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啸关山》绯羽stardust

3、第 3 章 许三多战战

　　许三多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高城单手控缰，剑眉倒竖，正向他怒目而视。

　　高城本就比寻常少年高大魁伟，又自小被王庆瑞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栽培，身上自有一股威严煞气，此刻怒意勃发，更是凛冽迫人。

　　而许三多只是富商家护院头领之子，平日里见过最威严的人物，也不过是主家成老爷。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此刻被高城当众呵斥，只觉周围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想辩解两句，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声音，不禁眼眶一热，急得几乎哭出来！

　　“世子！”史今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将许三多挡在身后，面上绽开和气笑容，温声劝解，“正等着您和可汗回来禀报呢，昨晚我们巡防时，意外救下两个中原孩子，这就是其中一位，他叫许三多。”

　　“许三多……中原人？”高城皱了皱眉，“还有一个呢？”

　　史今顺势回首，目光投向侧后方：“那个孩子，叫成才。”

　　成才刚见许三多闯祸，本就缩在伍六一背后不敢作声。此刻被史今点名，又被高城那锐利视线一扫，不禁头皮发麻。

　　可他到底是成家嫡子，常被成老爷带着应酬，见过不少世面，当下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慌乱，向这苍昀族世子小心地赔着笑脸：“小人成才，见过世子。多谢世子与苍昀部昨夜活命大恩。”

　　高城乃天之骄子，自幼在王庭长大，不知见过多少谄媚奉承之人，哪看得上成才这点儿刻意讨好的小伎俩。是以不再瞧他，又冷冷扫了许三多一眼，一甩缰绳调转马头：“带他们到可汗主帐问话！”

　　许三多看着高城绝尘而去，心中沮丧不安。彷徨间，忽觉头顶落下温柔抚摸，他怔怔抬头，望见史今温和的眼。

　　“别怕。”史今无奈一笑，“世子这人，脾气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最护犊子，平常待我们都如兄弟一般。他啊，心不坏。”说着，顿了顿，“可要让他认定你是自己人，得先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莫叫他看轻了。”

　　“现在担心有什么用。”伍六一冷声道，“不管怕不怕，都得去可汗面前禀个清楚。”

　　成才心中也是惴惴，忍不住打听：“这……敢问可汗平日有何喜好？面见之时，是侃侃而谈为好，还是谨慎寡言更佳？”

　　“都说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伍六一瞥他一眼，“可汗是草原上公正睿智的雄主，你只需诚实无伪。其他的，可汗自有公断。”说罢，径直朝王庭主帐走去。

　　许三多与成才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忐忑，可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命运的决断处。

　　王庭主帐内，穹顶高阔，气派恢弘。侍卫分列两侧，威严肃杀。

　　帐中上首，王庆瑞已卸下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安然端坐于虎皮宽榻，如雄狮暂憩。

　　虎皮榻侧，高城负手而立。他此刻也换了一袭袖镶狼毫的束腰劲装，更显肩宽背直，英气逼人。只面上寒霜笼罩，显然余怒未消。

　　史今与伍六一引着许三多、成才步入帐中，行礼后默默退至旁侧侍立。偌大的主帐中央，便只剩下两个来自中原的少年了。

　　两个孩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帐内气息凝沉，压力如山。二人一同战战兢兢地跪下，不敢直视王座，更不敢出声。

　　侍从递来金杯，内盛马奶酒，王庆瑞接过，豪饮而尽，赞了声佳酿，这才将目光转向下方跪着的两个孩童，慈蔼道：“你二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啊？”

　　成才看了许三多一眼，见他瘦怯不堪大用，此时此景，也只得他这见过世面的成家嫡子顶上，于是硬着头皮行礼，恭声回道：“回禀可汗，小人名叫成才。这是我家仆之子，许三多。我们自中原锦溪府而来。”

　　“哦，锦溪府？那是个好地方啊，钟灵毓秀，气候宜人。”王庆瑞和蔼道，“观你身形样貌，不过十二三岁，旁边许氏更是年幼。锦溪府距此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盗匪横行。你二人如何流落至此？父母亲人何在？”

　　成才一顿，心念电转。昨夜他其实就在想，若要求苍昀族收留自己，必会被详细询问来历。

　　临别前，爹曾叮嘱他，在他长大能辨事识人之前，千万不可向任何人和盘托出家中祸事，给他的袖珍账册更要妥善藏匿，断不可被人发现。

　　而爹教过他，不露破绽的最好办法，便是真假参半。

　　当下成才回忆如何与父亲死别，悲从中来，含泪向上首磕了个头：“家父在锦溪府经商营生，小人年幼懵懂，去年才随父亲学些看账辨货的皮毛功夫。”

　　“成家产业庞大，门类繁多，不知父亲在外行商，得罪了何人。前日深夜，忽有大批恶贼潜入，烧杀抢掠，不一而足。父亲慌乱中携小人与几名忠仆自后门出逃。”

　　说到此处，更加凄惶。

　　“可追凶紧逼，一路上父亲未曾来得及与我细说，便以身作饵，与我分路而行。后来贼人追上我等，不仅许三多他爹力战身死，想来家父也已遭不测……”

