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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逐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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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毓卸了身上的箬笠油帔,坐在銮驾内,颇有些不自在。
车里的空间并不算小,容纳四五个人都有余。可要是真多坐进来一个人,祁毓便不自觉端正了坐姿,两手搁在膝头,觉得有些局促了。
下首坐着的“多余”人,正是萧桓。
方才扶轼时,祁毓只是心情太好,随口邀请为他撑伞的萧世子同乘,却没想到萧桓竟会顺势应下。
不客气的萧世子入内坐定后,倒没有做出更多越矩之举。可他光是坐在那儿,就显得存在感十足。
祁毓偷偷侧过脸,与萧桓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是从潮湿阴雨进入干燥车厢的缘故,车内的暖气燥得少年双颊有些发红。
萧世子微微颔首,没有放过天子面上的些许不自在:
“陛下可是有话要与臣交代?”
“我在想……明昌公班师回朝在即,仪仗乐队准备得如何。”
“难道陛下特意出宫寻于令君,便是为了商议此事吗?”
“啊……也算是吧。”
祁毓打了个太极,不敢透露心中的真话。
他总不能当着萧桓的面坦白,自己刚刚回想起史书给齐武帝的外貌评语,“长壮美姿颜”,心想果真不假吧。
【当前时代医疗水平低下,一场风寒感冒都有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请宿主照顾好身体,珍惜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神出鬼没的系统再次冷不丁的冒头。
可能是已经确认祁毓没有配合任务的意愿,系统出现得总是不讲时机,丝毫不为宿主考虑当前处境。
本还深陷尴尬中的祁毓因着系统提醒,一下子抽离出情绪,连手脚都摆放得更坦然了些。
他借口困乏,假装闭目养神,顺理成章不再与萧桓交谈。
「你不会让我死的。」
少年嘴角带着未消的笑意,语气笃定:
「前几天跟孔奕对峙的时候,我一说不怕把我电坏你就停了手,说明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不然,你早该抹杀掉我的人格,替换一个更听话点的人手了。」
系统沉默片刻,诚实回应:
【宿主的观察十分敏锐。】
「明明原身是最契合你要求的人选,为什么不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呢?而且,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
系统没有解答祁毓的问题,只一味重申完成任务,提升民望才能维系这具身体的生命体征。
一人一统谁也说服不了谁,话题一时僵在原点打转。
萧桓见祁毓闪烁其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盛。
早早安插人马在天子左右的萧世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急于一时,非要接驾的理由。
陛下找于令君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求援,要么说服于文慈按兵不动。
不管是何种情形,事后总会有钱顺的及时复述。
可他还是来了。
得知天子出宫的第一时间,萧桓便调转马头,带队疾驰回城。
一向果决的萧世子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总是行动先于思考。
于是他撞见了一个冒冒失失,毫无天子风范的少年郎。
这还是头一回,萧桓目睹祁毓喜形于色的模样。
萧桓静静注视着身旁假寐的天子,察觉到他今日似乎异常的高兴。
这份高兴有如实质,使人一瞧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陛下与于令君,到底交谈了些什么呢?
于循对萧桓曾有过半师之谊。于公于私,萧桓都不是很乐意见到,于循与父亲背道而驰的结果。
车外雨声淅淅沥沥,渐渐停歇下动静,仿佛下这一趟雨,只为了一个少年能够肆意在天地间奔跑过一场。
雨里撒过欢的祁毓似乎是彻底卸下了帝王重担,完全无视系统的絮絮叨叨,当着众人的面又毫无顾忌地从车上一跃而下,利落跳到地面上。
少年体态轻盈,身着白裳,一纵一跃间,宛如一抹翩跹的鹤影。
祁毓站定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刚要同萧桓道别,却听立在宫门外的萧世子道:
“臣于郊外猎得一匹鹿,正想呈献给陛下。”
“啊?给我送鹿吗?”
萧桓皱了皱眉,意识到祁毓已经许久未自称过“朕”了。
这也是天子声称的所谓“体验退位生活”的一环吗?
习惯萧桓冷脸的祁毓没有被吓退,等候片刻,便看见宫人们推着一方笼车,缓缓驶到自己面前。
只在动物园和实验室接触过活体动物的祁毓,第一次收到一只梅花鹿做礼物。
见到鹿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收到礼物的喜悦。
萧桓口里所说的鹿,被困在仅可站立的牢笼中,不时用角抵着栏杆,看起来十分焦躁不安。
鹿的模样灵巧漂亮,只是因着不断尝试撞击栏杆,身上擦出不少血痕。
祁毓定定看向挣扎个不停的梅花鹿,仿佛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本雀跃在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自古就有逐鹿中原的说法,这头困鹿……难道指的是他?
