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我有一个朋 ...
-
“陛下近几日郁郁不乐,不曾迈出寝宫一步,只召见过太医令几面。”
萧桓握在手中的笔紧了紧,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祁毓在雨中纵情的一幕。
“是得了风寒吗?”
“这倒不是。陛下找太医令,主要是想了解嘉禾四年发生的那场疫病。”
“了解疫病?”
得知天子身体无恙的萧世子明显松了口气,但听明钱顺所报的缘由,语气又变得古怪起来。
萧桓对七年前的那场大疫印象深刻。
正是因为这场灾疫,带走了萧家的长子,把尚且年少的二公子萧桓推到了众人面前。
好端端的,陛下为何对岐黄之术有了兴趣?
钱顺同样也想不明白。
向来谨慎的钱常侍不敢妄发议论,一五一十交代完全天子的动向:
“陛下还特意向奴婢询问了上一任星沙太守的下落。”
萧桓眉梢一挑,越发觉得诧异。
前任星沙太守元机,可谓是做官里的异类。
元机自小醉心于医道,厌恶官场,却因为出身世家不得不承袭家门,做了星沙太守。
为官期间,他一门心思都在研究怎么治病救人,把好好的衙门,愣是开成了任人进出的医馆。
这件趣事传回长安,明昌公尚未有任何反应,倒是引发了天子强烈的不满。
“以太守之尊,不思劝课农桑、固国安民,反投身医卜执技之流,本末倒置,实在是糊涂人一个。”
当时的天子正与萧家打着擂台,一言断定元机的渎职,出手亲自罢免了他的官位,让他滚回家实现救死扶伤的梦想。
萧家看似忍让了一步,没怎么干涉,让那倒霉太守利落地收拾包裹走人。
事后,明昌公随手就在星沙太守的位置上,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一点点排挤掉与自己不和的太原元氏。
小皇帝也因此,与太原元氏渐渐离心。
本对元机这种异类官员不齿的天子,现今似乎十分想做他口中的第二个“糊涂人”。
这已经不是性情大变能解释得通的了。
萧桓沉吟片刻,偏头看向钱顺:
“你觉得陛下自那日醒来后,还有什么变化?”
钱常侍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回道:
“陛下似乎,再没有骂过奴婢一句‘阉狗’……奴婢待在陛下身边,也没再听陛下对宫人有过一句责骂。”
“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
没能从钱顺口中问出更多有用信息的萧桓,摆手放他回宫,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百思不得其解。
他手边搁着修建受禅台的图纸。
只等圈笔批准,那受禅台就会紧锣密鼓的张罗起来了。
天子昭告封明昌公为齐王的诏书一经下发,萧家这边的一应事宜便在萧桓监督下,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
朱笔批下许可,萧桓揉了揉眉心,透过窗棂眺望远处渐次没入暮色的重重宫阙。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即使心存犹疑,萧桓也没向外显露出分毫。
长安城内外,都在他的调度下一切运转如常。
能者多劳,闲者恒闲。
闲出屁来的沈约为躲其父沈廷尉的唠叨,不得已跑到萧桓这边,假装讨点事情干。
沈闲人一来到萧桓的书房,就不客气地清出一方空地,摆上应季的果蓏腊脯,优哉游哉地掏出一本闲书品鉴,浑然不觉自己碍事。
萧桓有些看不过眼,随手抄起一本无关紧要的文书,扔向沈约的脑袋:
“你若是真的没有事做,便去执金吾领份差事,哪怕巡视街巷,做人也算有些用处。”
身手矫健的沈约眼疾手快接住扔来的文册,翻开粗略一看,原来是孔少府离任前上书的阴阳怪气一通废话。
他一时有些稀奇:
“你以前可不会管我这儿那儿的。是不是心头有事憋闷,才把火气发在我身上?”
