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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盛夏
      林屿北最终还是没有跟沈昼去云南。
      不是因为不想去。恰恰相反,他太想去了。那天晚上从天台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沈昼那句“你这是在约我吗”之后的每一个细节——沈昼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目光、故作镇定的语气。他把这些画面拿出来反复品味,像一只猫叼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小鱼干,舍不得一口吞掉,要慢慢地、细细地咀嚼。
      但他最后还是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他爸住院了。
      电话是考完试第二天早上打来的。他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老毛病了,胆囊炎发作,做了个小手术,住几天院就能出院。但林屿北听得出来,他妈的声音里藏着疲惫和担忧,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故作轻松。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昼发了条消息。
      【Lin】: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家一趟。云南去不了了,抱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直到对话框里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又消失,然后又出现,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收到的只有四个字。
      【SY】:家里要紧。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需要帮忙吗”的客套,就这四个字。但林屿北莫名觉得,这四个字里包含了沈昼能给出的所有关心。
      他收拾行李,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三个小时后就已经站在了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他爸住在七楼的普外科病房。林屿北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他爸正半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正在跟他妈争论电视里播的是什么电视剧。
      “我说了是《琅琊榜》!你看那个人的胡子,一看就是古代人!”他爸中气十足地喊道。
      “《琅琊榜》哪有这个频道?这是《甄嬛传》!”他妈毫不示弱。
      “《甄嬛传》是宫斗剧,你看这个是打仗的!”
      “打仗的就不能是宫斗剧了?”
      林屿北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结婚二十五年的夫妻为了一部电视剧争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涩的感觉,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走进去:“吵什么呢?我在走廊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他爸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大忙人回来了?考试考完了?”
      “考完了。”林屿北把背包放到墙角,拉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怎么回事啊爸?不是说身体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没事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他爸摆摆手,一脸不在乎。
      “吃什么坏肚子能吃成胆囊炎?还动手术?”林屿北看向他妈。
      他妈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你那宝贝爸爸,背着我去跟老战友聚餐,喝了半斤白酒,又吃了一大盘红烧肉,当晚就疼得打滚。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叫了救护车,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哪有半斤?就三两!”他爸纠正道。
      “三两半斤有什么区别?医生说了,你这个情况以后一滴酒都不能沾!”
      林屿北看着他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好像都消散了一些。
      他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帮他妈跑腿买饭、取药、办手续,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呼叫器的提示音。他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有时候会想起沈昼。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出发去云南?还是也回家了?
      他想发消息问问,但又觉得这样主动显得有些刻意。于是他忍住了,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三天下午,他爸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回家注意饮食,定期复查就行。林屿北帮着办好出院手续,又把他爸妈送回家里,在家里待了两天,确认一切都安顿好了之后,才买了回学校的票。
      回到学校已经是六月底了。校园里比考试周的时候空旷了许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回家,宿舍楼里只剩下一半的灯还亮着。林屿北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校道上,蝉鸣声铺天盖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他掏出手机,给沈昼发了条消息。
      【Lin】:我回来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昼回了。
      【SY】:家里还好吗?
      【Lin】:没事了,我爸出院了。你呢?在云南?
      【SY】:没有。
      林屿北愣了一下。
      【Lin】:你没去?
      【SY】:嗯。等你一起。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林屿北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站在校道上,手里握着手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六月底的阳光本来就够热了,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脸比太阳还要烫。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打字回过去。
      【Lin】:那我们现在去?
      【SY】:现在?
      【Lin】:嗯,现在。暑假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这一次,沈昼的回复来得很快。
      【SY】:好。
      他们订了两天后飞昆明的机票。
      林屿北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收拾行李、查攻略、订青旅。他以前出去玩都是跟着朋友走,自己从来不做规划,但这一次他格外上心,把路线、交通、住宿全都查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做了一个Excel表格。李知行在群里看到他的行程表,震惊地发了一连串的问号。
      【知行合一】:这是林屿北做的行程表?我被盗号了还是你被盗号了?