这是,萧桓的又一次警告?
明明天色已经放晴,祁毓却后知后觉感到有阵秋雨渗进了他的骨子里,冷得有些寒心。
偏在这时,脑内还有个系统火上浇油:
【萧家人根本不会相信宿主会放下复国执念,即使您选择禅让也会一辈子活在萧家人的监视中。宿主何必费尽心思为他人做嫁衣?只有反抗到底,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孔奕目前还未离京,您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联系上孔少府,利用他和保皇党的能量,团结更多势力,从舆论上压制萧瞒的野心——】
「你、给、我、闭、嘴。」
呵止住系统发言的祁毓从怀中掏出信匣,用力将其投掷到萧桓脚下,烧在脸颊的红晕蒸腾成盈于眼睫的湿意。
尽管祁毓知道自己与萧桓立场不同,萧桓不会放下对他的警惕,可被如此对待,他也会觉得委屈。
“萧桓,你不用三番五次试探我。我说过会禅位,就一定言出必行。”
信匣滚落几圈,停在萧世子的鞋尖。
萧桓没有去看脚边的信匣,目光凝在少年一时激愤的脸庞,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解释又觉得没必要。
他内心未必没有祁毓点明的那点心思。
见萧桓没有反驳,祁毓心中不免更加失落。
天子咬牙负气回宫,没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闷闷朝萧世子喊话:
“萧桓,你要是真把我当做天子,就把这只鹿放归山野吧。”
说罢,祁毓再不管萧桓会有何回应,径自回了未央宫。
此后数日,天子躲在寝殿内不问世事,拒见所有人,萧世子也再未踏足过那处宫殿。
萧桓私底下觐见天子的次数本就少得可怜,一时半会的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至于“天子是不是被萧世子软禁”的猜测,也因着孔少府的归乡,于令君的安抚,无人敢当众提及。
少了天子的积极配合,萧世子很快压下坊间议论,抓了好几个不断挑事散布“宫中消息”的流氓,彻底瞒住天子自缢一事,没有向外泄露出去分毫。
两方各自相安无事,直到明昌公满载而归,回到长安。
册封明昌公为齐王,加九锡的诏书也随之被递到了祁毓的龙案上。
祁毓认认真真通读过这篇文采斐然的策书,有些疑心这是不是萧桓亲自起草的。
他叹了口气,取过玉玺正要盖上,却被一旁的牛犇一把拦住。
“陛下,不能盖啊!萧瞒狼子野心,您这是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权柄啊!”
哪怕是牛犇这样的小黄门,也知道封王加九锡意味着什么。
被抱住胳膊的祁毓有些无奈,柔声劝道:
“放手吧。”
不过是一个流程而已,总是要过这么一遭的,不过是快些和慢些的区别。
牛犇死命摇着头,眼里满是泪花,怕是当年抱着他的命根子,也没这么不舍。
他不知道他的陛下是怎么了,忽然没了与明昌公叫板的心气。
想不通的牛犇,只能恨恨把原因归结为陛下被萧家人胁迫。
挣不开束缚的祁毓只好唤人帮忙:
“钱顺,把他的手掰开。”
老人家得令上前,两手攀在牛犇小臂。
钱顺年纪虽大,力气可真是不小,轻轻松松拉开一个小伙子根本不是问题。
他照天子的吩咐将牛犇拖到外边,两人掩了殿门,细碎的吵架声透过门缝,漏下只言片语。
“你就消停些吧!陛下好不容易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这样吵吵嚷嚷,要是闹到明昌公面前,你当你还有第二回的好运气吗?”
“呸,萧家的走狗,你们只会欺负陛下心善。”
“哎呀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 ……
殿外渐渐没有动静,想是钱顺又喊了人来,将牛犇给架走了。
顶着系统的刺耳警告,祁毓稳稳当当把方方正正的玉玺盖在了诏书上。
牛马就是这样,小发雷霆后,活还是会照干。
他上辈子都学医了,有什么是他不能忍的呢。
只是被猜忌而已。
又不是被投诉。
祁毓伸手抚摸过纸页上铁画银钩的字句,喃喃了一句:
“萧桓,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