　　说罢，伏地痛哭出声。许三多跪在一旁，也默默直掉眼泪。

　　成才悲声大作，实则在听动静。可汗不发话，帐内无人回应。

　　四周一时安静，只得他二人啜泣之声，成才心里有些发慌，直到手心出了冷汗，才终于等来上首一声叹息。

　　“阿弥陀佛，天可怜见的。”王庆瑞缓缓开口，“你二人本该是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年纪，却横遭惨祸，流落至此，着实令人叹息。”说罢，又向四周道，“谁带他们回来的？”

　　“禀可汗，是臣下。”史今从一侧站出，向上首行礼。伍六一也紧随其后出列，立于史今身旁。

　　王庆瑞微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二人，笑道：“本王记得你们，史今和伍六一是吧？都是高城麾下得力干将。来，且与我说说，昨夜是如何救下这两个孩子的。”

　　史今与伍六一对视一眼，不敢有丝毫隐瞒，便一五一十全说了。

　　“……最后，臣将贼人尸首扔进沙地魔眼。仔细探察过，再无人追来。”伍六一肃容禀报，“依成才所说，贼人兵分两路，主力追赶其父，另分三骑追杀他们。护送他们的护院总领力战而亡，格杀两贼，最终仅剩那贼首，被末将一箭毙命。”

　　王庆瑞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垂眸把玩着手中金杯，片刻之后，才抬眼望向两个惶惶不安的孩子。

　　“我苍昀族世代受佛法所化，以智慧立国，以慈悲为本。”他语速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君临塞外的威严，“明知幼童陷于危难而不救，或逐其离族而不顾生死，与杀人无异，无利他慈悲之心。”

　　高城看了舅父一眼，没有作声。

　　成才闻言大喜，急忙抬头：“可汗意思是……”

　　“你二人且宽心。”王庆瑞缓声道，“如今你们既无处可去，我苍昀部身为塞外第一强族，断做不出驱离孤幼之事。”

　　成才与许三多互望一眼，难掩欣喜。

　　“只是——”

　　二人正自欣喜，却听王庆瑞话锋一转，心头又是一紧。

　　“只是人在世间，苦乐自当，无人可替。”王庆瑞目如雄狮，缓缓扫过战战兢兢的二人，“华严经有云，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此事终究是你们自身的因果，将来因缘际会之日，也须由你们自己坦然承受。”

　　许三多和成才虽年幼，却也听懂了话中深意：苍昀部出于道义可收留他们，但若将来再遇仇敌，他们须得自行面对，不可龟缩族中，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成才眼珠微转，暗自权衡利弊，还未想好如何答话，却听身旁许三多怯生生却坚定地开口。

　　“可汗所言极是。苍昀部能予我二人遮风避雨之处，已是天大的恩德。我们不敢做那菟丝花，事事依赖于人。必将尽己所能，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尽管吩咐。若是……”许三多顿了顿，坚定道，“将来若有祸事上门，绝不敢牵连苍昀部，我们定会自行离去。”

　　这话成才听得急眼，什么不连累，什么自行离开，许三多这傻子！不懂什么叫背靠大树好乘凉，要是没了苍昀族庇护，危险来时，他俩岂有活路！

　　上首一声轻哼，却是高城。

　　“祸事来了独力承担，就凭你？”高城将许三多那瘦怯模样上下一扫，嗤了一声，“我苍昀部乃草原霸主，难道还护不住两个孩子？”

　　王庆瑞笑着转向高城：“贤外甥所言在理。如此甚好，他二人便归入你麾下照料吧。”

　　高城愕然，急道：“我麾下可不要举手投降的，和油嘴滑舌的兵！”

　　这话说得许三多面红耳赤。成才咬牙，面上绷着，心中却是羞愤交加，他自小被人捧着，谁见了不夸一句成少爷聪颖伶俐，何曾被人这般瞧不上！

　　王庆瑞有意磨一磨高城的性子，不慌不忙笑道：“我苍昀部乃草原霸主，下任继承者难道连两个娃娃兵都带不好？”

　　高城一噎，无话可说，只能虎目瞪视台下二人。

　　王庆瑞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许三多和成才：“中原有句古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苍昀部庇护两个孩子，自是合乎情义天理，但你们终要长大。男儿志在四方，须得学会安身立命的本事。”说着，笑道，“就像这位许三多说的，男子汉可不能做那菟丝花，事事依赖于人。”

　　许三多重重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成才心里一转，也拱手道：“多谢可汗指点！我二人必当奋发向上，绝不落于人后！”

　　王庆瑞颔首，又向高城道：“既然人是史今与伍六一带回来的，也算有缘。便将他二人编入同一班罢。”

　　高城无奈应下，对台下史今、伍六一沉声道：“人既是你们带回来的，便须负责到底。好好带着，莫辱了我苍昀男儿的威名！”

　　“是！”史今、伍六一齐声应诺。

　　许三多与成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终于得了容身之所。二人再度向王庆瑞叩首行礼，这才起身，退至史今、伍六一身旁。

　　出了可汗王帐，草原烈风飒飒，送来青草香与远处牛羊的膻味，陌生粗犷，与中原故乡的柔风细雨截然不同。

　　许三多心中惘然。往后的日子里，这片辽阔天地，便是他的“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