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莽莽黄沙, ...

  •   莽莽黄沙,尘土飞扬。关外古道上,许一乐驾着一辆马车疾驰,背上冷汗湿透。

      “混账东西!快一点!再快一点!”总护院许百顺骑着马,随行一侧,咆哮着催促大儿子许一乐。他怀里揽着个十一岁的孩子,皮肤苍白,身形瘦怯,正是他最小的儿子,许三多。

      许一乐向来不敢违逆父亲,只发了狠地抽那两匹黑马。

      身后喊杀声渐渐小了,急促纷杂的马蹄声却愈发迫近。许百顺眼睛几乎瞪出血来,他听不到负责断后的二儿子那熟悉的马蹄声了。

      “老许……”疾行的马车上,家主成老爷掀开帘子,脸色已是死寂,“这样下去,咱们都活不成。”

      许三多从父亲怀中探出来,看向马车,与成老爷身边的少爷成才。目光对个正着,二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惧死之意。

      “我和孩子们分开走。”成老爷声音紧绷,却平静得可怕,“老许,我把成才交给你了,你得把他当你亲生儿子一样护好。”

      许百顺一怔,看向许一乐。许一乐脸色惨白,他已二十有六,算不得孩子了,此时此刻,心中只有悔恨。他曾耽于玩乐,习武总是偷懒,最后只能给老爷驾车。如果当年他和二弟一样勤于练功,说不定今日能护着少爷、三弟另择一路的,就是他……

      成老爷从袖中摸出一本袖珍账册,塞进成才衣襟中:“我们各携一册。若我不幸……追兵认为东西到手,也许便不会执意追你们。”

      “爹!”成才涌出泪来。他从小锦衣玉食,何曾想过会有家破人亡的一天。

      “走……走啊!”成老爷眼眶通红,将成才往许百顺那头推。许百顺咬牙,着许三多抓紧马鞍,自己单手一抄,硬是将成才捞上马来。

      不管成才哭天抢地,许百顺最后看了大儿子一眼。许一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见他爹狠心别过头,护着少爷和三弟驾马朝另一小道疾驰而去。

      前二十来年的人生,都在父亲庇护之下,贪图安逸。如今他却是不得不做个真正的男人了。许一乐将眼泪逼回去,狠狠一甩马鞭:“驾!”便载着成老爷向正前方奔去。

      亲生骨肉就此永隔,成老爷闭了闭眼,退回车厢内……成家原本富甲一方,可恨他人心不足蛇吞象,为牟巨利,助知府买官鬻爵。谁料知府打通青云路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确保他这熟知内幕者,永远无法泄露一丝一毫。

      如今悔而晚矣!只愿以命折罪,盼嫡子成才逃出生天,将来有朝一日将知府贪墨罪证上交朝廷,为成家昭雪!

      却说另一头,许百顺护着成才、许三多,策马疾行。

      成才眼泪早已流干,侧脸靠在许三多背上,木然地出神。许三多抓着马鞍,只觉大漠夜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生疼,可他不敢呼痛,不敢做任何让爹分神的举动,生死关头,爹比他更辛苦。

      这马原本神骏,可早已奔波整日,此时还驮着三人,夜里速度已大不如前。

      嘚嘚……嘚嘚……

      许三多从小耳目聪敏,成才还毫无反应,他却在漫漫黄沙间,听到愈发清晰的马蹄疾行声。

      追兵竟分了一支来追他们!

      许三多下意识看向父亲,见许百顺神色凝重,略一思索,调转马头,朝黄沙更密处奔去。

      黄沙如大漠迷雾,将追兵与他们隔绝开来,许三多几乎睁不开眼,只耳边时轻时重地听到远处马蹄声,追魂索命一般。

      夜色已深,两个孩子都困了,却又掐着手不敢真睡过去。许三多感觉意识在摇晃,让他连追兵的蹄声都听不清了。

      ——砰!