      【Lin】:滚。
      【小胖不胖】:啧啧啧,跟沈昼出去就是不一样啊,以前跟我们出去你连酒店都是现找的。
      【Lin】:再说就不给你们带伴手礼了。
      【知行合一】:我错了哥!求带鲜花饼!
      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林屿北背着登山包,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在出发大厅里找了個位置坐下,一边刷手机一边等沈昼。
      他其实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沈昼单独出行,而且要去整整一个星期。七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住同一间青旅,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风景。光是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白色T恤配浅蓝色短袖衬衫,卡其色工装短裤,白色运动鞋。他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的这套,既不会太刻意,又不会太随便。他甚至还偷偷喷了一点香水——室友留在宿舍里的,说是木质调,闻起来很高级。
      “等很久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屿北抬起头,看到沈昼站在他面前,瞬间愣住了。
      沈昼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防晒衣,下身是同色系的束脚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黑白配色的徒步鞋。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登山包,包带上挂着一顶渔夫帽,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和平时的形象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少年气。
      但最让林屿北愣住的不是他的穿搭,是他的发型。沈昼把刘海撩上去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没了刘海的遮挡,他的五官变得更加立体鲜明,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看够了没?”沈昼挑了挑眉。
      林屿北猛地回过神,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背包:“走吧,该去值机了。”
      沈昼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跟在他身后走向值机柜台。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屿北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云层在窗外翻涌,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昼,后者正在翻一本随身带的书,是一本关于云南民族音乐的田野调查笔记。
      “你还带了书?”林屿北问。
      “嗯,飞机上看。”沈昼头也不抬,“你要看吗?”
      “不了,我睡觉。”
      林屿北戴上眼罩,靠在座椅上。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空调的冷气吹在手臂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他能闻到沈昼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之前在排练室里闻到的一样,干净又冷淡。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林屿北感受到了一种与福州完全不同的气候。昆明的夏天是凉的,风里带着高原特有的清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好舒服。”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干净的空气。
      “高原城市,海拔一千九百米。”沈昼拿出手机看了看,“我们今天先在昆明住一晚,明天一早坐大巴去大理。”
      “好。”
      他们坐了机场大巴到市区,找到了提前订好的青旅。青旅位于翠湖公园附近,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式民居,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有一只橘猫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留着长发,戴着一顶画家帽,说话带着浓重的昆明口音。
      “你们两个住一间房是吧?六人间,上下铺,有独立卫浴。”老板翻了翻登记簿,“206房间,左手边第二间。”
      “等等,”林屿北打断了他,“六人间?我们俩跟别人混住?”
      “对啊,你们订的就是床位房嘛。”老板理所当然地说,“放心,现在暑假刚开始,客人不多,说不定就你们两个人住。”
      林屿北看向沈昼,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沈昼面无表情地说:“我没问题,反正就住一晚。”
      “……行吧。”
      事实证明老板说得没错,206房间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六张床分成三组上下铺,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两侧,白色的床单看起来还算干净。林屿北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背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躺了下去。
      “累死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床垫的柔软,“早班机真的太折磨人了。”
      “这才刚开始。”沈昼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明天还要坐四个小时大巴。”
      “你别提醒我。”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两个人出门觅食。老板推荐了一家附近的米线店,说是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的招牌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但店里的生意很好,坐满了本地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
      林屿北点了一份过桥米线,沈昼点了一份小锅米线。汤底浓郁鲜美,米线爽滑Q弹,配上酸菜和辣椒,吃得林屿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说。
      “好吃吧?”沈昼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
      “好吃!”林屿北含含糊糊地回答,“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那多吃点。”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翠湖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湖面上波光粼粼,有几只红嘴鸥在水面上游弋。湖边有很多散步的老人和遛狗的情侣,还有几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歌,歌声飘散在晚风中,温柔得像一首诗。
      林屿北走得很慢,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沈昼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谁都不觉得尴尬。
      “你知道吗,”林屿北忽然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跟你一起出来旅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以前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屿北笑了笑,“见面就掐,恨不得离对方八丈远。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坐在昆明的湖边散步?”
