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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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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裂痕
周五下午,林屿北收到沈昼的消息时,正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SY】:今晚有空吗?陈锐那边,我约了他见面。想让你一起来。
林屿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前两天在咖啡厅里沈昼说的话——“欠他的,我会还。”看来沈昼是真的打算去找陈锐把事情说清楚了。
但为什么要叫上自己?
【Lin】:为什么叫我?
【SY】:因为你是那天在场的人。而且……我需要一个旁观者,在我又说错话的时候拉住我。
林屿北看着后半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沈昼居然知道自己会说错话?这倒是新鲜。
【Lin】:行。几点?在哪?
【SY】:晚上七点,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家。
又是烧烤店。林屿北心想,这地方快成他们乐队的第二个据点了。
晚上六点五十,林屿北提前十分钟到了烧烤店。张姐正在门口支桌子,看到他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小林来啦?今天一个人?”
“约了朋友。”林屿北笑着说,“还是老位子。”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点了一壶茶,一边喝一边等。晚风裹着烧烤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欲。他中午没怎么吃好,这会儿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六点五十九分,沈昼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不少。但他的表情却一点都不随意——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重要的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林屿北面前的茶壶:“你点菜了吗?”
“等你来点。”
沈昼拿起菜单,快速勾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张姐。做完这些,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他还没到。”
“嗯。”林屿北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急。”
沈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频率很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林屿北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紧张?”林屿北问。
“有一点。”沈昼承认了,“我不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骂我,可能会打我,也可能根本不想跟我说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沈昼抬起头,看着林屿北。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屿北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能输掉自己。”
林屿北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烧烤店的入口处。
陈锐来了。
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铆钉皮夹克,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野兽。
他看到沈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沈昼对面的林屿北,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只会一个人来。”陈锐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怎么,怕我打你,还带了个保镖?”
“他不是保镖。”沈昼说,“他是我的朋友。”
林屿北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从沈昼嘴里说出来,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陈锐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招手叫来张姐,点了一瓶啤酒,然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摆出一副“有话快说”的姿态。
三个人之间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烧烤店里的喧嚣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们这一桌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还是沈昼先开了口。
“关于举报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陈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几分:“说吧,我听着。”
“你确实用了改装过的效果器,输出功率超标了。这一点,我没有冤枉你。”沈昼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事实,“但我选择去举报,而不是先找你沟通,这是我的问题。”
陈锐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来道歉的?”
“算是吧。”
“算是?”陈锐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逼视着沈昼,“沈昼,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态度。永远都是一副‘我没错,但我大发慈悲跟你道个歉’的样子。你他妈到底是想道歉,还是想证明你比我高尚?”
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林屿北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绷紧了。他看了沈昼一眼,发现沈昼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但他的表情依然保持着冷静。
“我不是来证明我比你高尚的。”沈昼说,“我是来承认,我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我害怕输给你,所以选择了最卑鄙的方式赢了你。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认。”
陈锐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沈昼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自己的动机。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沈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刚送来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行。”他把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你承认了,然后呢?你指望我说‘没关系’?指望我原谅你?”
“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沈昼说,“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欠你的,我会还。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什么条件都接受?”陈锐的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那如果我让你退出音乐社呢?”
林屿北心里咯噔一下。
沈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可以。”
“沈昼!”林屿北忍不住叫了一声。
沈昼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退出音乐社。”
陈锐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昼啊沈昼,你真是个疯子。”他摇了摇头,“你知道音乐社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你的地盘,你的根基。你退出音乐社,就等于把这两年建立的一切都拱手让人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因为我确实做错了。”沈昼的声音很平静,“错了就要承担后果。”
陈锐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烧烤店里的喧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微妙的气氛。
然后陈锐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放下,说:“算了。”
“什么?”沈昼愣了一下。
“我说算了。”陈锐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我不要你退出音乐社,也不要你做什么补偿。我只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陈锐的目光落回沈昼脸上,变得认真起来,“记住你做错过一件事,记住你欠我一次。以后当你又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的时候,想想今天。”
沈昼沉默了。他看着陈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还有,”陈锐补充道,“下次想赢我,就靠真本事。别耍这些小聪明,没意思。”
沈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陈锐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这顿我请了。就当是庆祝你终于学会做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屿北:“小子,你眼光不错。但跟这种人混,小心被带沟里去。”
然后他真的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屿北和沈昼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桌上的烧烤已经上齐了,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但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就这样结束了?”林屿北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沈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比我想象中要好。”
“你还真打算退出音乐社啊?”
“如果他坚持的话,我会的。”沈昼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有些代价,必须付。”
林屿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以为沈昼是个骄傲到不肯低头的人,但他今天不仅低头了,还做好了付出沉重代价的准备。这份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行了,别光看着我,吃吧。”沈昼把一串鸡翅推到林屿北面前,“点了这么多,不吃浪费。”
林屿北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嘴里。茄子的表皮烤得微焦,里面的肉质软嫩多汁,混着蒜蓉和辣椒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忽然觉得饿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吃了大半桌的烧烤,期间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沈昼说起他小时候第一次登台的经历——在一场社区文艺汇演上,他唱了一首《童话》,结果紧张得破了音,台下哄堂大笑。他回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发誓再也不唱歌了。后来是他妈妈鼓励他,告诉他失败不可怕,放弃才可怕。
“你妈说得对。”林屿北说。
“是啊。”沈昼笑了笑,“要不是她,我可能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会计系学生,每天跟数字打交道,跟音乐再也没有关系。”
“会计系?”林屿北瞪大了眼睛,“你是会计系的?”