见萧桓没有吭声,沈约只当他是默认了。
就爱顺杆子往上爬的沈约,一下子来了兴致,快步上前勾住萧桓肩头:
“你一向爱把事情藏在心里。有些事情不好跟你的幕僚说,总可以跟我交心的。”
在沈约的软磨硬泡下,思索了好几天也毫无头绪的萧桓,终于松了口风:
“我有一个部下。”
沈约点了点头,神情专注,眼睛发亮。萧桓记起有一回两人一道出行,撞见几户人家为一寡妇争执不休,沈约非要耗在街头看完前因后果才心满意足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算了。”
萧桓忽然觉得,他是昏了头,才会想与沈约谈心。
他没了闲聊的打算,起身欲要赶客,却被死皮赖脸的沈闲人拉扯住袖袍:
“说说看嘛,我的嘴巴你是知道的,严得密不透风,保准不会说出去。”
沈闲人确实守口如瓶,只会诉诸笔端。
好说歹说,萧世子总算舍得赏脸,坐下来与沈闲人促膝长谈。
萧桓轻咳一声,头一回在沈约面前,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那个部下一向勤勉能干,但因军功分配,老是会与一个善于争功的……‘同僚’起冲突。”
萧桓在讲述的间隙顿了一顿,将话到嘴边的“上司”改口为同僚。
天下大乱时,萧桓尚且年幼。
自懂事以来,他便目睹父兄如何肩抗重任,一力撑起了颓然将倾的大燕。
在他眼里,江山或早或晚,总归是萧家的囊中之物。
小皇帝一系列的手段,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近些日子里,那同僚忽而转变了态度,待他十分友善,甚至舍得将最大的‘功劳’让出来,令部下一家封侯拜将,毫无怨言。我那部下便有些一头雾水,不明白是怎么了。”
沈约摸着下巴思考半晌,一语道破萧桓的伪装:
“你说的那个部下,是不是你自己?”
“很明显吗?”
“是萧琅要跟着明昌公回来了吧。那小子又在信里给你说什么软话了?”
萧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自庆幸沈约没有猜对人。
他点了点头,任由沈约照自己的思路侃侃而谈。
明昌公原本属意继位的儿子,就是萧家的长子萧张。七年前萧张因疫病不幸殒命,明昌公才不得不考量起剩下的几个儿子。
其中才能突出的两个,除了萧桓,剩下的就是明昌公宠姬所生的幼子萧琅。
萧桓的母亲出身同样不显,所以萧桓勉强只占了半个“长”字。
明昌公曾几度在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甚至私下里为此询问过众多心腹。
直至问到沈廷尉头上,这场世子之争才算有了明确的结果。
据沈约的转告,那日明昌公屏退众人,向沈廷尉问出这个棘手的问题时,沈廷尉默然不答。
明昌公不由生了些恼意,又高声询问了一回。
连番责问下,沈廷尉才回过神,不卑不亢道:“属下方才在思量商公甫父子的事,所以不能及时应答。”
商公甫是前些年明昌公统一北方时,遭遇的最大劲敌。
自打败仝大将军后,萧瞒的称霸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在他的前头,有势力更强,风头更劲的商公甫作为拦路虎。
可看似不可一世的商氏,最后却败于商公甫几个儿子承爵闹出的内乱。
沈廷尉没有夸赞哪个萧氏子更好,只是单纯提起商公甫的教训,指出继承人一日不立,内部必然生起祸端。
明昌公听完沈廷尉的谏言后,没有做声。
第二日,他便请封自家年龄最长的萧桓为世子。
世子之争看似尘埃落定,可明昌公事后照旧带着萧琅南征北战,这次平定南楚也是如此。
明昌公培养小儿子的方式,与当初长子早逝,不得不将萧桓当成继承人看待时如出一辙。
脑补出萧琅写的信会有多肉麻的沈约难得肃了脸,对萧桓郑重其事:
“萧仲翊,你清醒一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之前疼爱的那个幼弟了,有的只是谯梁侯萧琅。”
沈约虽整日游手好闲,全靠家里的好父亲和好哥哥撑着门楣,但自小耳濡目染,对时局也有本能的判断。
“你不要被萧琅的花言巧语骗了。世子之争素来残酷,你当初既断了他的左膀右臂,怎能保证他心中不会起报复的念头。”
当年萧桓被封为世子,萧家摆宴大贺了一番。宴后,萧桓就收到了萧琅亲手递交的贺诗。
萧桓原以为兄弟俩会就此冰释前嫌,哪想没过几日,萧琅手下的吏目,便诬告萧桓目无法纪,强占民女。
沈约左右四顾,又贴在萧桓耳侧,压低了声音:
“小皇帝现下答应禅位得如此爽快,难保萧琅日后不会再生野心,同你争那更高的位子。”
“他如今更得明昌公的欢心。你可不要觉得他会念着手足之情,对你手软。”
几番推心置腹,萧桓不免心中苦涩。
不知从何时起,亲兄弟倒比至交更加不可信。
“我心中有分寸。”
沈约放心不下,又怕自己的好兄弟在不该软下心肠的关键时刻犯糊涂,再三劝诫过几回,才抱着萧桓硬塞给他的差事,依依不舍离去。
被沈约离题八万里的谈话一通打搅,萧桓只得暂时将祁毓的反常搁置一旁。
明日,他的父亲就要带着幼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