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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失焦之后
      从云南回来的飞机上,林屿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聚光灯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睛。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他低头一看,手里抱着一把贝斯,琴弦在灯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沈昼。沈昼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麦克风,正在唱歌。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林屿北的耳朵里。唱的是一首林屿北从来没听过的歌,旋律陌生而又熟悉,像是某个遥远的夏天午后,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想转头看清楚沈昼的脸,但就在这个时候,梦醒了。
      机舱里的广播正在通知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准备降落。林屿北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昼的肩膀上。他赶紧坐直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昼正在看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但林屿北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翻页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
      回到福州之后,林屿北在一家琴行找了份兼职,教小朋友弹吉他。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面对着一个个坐不住的小萝卜头,耐心地教他们认识和弦、练习指法。有个叫豆豆的小男孩特别调皮,每次上课都要跟他讨价还价,非要先弹一首《孤勇者》才肯练基本功。林屿北哭笑不得,但渐渐地也喜欢上了这些孩子。
      沈昼也没有闲着。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头写歌。每隔两三天,他就会给林屿北发一段新的demo,有时候是完整的编曲,有时候只是一段钢琴旋律加上几句哼唱。林屿北会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戴上耳机听这些demo,走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街道,脚步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快起来。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有时候聊很久,从音乐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人生,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才依依不舍地挂断。有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各自开着摄像头做自己的事情——沈昼写歌,林屿北备课,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这种默契让林屿北觉得安心。就像云南之行最后一天在洱海边看日出时的那种感觉——不需要刻意说什么,只要知道那个人在身边,就够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昼在视频里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把《失焦》重新编了一遍。”
      “重新编?”林屿北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以前的版本不够好。”沈昼说,镜头里的他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那个时候写这首歌,心里全是焦虑和不安。现在回头看,觉得当时的自己太着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压倒别人。但音乐不是用来比赛的。”
      林屿北停下拨弦的手指,认真地听着。
      “所以我把歌词改了一些,编曲也重新做了。”沈昼继续说,“现在的版本,更像是我真正想说的话。”
      “发给我听听?”
      沈昼犹豫了一下:“我想当面弹给你听。”
      林屿北的心跳漏跳了一拍:“现在?”
      “现在。”
      林屿北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室友在后面喊“你去哪儿”,他只丢下一句“出去一趟”就关上了门。
      他骑着共享单车,在夏夜的街道上飞奔。晚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路边的霓虹灯在视野里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他骑了十五分钟,停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
      沈昼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林屿北一口气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了。
      沈昼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看起来刚洗过,还有些湿漉漉的。他看到林屿北满头大汗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跑过来的?”
      “骑……骑自行车。”林屿北扶着门框喘气,“你家这五楼……也太高了……”
      “进来吧。”沈昼侧身让开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面前。
      林屿北换了鞋走进去。沈昼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很简洁。客厅里有一架立式钢琴,墙上挂着几把吉他,沙发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CD和黑胶唱片。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你随便坐。”沈昼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要喝什么吗?冰箱里有可乐。”
      “不用了,刚骑完车不想喝凉的。”林屿北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沈昼的背影。
      沈昼没有立刻开始弹。他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林屿北就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之前听过的那首《失焦》了。
      原来的版本是从一段低沉的钢琴前奏开始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忧郁的气质。而现在的前奏,同样是钢琴,却多了一种清澈的、通透的感觉,像是雨后的天空,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沈昼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也比以前更加松弛,不再追求那种完美的、毫无瑕疵的控制力,而是多了一些自然的起伏和呼吸。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微微的颤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情感。
      林屿北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一池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个细胞都在共振。沈昼的声音像是一条河流,带着他穿过记忆的峡谷,流过那些曾经让他们彼此敌视、又让他们逐渐靠近的日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林屿北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站在沙发前面,距离钢琴只有两步之遥。沈昼坐在琴凳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怎么样?”沈昼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屿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喉咙,才说出话来:“这已经不是同一首歌了。”
      “什么意思?”
      “以前的《失焦》,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寻找焦点。”林屿北说,“现在的《失焦》,是那个人找到了。”
      沈昼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你知道这首歌是为谁写的吗?”沈昼问。
      林屿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隐约猜到了答案,但他不敢说出来,怕自己理解错了,怕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为谁?”他听到自己问。
      沈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屿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为你。”沈昼说。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屿北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沈昼。
      沈昼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就那样直视着林屿北的眼睛,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坦荡的、笃定的温柔。
      “我从一开始就在写这首歌,但一直不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沈昼继续说,“直到那天在洱海边,我看到你坐在我旁边,看着日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首歌从头到尾,都是写给一个人的。”
      “写给一个让我学会不再害怕输的人。”
      “写给一个让我愿意承认自己也会犯错的人。”
      “写给一个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沈昼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写给一个让我想要分享一切的人。”
      林屿北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把那股酸涩的感觉压下去,但它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沈昼说,“我在说,我喜欢你。”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冰箱的低鸣、时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地震响。
      林屿北看着沈昼,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张总是端着、总是克制的脸上此刻毫无防备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在排练室里看到沈昼时的敌意,想起他教自己弹贝斯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在路灯下说“今天表现还行”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他在天台上说“你这是在约我吗”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在洱海边说“谢谢你等我”时温柔的眼神。
      原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只是他太笨了,到现在才看懂。
      “你知不知道,”林屿北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多久?”
