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只是见到他 ...
-
少年语气郑重,脸上寻不见一丝怨怼的痕迹。
经历过孔少府的一哭二闹,祁毓正襟危坐,早早做好要与于循掰扯一番的准备。
他今日身着一袭锦袍,帛缕交织,如皓月流辉。分明是极挑人的服色,却不曾压下少年半点风华,反将那凝脂般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生光。
天子静静端坐等待于令君的答复,眼里盛着清浅的光亮,澄净坦然、全无遮掩。
面前的儒雅文士听罢天子来意,沉吟片刻,抚须点头应是:
“但凭陛下差遣。”
祁毓一时愕然在原地。
这声应答来得实在太过轻易,轻易得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先前因为立场的缘故,于循少有私下与天子见面的时刻。每每朝堂觐见,年纪尚小的天子总是不苟言笑,整个人如同一根紧绷的弦。
难得看见天子面上现出符合岁数的错愕模样,于循不由露出一点笑意。
那点笑意浅淡平和,如春风拂面,望之可亲。
中年文士接过信匣,取出其中的信件,当着祁毓的面,将其投入一旁的香炉中,直至烧为灰烬。
祁毓本以为,在这些忠于燕朝的臣子当中,于循会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可现下这块硬骨头,动作雍容不迫,亲手烧毁了自己写下的绝命书。
搜肠刮肚东拼西凑来的肺腑之言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祁毓言语有些卡壳:
“你……呃,那个……为什么?”
“陛下已经替臣做出决定了,不是吗?”
说话间,于循扫去香炉中的余烬,合上炉盖,和蔼得仿佛是与祁毓闲话家常。
他又取过纸笔,在祁毓的眼皮底下,挽袖预备研墨。
胸有丘壑的于文慈心里思量的,不再是与好友决裂的绝路,而是通往另一种可能的坦途。
于令君不像孔少府择一而终,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站在天子这边。
相反,明昌公初露头角还不被人看好之际,是于循主动倾囊相赠,襄助其平定长安,献计迎回燕帝。
是以,在外人看来,于循与萧瞒便是一体的。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能投靠萧瞒做事的人,当然不会是什么迂拙之辈。道理于循都懂得,可他还是必须寄出那封劝阻的谏言。
这也是祁毓读到史书时,常常觉得惋惜的地方。
“令君本就不必为了燕朝,担上与明昌公决裂的风险。”
于循摇了摇头,停下手中的笔,定定看向眼前的少年:
“是陛下仁心,方能拯救万民。”
信匣一经送出,他便尽到了身为燕臣的最后职责,即使下了黄泉,也问心无愧。
这是他自己想要坚守的道义,与任何人都无关。
只是幸好他效忠的君王及时出现,温柔地拦住他,告诉他并不用这么做。
若天子不愿,谁又有资格殉国呢?
就像祁毓对于循的反应出乎意料一样,于循同样琢磨不透祁毓为何短短几日之内转变了态度,放下心中执念。
但这样的改变,对他而言,对苍生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世间上的所有事,并非都要弄清楚一个缘由。
香炉青烟袅袅,笔锋落纸簌簌。
祁毓立在一旁,等待于循笔走龙蛇。他细嗅一室沉静的香气,谛听窗外骤起的风雨,不知不觉平定下这几日的浮躁心绪。
穿越成同名同姓的准废帝选择躺平,并不像祁毓最初料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拒绝了系统任务,但祁毓同样忙得停不下来,一边犯起职业病忍不住操心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搭建得如何,一边还得小心应对周围人的轮番关切,并且马不停蹄安抚包括孔少府在内的燕朝忠臣。
桩桩件件压在他的心头,迫使祁毓不得不迅速适应傀儡皇帝这个身份。直到今日与于循会面,祁毓才算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难事。
一炷香后,祁毓双手接过于循亲笔写下的退位诏书,诚恳道了句“多谢”。
而后者则缓缓伏下身去,以额点地,向燕朝天子行了最后一次完备的君臣大礼:
“是臣该代天下,谢陛下深明大义。”
天子赶忙侧身避让,将老大臣快快扶起,随手把诏书放进手边带来的信匣。
少年思考片刻,又得寸进尺,请求于令君得空再多写两三篇内容大差不差的诏书。
三辞三让嘛,流程他都懂。
发给明昌公和天下看的诏书,不可能只有这一份。一事不烦二主,还不怎么熟悉朝臣的祁毓见于循这么好说话,干脆让他全都代劳了。
于循自然无不应允。
祁毓不由心情大好。
见于令君这般配合,倒让少年穿越后应对种种不顺而积攒的烦闷,都由此消解了不少。
看样子,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孔少府那么顽固。还是有通情达理的人在的嘛!