      沈昼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是会变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沈昼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他看了林屿北好几秒,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在排练室里弹对那个切分音的时候。”
      林屿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因为这个?”
      “嗯。”沈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讨厌。”
      “哇,这评价可真高。”林屿北跟上去,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能被沈大主唱评价为‘没有那么讨厌’,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你可以这么认为。”
      “臭屁。”
      两个人拌着嘴,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回到青旅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门口趴着,看到他们回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洗漱完之后,林屿北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他能听到沈昼在上面翻身的动静,还有手机屏幕熄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沈昼。”他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还没。”
      林屿北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等我一起?我是说,你本来可以自己去云南的。为什么要等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林屿北听到沈昼翻了个身,然后他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也柔了一些。
      “因为不想一个人。”
      林屿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词语都在喉咙里打结。
      “而且,”沈昼继续说,“这次旅行,本来就是想跟你一起去的。”
      林屿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沈昼有没有听到。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晚安。”
      “晚安。”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开往大理的大巴。四个小时的车程,沿途的风景从城市逐渐过渡到山川和田野。窗外的天空越来越高远,云朵在山峦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装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林屿北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中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昼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赶紧坐直身体,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沈昼没有说什么,但林屿北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大理比昆明更美。苍山洱海,古城小巷,蓝天白云,每一帧都像是电影里的画面。他们在古城里找了一家民宿住下,老板是个热情的东北大姐,听说他们是来采风的,特意给他们推荐了几个小众的景点。
      接下来的五天,他们骑着租来的电动车穿梭在大理的各个角落。去了喜洲古镇,吃了刚出炉的破酥粑粑;去了双廊,在洱海边坐着看了一整个下午的云;去了寂照庵,吃了一顿斋饭,还在后山的茶园里迷了路;去了沙溪,在一家百年老茶馆里听老板讲茶马古道的故事。
      每天晚上回到民宿,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着大理本地的风花雪月啤酒,聊音乐、聊人生、聊那些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话。
      沈昼给他看了自己手机里存着的几十段旋律碎片,有的是完整的副歌,有的只是几个简单的和弦进行。他说这些都是他在睡不着的时候写的,灵感来自各种各样的事情——下雨的声音、食堂阿姨的笑容、图书馆里翻书的沙沙声。
      林屿北也给他弹了自己写的第一首歌。那是一首很粗糙的demo,录制的时候杂音很大,吉他也有些走音,但沈昼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林屿北知道沈昼不是一个轻易夸人的人,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比拿到奖学金还让他开心。
      旅程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洱海边的龙龛码头看日出。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两个人就打着手电筒出了门。古城还在沉睡中,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到了码头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洱海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中逐渐明亮的色彩。
      他们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等待着太阳升起。
      晨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冽味道。林屿北缩了缩脖子,他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低估了清晨的温度。沈昼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脱下自己的防晒衣递给他。
      “不用,我不冷。”林屿北摆了摆手。
      “穿上。”沈昼的语气不容拒绝,“感冒了明天的飞机你坐不了。”
      林屿北接过防晒衣,披在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沈昼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皂香味,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
      “谢谢。”他说。
      沈昼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逐渐变亮的天空。
      太阳从苍山背后缓缓升起,先是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然后是一轮红日跃出山顶,把整个洱海染成了一片灿烂的橘红色。水面上的波纹被镀上了一层碎金,随着微风轻轻荡漾,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林屿北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一切太美了,美到让他觉得不真实。身边的这个人,眼前的这片风景,还有这个夏天的所有记忆,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沈昼。”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等我。”
      沈昼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林屿北看得清清楚楚。
      “不客气。”他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夏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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