      父亲身体忽然从后向前一撞,成才还在发懵,许三多几乎立时就清醒了,连忙转头去看许百顺。

      冷冽的月光,将许百顺脸色照得惨白,神情目眦欲裂,极为可怖。许三多从小最怕他爹,见了此景,更是心里发寒。

      “……龟儿子。”

      每当许百顺喊这三个字,许三多便忍不住一抖,那常预示着有坏事即将发生。

      “你带着少爷……继续往前跑。就这个方向,把缰绳拉稳了。”

      许百顺一字一句,将胸口上涌的气往下压。

      “……你们要是有这个命,能逃出去。那里有绿洲……有边塞部族……”

      说着,他笑了笑,声音哑得破败。

      “你们两个……尽量把身段放低些,做事勤快些……求着人家,收留你们罢……”

      “许叔!”成才这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你不跟我们继续走了?”

      许百顺没有看他,只盯着许三多。许三多在他爹的注视下,抖得愈发厉害,可手却颤着,松开了马鞍,接过许百顺递来的缰绳,紧紧抓住,犹如救命稻草。

      骏马疾驰未停,许百顺骤然一跃而下,抽出双持大刀,立在黄沙之中。

      “——走!龟儿子!快走!”

      许三多惊骇回头,爹的身影在黄沙中逐渐模糊,只那左背心上插着一支长箭,鲜血漫涌,刺红许三多的眼。

      “——照顾好少爷,活出个人样来!”

      风沙混着眼泪,许三多双目生疼,他回过头,想看,却不敢再看,只哑着声音嘱咐成才:“少爷……您、您抓紧我,少一个人,这马跑得更快了。”

      成才早已经过丧父之痛,此时听着许三多的声音,呆了半晌,喃喃道:“三呆子……这下咱俩,都没爹了……”

      许三多痛哭出声。

      成才吓得连忙催他:“别哭了!眼睛都糊了,看路啊,看路!”

      星月大漠,在孩子看来,无垠无边。骏马疾驰,四周只有北风呼啸,根本不知许百顺讲的绿洲部族到底在何处。

      夜色愈深,许三多和成才本就被风沙吹得几乎睁不开眼,此时困顿,眼皮承受不住地渐渐阖上,只尚存几缕缥缈意识,感觉马儿仍在飞驰。

      许三多是被一支箭啸惊醒的,他骇然回头望去。只见天地交界处,一个黑点快速移动,愈发扩张,逐渐凝成驭马人形。

      ——杀手追上来了!

      许百顺殁前最后一搏,恶战之后,追兵只余一人,可这毕竟是成年人,武功精湛,要赶上两个孩子,并非难事。

      成才也吓清醒了,一手抓紧许三多,一手猛拍马屁股:“跑啊!快跑啊!要死了!”

      死亡迫近,两个孩子拍马提缰,全身血液沸腾,却手脚冰凉,只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又是三支羽箭,几乎擦着头顶飞过,成才大骇:“就不该让我坐后面!”可现在烈马疾驰,他不会武功,许三多比他年幼,更无武学基础,哪儿换得了位置。

      许三多边催促马儿,边回头去看,只这一眼,几乎魂飞魄散——漫天黄沙中,黑衣汉子距他们不过两三丈远,一手擒着缰绳,一手弃了弓箭,扬起一把玄铁大刀,加速朝他们追来!

      危难当头,二人哪还记得什么驭马之术,只胡乱拍马催促。那魁梧追兵嗤笑一声,轻易便缩短了和他们的距离。

      冷厉刀风骤然从耳畔刮过,许三多和成才已顾不及什么,惊叫之中,毫无章法地左躲右闪。

      这追兵虽刀势雄浑,却因沙地松软,在马背之上施展不利,竟接连三次都劈了个空。

      “嗤!两个臭崽子,倒滑溜得很!”黑衣汉子失了耐心,眸中戾气更盛,竟不再执着劈砍,直接从马上斜掠而出,来抓许三多他们的缰绳!

      许三多和成才只觉劲风袭来,骇然抬头,见黑衣汉子目露凶光,大掌即将触及他们身前。二人被那恐怖气势所慑,吓得肝胆俱裂,双手下意识松开了缰绳!

      骏马失了掌控,受惊之中,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直接将二人甩落下来,呛起滚滚烟尘!

