今虽与许三多初相识,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也难免为他痛惜。

      “没事儿,你没影响我们,是我刚好醒了,才瞧见你不在屋内。”史今温声宽慰,其实作为士兵,在许三多起身时,他就察觉了。

      许三多放松了些,却也不敢再哭,只转过头,空茫地望向远方。

      史今在他身旁坐下,一时无言。

      “三多……”沉默半晌,史今轻声唤他,“我可以叫你三多吗?”

      许三多回神,连忙点点头。

      “三多啊。”史今微笑,“你是否觉得,我和六一的名字,都和你们中原那边取名的习俗一样?”

      被这话题吸引,许三多暂且忘了伤心事,好奇等待下文。

      “我们这一族,其实也来自中原。”对上许三多惊讶的目光,史今笑了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小孩子都喜欢故事,许三多眼睛亮了亮,朝史今挨近了些。

      “古有轩辕帝君,修德振兵,天下归顺,被尊为天子。”塞外夜空下,史今娓娓道来,“帝君生二十五子,分封四方。”

      “诸子中,有一人名唤苍昀。苍昀君天生神力,敦敏聪颖,不恋中原繁华,反倒对天高地阔的塞外草原心生向往。”史今目光巡过茫茫夜色,感慨万千,“帝君念其心志,便将他封到了这茫茫北疆。”

      许三多听得认真,不错目地望着史今。

      “苍昀君带着三千中原子弟,越山渡河,一路向北,最终来到了这片草原瀚海。可那时的塞外,各部族纷争不休,百姓不得安宁。”

      史今目光投向夜色深处,为许三多勾勒旌旗猎猎。

      “草原崇敬力量与智慧。苍昀君便以武立威,以德示人,助归附的部落抵御更北方的强敌。于是,不过数十年,苍昀君旗下汇集十六个大小部落,兵强马壮,牛羊遍野,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强大的力量,被尊为苍昀可汗。后人为了纪念他,也将我们这个部族命名为苍昀部。”

      风掠过旷野,许三多似乎听见了草原上回响千年的呼啸,仿佛看见苍昀君率领先民,千里迢迢,跋涉至此,征服各族,让中原血脉与草原融合,最终幻象渐渐散去,史今温柔而自豪的面容重又清晰。

      “所以啊,咱们其实同宗同源,你并不孤单。”史今说着,给许三多掖了掖领口,挡住寒风,“在这草原,也有能理解你的人。”

      许三多眼眶发酸,他明白史今对他的安慰,想了想,又问:“那……那你们想回中原么?”

      史今笑着摇摇头:“苍昀可汗曾对随行而来的人说过,吾等非客居,此即吾家。虽然我们的根连着中原,可我们世世代代在草原出生,在草原长大,这里才是我们家。”

      许三多的眼睫又垂了下去,他默默地想,自己和史今、伍六一,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见这孩子又垂眸无言,史今也不勉强,决定继续陪他坐会儿,再劝他回去。

      帐篷内,隔着一道厚重帘子,伍六一在门前站了很久,看了看自己手上没能递出的羊裘,沉默地转身回了铺,却直到史今和许三多回来时,才真正入眠。

      大风呼啸了一夜,第二日天际渐明时,才收拢爪牙,归于平静。

      许三多与成才被史今叫醒,坐起身来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憔悴,显然都没睡踏实。

      此地与中原气候迥异,二人换上苍昀部服饰,内为贴身短褐,再加窄袖棉麻长袍,外罩毛皮镶边厚袍。内薄外厚,分层穿着,保暖防风又便于骑射,正适合这塞外生活。

      换好新衣,掀开厚重毡帘,甫一出帐篷,便有清冽空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空澄净高远,极目远望,旭日东升,给连天碧草漫上一层金辉。人们陆续从帐篷里出来,看顾牛羊,喂食马群,依依炊烟也在升起。

      许三多与成才站在这片草原上,睡眼惺忪又好奇地四处张望。

      “愣着干什么?过来洗漱!” 伍六一冷硬的声音从旁传来,许三多便下意识一哆嗦。

      史今瞟了伍六一一眼,无奈笑笑,招呼两个孩子:“入秋了,水凉得快,咱们趁热洗,别耽搁。”

      许三多和成才走过去,帐篷背风处已摆好两个矮木墩和宽口木盆。伍六一将铜壶里的温水小心倒入盆中。

      水面晃荡,热气袅袅。二人双手掬起水来,轻轻洗净,暖意拂面,好不惬意。

      “来,还有这个。”史今从怀中取出个小皮囊,在掌心倒了些灰白色粉末,“这是用草木灰和碱草制成的洁牙粉,草原上都用这个。”他给两个孩子示范,用指尖蘸了,在牙齿上细细擦拭,再用温水漱口。

      成才谨慎又好奇地嗅了嗅那“洁牙粉”,一股草叶和矿物的混合味儿。他试着用了一点,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口腔里一片清爽。