天子怀揣着要人性命的信匣而来,又怀揣着活人无数的信匣而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若披上一层雾蒙蒙的纱。
少年等在屋檐下,耐心等钱顺张罗着为他戴好箬笠披上油帔,便头也不回闯入秋日的雨帘中。
祁毓好久没有像这样,痛痛快快地淋过一场雨了。
他稍稍抬起笠帽,任雨丝飘溅上脸颊。
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祁毓就曾听地理老师在课上恐吓过众人,说现代的雨都带有酸性,淋多了会秃头。
一通连哄带吓,只为让班上的同学们,牢牢记住水循环的知识点。
思绪随着雨花漫无边际四处发散的祁毓心想,跟经过各种现代化工厂污染的雨比起来,这里的雨,可真算得上是纯天然,无污染了。
脚踩着复底木鞋,祁毓深吸一口来自两千年前的新鲜空气,内心突然升起想要在雨中狂奔的冲动。
他还年轻,他现在也不是那个被困在医疗体系里打转的二十八岁规培生,而是一个即将卸任皇帝职务的十八岁闲散公爵。
天地任他遨游。所以,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
雨滴在耳边汇奏出独属于自然的旋律。少年受到感召,迈开大步,很快就将宫人们的呼喊抛至身后。
他始终与后边追赶的宫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遇见前方的水洼也没有避开的意思,尽情踩踏过去,将水花越踩越高,心中好奇起身上的油帔与塑料雨衣比起来,哪个更加防水一些。
忽如其来的一阵大风裹挟起雨水,扑了祁毓满面。有雨丝顺着领口滑进脖颈,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倒使他兴致更加高昂。
十八岁的祁毓,同时拥有了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接到天子出宫消息,闻讯赶来候在于府门外的萧桓,迎头撞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披帔戴帽在雨中疾行的,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被堵住去路的少年郎看到来人,终于止住脚步。
他透过雨幕扬起笠帽,朝面前这个一手牵马一手撑着雨具的男人,露出毫无芥蒂的灿烂笑容:
“你是来接我的吗?”
男人的身上依旧带着洗不尽的血腥味,被周身潮湿的水汽一蒸,更加浓重地扑进祁毓的鼻端。
那匹被随手牵着的骏马,鞍侧的弓袋里还放着血迹斑斑的弓箭。
祁毓突然记起史料里曾经提过一笔,萧桓爱好狩猎,尤其喜欢搏杀猛兽。
这个狩猎的爱好,伴随他从小到大。即使后来登基做了皇帝,萧桓百忙之中也会抽出空来,约上好友一同打猎散心。
如果他与萧桓是朋友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一道出游狩猎。
祁毓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当下这个时刻,单纯只是见到萧桓,就觉得很高兴。
比起刚刚说服于循放弃谏诤,还要更高兴几分。
全心全意凝视自己的一双明眸,再一次令萧桓联想到那跃动在山林间的自由生灵。
方才在郊外射杀过几只野兽,萧桓心底仍旧记挂那只逃走的梅花鹿。随便找了个由头支走麻烦的沈约后,萧世子借口为天子献鹿,重又带着人马追入深林。
沿着河滩上的蹄印探寻到那只梅花鹿的踪迹,萧世子一反常态,仔细叮嘱属下一定要活捉,不可伤了那鹿分毫。
萧桓很少对属下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显而易见,活捉的难度,比直接的射猎要大出很多。
英明神武的萧世子和他的属下们,废了好一番折腾,才将这只生性机敏的梅花鹿装进囚笼。
此刻这鹿已经先人一步被运到未央宫,等天子过目,便会送往上林苑圈养。
比起未开心智的小兽,面前少年的眼神显然更加灵动。
大概是许久不曾这样跑动过,站定的少年气息还有些不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缕被雨水濡湿的碎发紧贴在额角,衬得那双被秋雨洗过的眼睛愈发清亮。
那份清澈的亮光是那么专注,令萧桓本人都有些奇怪:陛下自醒来之后,似乎对他总有些不自知的依赖。
手里的雨具微微朝前偏移了几寸,遮在天子头顶,为两人之间的空隙隔绝开漫天的密雨。
萧桓依旧肃着一张脸,沉声道:
“臣迎陛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