      许三多与成才重重摔在黄沙上。成才想爬起来,却因惊吓过度,手脚使不上劲儿。许三多连忙去拉他,却见那黑衣人刀锋点地,正步步逼近,此刻他倒不慌不忙,两个崽子已是待宰羔羊。

      沙风呼啸,许三多满身冷汗,细胳膊细腿儿,根本拉不动比他高壮许多的成家少爷。

      “原本吧,我们是不轻易对孩子下手的。”黑衣汉子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阴鸷双眼,“可那位大人说了,成家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说着,嘲弄地打量许三多的垂死挣扎,“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命不好,去地下和你们的爹团聚吧!”

      说着,黑衣人眼中凶光大盛,玄铁大刀高扬,首先对准了一身华服的成才,定要先斩了成老爷的亲儿子才放心,至于旁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童,倒不急,可容后处理。

      许三多脑中空白一瞬,只余爹最后的嘱托——

      护好成少爷,活出个人样!

      即便满是绝望,可刹那间,小小孩童竟猛然跃起,抢到成才身前,张开细瘦双臂,仰头直面夺命刀锋,明明因恐惧战栗,却绝不后退分毫!

      成才手脚发软,只愣愣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许三多。这个护院总领的幺儿,自幼便比同龄人瘦弱,话少,总在许百顺面前唯唯诺诺,一副不成器的样子。金尊玉贵,又被家里千娇万宠的成才不曾看得起他,他们的人生天差地别,可未料到时至今日,最后一个拼死都要护着他的,竟是这个他曾以为懦弱无能的孩子!

      许三多……成才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似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泪水涌出眼眶,混着脸上尘沙,洗去曾经对许三多的偏见。

      不论少爷或童仆,人在死亡面前最终变得平等。二人不约而同闭上眼,颤抖地等待阎王索命。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未落下,只夜风中一声箭啸,破空而来!

      许三多猛然睁眼,心脏狂跳,见黑衣人举刀欲劈而不动,僵立黄沙中,双目圆睁,满眼惊愕。片刻后,身形一晃,轰然倒地,脑后中央正插着一支羽箭!

      夜风咆哮,月色冷冽。许三多与成才劫后余生,呆呆看着倒地的黑衣人和那支突兀羽箭,一时忘了哭泣,动也不动。

      死寂之中,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从容不迫,愈发靠近。两个孩子像被惊醒,缓缓抬头,朝前望去——

      大漠风尘,昏昏夜色,有两名少年策马而来,不过十五六岁,一身劲装,窄袖长袍,挺拔轩昂。一人着淡青色,温润如玉;一人着绀色,眉眼锋利,背上箭袋插着一把羽箭,箭翎正和射杀黑衣汉子的一模一样!

      二人发现一旁两个孩童,略有惊讶。绀衣少年翻身下马,谨慎走到黑衣人身边,半蹲下身,一番摸索,而后向青衣少年道:“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说着,冷冷瞥了许三多和成才一眼,“只与和他俩相干罢了。”

      青衣少年皱眉:“但如今此人为我们所杀,难保同伴追来,不惹上祸端。”

      绀衣少年起身,不甚在乎:“把他丢到沙地魔眼,就算天王老子寻来了也找不到。”

      许三多与成才悚然一惊,他们虽生在中原,却也听过大漠广袤,常有流沙旋涡,夜间更难察觉,重物一旦陷落,沙面恢复后,便了无痕迹。

      “——喂!你等等!”见绀衣少年拖了尸首就走,成才急忙喊住他,“你们就把我俩扔这儿不管了?”

      绀衣少年脚步微顿,冷声道:“第一,我不叫‘喂’。第二,我又不认识你们。大家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各不相干。”

      “你!你这人说话还有良心吗!”成家嫡少爷长到现在,从未有人对他说话如此不敬。

      绀衣少年嗤笑一声:“看你这打扮,中原商贾之家是吧?中原商人最是狡诈,还谈良心?”