      许三多也用指尖捻了一点粉末,学着史今那样,一板一眼地清洁牙齿。

      看着许三多全神贯注、生怕行差踏错的模样,史今和伍六一对视一眼,眸中都染上几分笑意。

      “擦擦。草原风硬,不擦容易皴脸。”见二人洗漱完毕,史今分别递去干净的新麻布巾,又拿出一盒小巧的羊脂油膏,教他们擦在脸上。

      许三多道了谢,仔仔细细按史今说的做。成才却不太习惯,他可是富甲一方的成少爷,在家时用的洗脸巾,不是蜀锦就是缭绫,这麻布在成府只会用来擦拭桌椅,更别提擦脸的霜膏,都是采摘应季鲜花酿成花露,辅以名贵香料,再加东海珍珠粉制成……可一回神,想起自己如今什么也不是了,又不禁黯然。

      晨光渐亮,史今和伍六一领着两个尚且懵懂的中原少年,走向营地中央。还未靠近,许三多便闻到一股柴火熏出的奶香与肉焦香,与记忆中熟悉的早餐气息截然不同。

      史今率先掀开帐帘进去,帐内暖意融融,地面毡毯上早已摆好矮几。史今以手抚胸,向帐内长辈们微微躬身,许三多和成才也有样学样。

      “坐好,盘腿,注意脚别冲着人。”伍六一低声叮嘱两个孩子,“尤其别冲着长辈。”

      许三多如今没了家,寄人篱下,被教着规矩,更加战战兢兢,在矮几前盘腿坐好。

      众人面前各放着木碗和浅口铜盘。等长辈先伸手用餐,史今和伍六一再为两个孩子分吃食。

      “这是‘毕罗’,麦面和杂粮烤的。”史今将烤得焦黄厚实的饼掰成大块,给二人铜盘各分一块。

      伍六一又为二人倒了乳饮:“喝吧,这叫酪浆,由马奶制成。”接着又用小刀将肉脯削成薄片分给大家。

      许三多小心地凑近闻闻,和牛奶不一样,浅尝一口,这乳饮酸洌且略带腥味,差点吐出来,连忙低头紧紧闭着嘴,生怕旁人看出不适。

      待胃中稍安,许三多悄悄瞟一眼成才,看他尝了马奶,也在皱眉吐舌,不禁安心一些。

      至少这里还有成少爷在,他俩是一样的。

      用餐即将结束时,帐外突然起了喧哗。史今起身,撩开帘子,欢呼声便如潮水般涌入。

      “可汗回来了!”

      许三多和成才连忙跟着众人出了帐篷去迎。

      只见远远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如乌云盖地而来。一骑当先的,年纪约莫四十开外,面庞饱满,看似弥勒佛般慈和,可那含笑双眼,微微眯起,扫视人群时,却有精光流转,不怒自威。

      策马随行的人中,有一少年极为惹眼,他年纪与史今、伍六一相仿,却更加高大,生得剑眉星目,轩昂磊落,一双琥珀色眸子,映着日光,煞是好看。

      “这是我们苍昀一族现任的王庆瑞可汗。他们刚巡视秋季草场与边境归来,”史今自豪地向两个孩子介绍,“苍昀族不拘于世袭,王族之中,能者居之。他旁边那位,就是选定的下任继承者,高城世子。世子是可汗胞妹的儿子。”

      “恭迎可汗!恭迎世子!”众人跪拜叩首,呼声如潮。

      “都起来罢!”王庆瑞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今年秋草丰美,各部安好,实乃菩萨庇佑!”

      许三多微讶,中原佛教盛行,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以前许百顺屋子里,便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像,没想到草原上也一样,当下心里有了些许亲切之意。

      高城端坐马上,琥珀色眸子扫视人群,忽而眼神一亮,目光定在史今与伍六一身上。三人年纪相仿,往日里并辔驰猎,饮酒较技,最是投缘。高城本就少年心性,连日巡边,此刻好不容易见了挚友,心头大喜,哪里还按捺得住。

      “史今!伍六一!”

      他一甩缰绳,便策马疾如闪电,朝这边奔驰而来。

      许三多正站在史今身侧,只见那高头大马卷着烟尘越冲越近。十丈、五丈、三丈……那马竟丝毫不曾减速,疾驰而来,眼看就快撞上!

      昨夜被追杀,眼看黑衣人逼近的恐怖记忆,与眼前这排山倒海的冲势骤然重叠。许三多心脏狂跳,手心发冷。他并不知道高城控马有术,眼看烈马转眼到了跟前,扬起前蹄,似要当头踏下,忍不住双目紧闭,本能地举起双臂挡在头顶!

      电光石火间,只听一声嘶鸣,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却听少年一声怒喝——

      “这是哪家的小孩儿?!我苍昀男儿铁骨铮铮,便是刀斧加颈,万马踏身,也断不会做出这投降的动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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