“嗯。”沈昼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怎么,不像?”
“确实不像。”林屿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看起来更像是学艺术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沈昼耸耸肩,“但我爸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们觉得学音乐没前途,让我选一个‘正经’专业。会计是他们帮我选的。”
“那你自己想学什么?”
沈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唱歌,喜欢写歌。但这条路能走多远,我心里也没底。”
林屿北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原来沈昼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也有家人的期望要背负,也有未来的迷茫要面对。他只是一个喜欢音乐的普通大学生,和千千万万个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
“你呢?”沈昼反问,“你为什么学吉他?”
林屿北想了想,说:“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弹吉他特别帅,每次文艺汇演都能收获一大堆女生的尖叫。我当时就想,凭什么他能这么出风头?我也要学。然后就学了。”
沈昼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一个很真实的笑,没有克制,没有保留,纯粹是被逗笑的。林屿北看着他笑的样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
“笑你可爱。”沈昼说。
林屿北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啃一根玉米,不敢再看沈昼的眼睛。
“可爱”这个词从沈昼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未免也太大了。
吃完烧烤已经快九点半了。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穿过学校后门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随风摇晃,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昼停下来,转向林屿北。
“今天谢谢你。”他说,“愿意陪我来。”
“没什么。”林屿北把手插在口袋里,故作轻松地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那下周的排练,你还会来吧?”沈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虽然音乐节结束了,但我想把乐队继续做下去。写新的歌,排新的曲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林屿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
沈昼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好看:“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说定了。”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宿舍的方向走去。林屿北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昼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步伐轻快,和来时的沉重截然不同。
他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周,乐队的排练步入正轨。沈昼从学生会那里重新申请到了一间排练室,虽然比B09小了一些,但胜在安静,不会再有人来抢。四个人每周固定排练三次,周二、周四的晚上和周日下午。
沈昼开始写新的歌。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抱着吉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手机里录满了各种旋律片段和歌词草稿。有一次排练的时候,他拿出一首新写的demo让大家听,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摇滚,和之前《失焦》那种忧郁的风格完全不同。
“这首叫什么?”李知行听完之后问。
“还没想好名字。”沈昼说,“暂时叫它《夏日备忘录》吧。”
“这名字好。”小胖竖起大拇指,“一听就很夏天。”
林屿北抱着贝斯,跟着demo的旋律走了几遍,很快就上手了。这首新歌的贝斯线比之前的要活泼得多,有很多跳跃和切分,弹起来非常过瘾。他越弹越来劲,甚至在结尾的地方即兴加了一段花哨的fill。
“可以啊!”李知行吹了一声口哨,“这段加得好!”
沈昼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比刚开始的时候进步多了。”
得到沈昼的肯定,林屿北心里美滋滋的,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不在意:“那当然,我好歹也是天才。”
“天才?”沈昼挑了挑眉,“天才还会在第三小节卡住?”
“那是个意外!”
排练室里充满了笑声。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和音乐节之前那种紧张压抑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屿北觉得,这才是乐队该有的样子——一群人因为热爱音乐聚在一起,互相调侃,互相成就,共同创造一些美好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越来越深了。六月底,期末考试临近,排练的频率不得不减少。林屿北泡在图书馆里复习,面前摊着一堆经济学教材,脑袋里却总是冒出各种旋律片段。他戴着耳机听沈昼发来的新歌demo,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打着节奏,引来旁边复习的同学频频侧目。
考完最后一科的当天晚上,林屿北收到了沈昼的消息。
【SY】:考完了?出来走走?
林屿北正躺在宿舍床上放空大脑,看到这条消息,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Lin】:去哪?
【SY】:天台。艺术楼的天台。
林屿北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夏夜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都窝在宿舍里吹空调,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来到艺术楼。楼道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应急灯发出昏暗的绿光。
他爬上六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
沈昼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前,仰头望着夜空。今晚的天气很好,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星,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湿热气息,吹动了沈昼的衣角和发梢。
听到开门的声音,沈昼回过头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应该不会挂科。”林屿北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沉默了一会儿,沈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一段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是《夏日备忘录》的完整版,经过了重新编曲,加入了更多的乐器层次。沈昼的声音在录音里听起来比现场更加细腻,带着一种夏日黄昏般的慵懒和温暖。
林屿北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正式版?”他问。
“嗯。”沈昼收起手机,“我找了个录音棚,重新录了一遍。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对。”沈昼转过身,面对着他,“因为你是乐队的贝斯手,也是……我在音乐上最信任的人。”
林屿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觉得……很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很好。”
沈昼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毫不设防的笑容。他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站了很久,聊了很多。沈昼说起他暑假的计划——想去一趟云南,听说那边的少数民族音乐很有意思,想去采采风。林屿北说自己还没想好,大概率是回家躺平,顺便找个琴行打工赚点零花钱。
“要不要一起去云南?”沈昼忽然问。
林屿北愣住了:“什么?”
“我说,要不要一起去云南?”沈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不如一起去转转。机票不贵,住宿可以住青旅,花不了多少钱。”
林屿北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好啊”,或者说“我考虑一下”,但他的嘴巴好像不受控制了。
“你这是在约我吗?”他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昼也愣了一下,然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林屿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我考虑一下。”
“嗯。”沈昼还是没有看他,“不急,你慢慢考虑。”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悄悄生长。
远处传来一声蝉鸣,悠长而响亮,像是在宣告夏天的正式到来。
林屿北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夏天,好像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