      说罢,不再听成才叨唠,径直拖了尸首上马,对那青衣少年道:“走了。”

      青衣少年早已观察许三多与成才多时,确定这二人无害,劝那绀衣少年:“六一,要是把这两个孩子丢在这儿,他们必死无疑。我们不如先把他们带回去,休整一晚,明日再把他们送回关内,托给官府,寻访亲人。”

      被唤六一的少年冷着脸不说话,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年少气盛,极不喜这华服少爷的态度,所以硬要对着干。

      青衣少年微微一笑,知道说动了六一,便转向许三多二人,温声问他们:“你们是被恶人绑架至此吗?可记得家住哪里,亲人姓甚名谁?我们明日送你们回去。”

      成才与许三多互看一眼,悲从中来,哽咽道:“我……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青年少年与绀衣少年眸中一震,没想到竟是灭门惨案。

      “让我们住你们那儿吧。”成才强打精神,学着往日爹和别人谈生意的模样,“我可以给钱。”说着,他拍了拍衣襟,那里藏着成老爷临别前塞给他的许多积蓄。

      名唤六一的少年,最听不惯成才这种口气,冷嗤一声:“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你!”成才也受不得激,怒目一睁,却被许三多拉住。

      “哥哥……两位哥哥,我们确实没有地方可回了……”

      许三多怯怯出声,想起爹生前的嘱咐,人在屋檐下,得学会低头,更何况,照顾成少爷是爹托付给他的责任。

      成少爷拉不下脸来做的事,他来做;成少爷说不出口的乞求,他来说。

      只要……能活下去。

      “求求你们,收留我们吧……有什么活计,我都愿意学,愿意做……只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们丢在这里……求求你们了……”

      单薄的孩子,满脸风沙,眼角含泪,哀哀乞求,手指上零星遍布擦伤的血痕,将两位少年看作此时天地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六一不说话了,只皱眉望向青衣少年。青衣少年虚长他两岁,是拿主意的那个。

      “……我们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是,能不能留在族里,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青衣少年怜他年幼,柔声安慰,“你们且先随我们回去,明日等可汗回来,禀报之后,由可汗决定你们的去留。”

      许三多听懂了,这意思便是,如果可汗不同意,他们仍会被赶走,但此刻哪敢要求更多,能有一晚容身之处,已是万幸,连忙代同成少爷的份一起,千恩万谢。

      临到要走,成才嫌恶地看了一眼六一和他马背上的尸首,率先走向青衣少年那方。

      青衣少年看了看许三多,又看向成才,没有拒绝,伸手拉他上马。

      许三多只得走向那冷若冰霜的绀衣少年,刚才见他与成才一番争吵,此刻更是看都不看自己,心中难免有些惧意,见对方也不伸手帮忙,自是不敢开口求助,只默默攀着马鞍往上爬。

      可塞外骏马更加高大,许三多瘦瘦小小,马儿忽然一动,他便惊慌之中一脚踏空。

      “——啊!”

      本以为要狼狈摔落,却忽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而后向上一拉,许三多便坐在了六一身前。

      “胳膊这么细,难怪连马都爬不上来。”六一冷声嘲讽,“我们那儿七八岁的孩子都比你强壮。”

      许三多头垂得更低了。

      “六一。”青衣少年唤他,皱着眉摇了摇头,又向许三多笑道:“他这人啊,面冷心热,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三多犹豫点头,小声道:“哥哥,请问你们怎么称呼啊?”末了,想起爹教过,问人姓名前,应先自报家门,又道,“我叫许三多,他是我们家少爷,成才。”

      成才还有些不习惯,在往常,许三多这样的身份,决计不可能直呼他姓名。

      “史今。”青衣少年微微一笑,“知史明今之意。”而后微扬马鞭,指着那冷脸少年,笑道,“他叫伍六一,取‘六韬合一’之意。他爹希望他将来能成为兵法名将。”

      许三多有些惊讶,没想到草原部族之中,竟有人取名深合中原文化。

      “成才,这一听就是家里希望成就一番事业。”史今柔声问许三多,“三多,你的名字很特别,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许三多还未开口,成才便笑起来:“他那名字能有什么特殊含义!不过是他爹生了俩儿子,第三个想抱闺女,结果又多了个带把的,才取名叫许三多。”

      许三多涨红了脸,史今也有些尴尬,本想打开话题,活络气氛,没想到弄巧成拙。

      “一个名字而已,哪儿那么多话。”伍六一冷声打断,“走了!”说罢,一甩缰绳,带着许三多驾马奔出。

      “这人怎么这样啊……”成才心想,自己果然和这伍六一不对付,“别人聊得好好的,他甩什么脸子。”

      史今但笑不语,催动骏马,也带着成才随之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