      沈昼愣了一下:“你……”
      “我也喜欢你。”林屿北打断了他,生怕自己再不说话就会失去勇气,“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可能是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可能是你在烧烤店说‘谢谢你来帮忙’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沈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洱海上的日出,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整个天空。
      “那我们现在……”沈昼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林屿北的手指。
      林屿北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昼的手比他想象中要暖,掌心干燥而柔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一双写出了《失焦》的手,一双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现在,”林屿北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可以吻我了。”
      沈昼笑了——不是克制的微笑,不是礼貌的浅笑,而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灿烂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装了进去的笑容。他向前跨了一步,另一只手抚上林屿北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然后他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像是蜻蜓点水,像是羽毛拂过。但林屿北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一刻脱离了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俯瞰着两个在夏夜里接吻的少年。他看到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看到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中摇曳,看到钢琴的琴键上还残留着余温。
      他想,这个夏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夏天了。
      开学前一天,乐队四个人在排练室里聚了一次。
      李知行晒黑了一圈,暑假他跟家人去了新疆,带回来一大包葡萄干和馕饼。小胖瘦了不少,据说是暑假参加了减肥营,效果显著,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们围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吃着李知行带来的馕饼,听林屿北和沈昼讲云南之行的见闻。
      “等等,”李知行忽然打断了林屿北的话,眯起眼睛看着他和沈昼,“你们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林屿北心虚地别过目光。
      “你们俩坐得太近了。”李知行用手指了指,“以前你们坐在一起至少要隔一个人的距离,现在你看看,肩膀都快贴到一起了。”
      林屿北和沈昼对视了一眼。沈昼面不改色地说:“云南回来之后,我们关系变好了。”
      “变好了?”李知行显然不信,“有多好?”
      “特别好。”沈昼说着,伸手握住了林屿北的手。
      排练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李知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我就知道!!”
      小胖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暑假。”林屿北红着脸,但没有松开沈昼的手,“就……在一起了。”
      李知行从地上跳起来,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我嗑的CP成真了!我嗑的CP成真了!你们知道我忍了多久吗?!从第一次看你们排练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眼神!那个气场!我就知道有问题!”
      “你冷静一下……”林屿北被他搞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冷静不了!”李知行蹲下来,双手按住林屿北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说,“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沈昼,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欺负他?”林屿北指着自己,“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像是会被欺负的人吗?”
      沈昼在一旁悠闲地说:“他确实不敢欺负我。”
      “你看你看!”林屿北抗议道。
      排练室里充满了笑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照在墙角的乐器上,照在地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上。这间小小的排练室见证了太多的东西——争吵、和解、汗水、泪水,以及现在这份刚刚萌芽的爱情。
      新学期的第一天,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新生们在家长的陪同下拖着行李箱找宿舍,社团的招新海报贴满了公告栏,食堂里排起了长队。
      沈昼和林屿北并肩走在校道上,手里各拿着一杯豆浆。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太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认识的同学跟他们打招呼,看到他们走在一起,露出惊讶的表情——毕竟全校都知道他们俩以前是“死对头”。
      “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在一起很奇怪?”林屿北咬着吸管问。
      “会吧。”沈昼说,“但那又怎样?”
      林屿北想了想,笑了:“也是。”
      他们走到艺术楼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锐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看到他们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微妙。自从烧烤店那次谈话之后,林屿北就没有再见过陈锐。他听说陈锐暑假去了北京,在一家音乐工作室实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说你们在一起了?”陈锐开门见山地说。
      林屿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沈昼。沈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消息传得挺快。”
      “学校就这么大,什么事瞒得住人?”陈锐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他们俩,“我就是想来跟你们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陈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恭喜。”
      林屿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陈锐,不敢相信这两个字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陈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干嘛?我就不能恭喜你们了?我又不是什么反派角色,非得诅咒你们分手才开心。”
      “不是……”林屿北有些语无伦次,“就是觉得……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意外我会祝福你们?”陈锐摇了摇头,“我跟沈昼是有过节,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跟我道过歉,我也接受了。而且说实话,”他看了沈昼一眼,“能看到这家伙栽在一个人手上,还挺有意思的。”
      沈昼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祝福还是嘲笑?”
      “都有。”陈锐笑着说,然后转身往楼里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好好谈,别吵架。吵架也别影响排练,我还等着听你们的新歌呢。”
      他走进了艺术楼的大门,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林屿北和沈昼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刚才……是在祝福我们?”林屿北还是不太敢相信。
      “好像是。”沈昼也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疯了。”
      “可能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九月的阳光洒在校园里,洒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洒在两个刚刚开始恋爱的少年身上。他们站在艺术楼下,手牵着手,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耳边是新学期的铃声。
      远处传来一阵吉他声,不知道是从哪间排练室里飘出来的。旋律很耳熟,像是某个夏天的尾声,又像是另一个秋天的序曲。
      沈昼握紧了林屿北的手:“走吧,该去排练了。”
      “嗯。”林屿北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进艺术楼。
      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和笑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一高一矮,紧紧地挨着,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失焦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焦点。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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