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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就不能给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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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高空似乎与后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裹挟着萧瑟的凉意,越过重重朱墙,将暮秋的艳阳毫无偏私地倾洒在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上。
少年穿梭过千年百年文杏与楠木所筑成的宫殿,未乘辇轿,未携仪仗,只管大步流星向前。
偶有宫人迎面遇见,慌忙垂首避让,他也顾不得斜视。仙姿玉质的背影如一阵风般掠过,惹得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忍不住红了脸偷偷抬眼打量。
老年宦官跟在后头紧追,累得差点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眼前的小皇帝停下步伐。老人家忙摆手示意跟随的宫人止步,好险没有一头撞上。
他垂目盯着那双顶尊贵的方头丝履调转过方向,朝自己发问:
“有生姜吗?”
“陛下想要姜?”
“……算了。”
没等老年宦官琢磨明白这两句话的用意,天子又立刻换了个话头:“你是钱顺。牛犇在哪里呢?”
鲜少被天子提及名字的钱顺有些受宠若惊,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牛犇照料陛下不周,已被萧世子捉拿下狱,说是要仔细审问。”
照小皇帝以往的脾气,骂几句萧世子擅权,再迁怒两句“阉狗”都算是轻的了。可这一回,天子只是“嗯”了一声,对钱顺继续交代:
“待会儿你去把人要回来吧。”
钱顺喏喏应是,面带困惑地直起身,发现原本大步向前的天子缓下足迹,脸色凝重,若有所思。
醒来以后的小皇帝从未对宦官呵斥过一句,这让钱顺莫名大了些胆子,轻声试探:“陛下在想什么?”
祁毓没有察觉到这位黄门的僭越,如实回答:
“我在想一些悲伤的事。”
史料记录这位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小皇帝,每每接见孔少府都要提上一笔“泪涕不止”、“泣而告之”,搞得祁毓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哭着去见他。
人家兢兢业业维护小皇帝这么多年,你忽然撂担子不干了,总要表现得哀切一些,才不至于激起老大臣的逆反心理。
生姜是个好东西,可惜气味太具有刺激性,让人认出他在假哭那就不好了。
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祁毓开始慢慢酝酿情绪。
自穿越以来,接二连三的系统人物轮番登场,逼得祁毓几乎没有时间松一口气。现下,他又要赶去安抚一心为燕的朝臣。
祁毓很擅长自我调节,临时非要逼出点泪意,对他而言,还真有些难度。
他这一生遇到的挫折并不多,违背父母意愿,没有选择轻松专业,坚持学医被断生活费可以算是一个。
再有就是规培期间的不堪重负了。
可无论怎么回想被病患刁难的时刻,那些早已消化掉的负面思绪,最后都会化为类似大蜘蛛哼唱的会心一笑。
离开之前,他和整个科室还在瞒着老师,任由那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叉腰站在贺喜退休的横幅底下开怀大笑,各角度猛拍纪念视频。
遗憾的是,他不能亲眼目睹老师得知即将要被返聘这件事,从“嘻嘻”到“不嘻嘻”的变脸模样了。
钱顺窥察到天子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他提着一颗心跟随祁毓进入北阙,没有被照例驱离,不做声地退到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见证又一场君臣情深。
孔少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脸戚容的小皇帝。
眼尖注意到天子脖颈上的勒痕,鬓发霜白的忠臣立时红了眼眶。
“萧贼竟敢逼迫陛下至此,这天底下还有公理吗?!”
老大臣只觉气血上涌,恨不得冲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明昌公面前生啖其肉,当下自请联络各族世家,招募兵马以抗萧瞒。
紧接着,他转过脸,死死瞪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钱顺:
“你去告诉那萧桓小儿,有本事今日便索了我孔奕的命。即使少了老夫一个,天下义士亦有千万。祁氏百年基业,又岂是他萧家可窃而代之的!”
祁毓这时才记起,原来钱顺是萧家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耳目。
听老大臣语带哽咽,含沙射影不带停顿的将钱顺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祁毓不由连声喊停:
“孔公且慢!”
猝不及防刹住话头的孔奕差点打出个哭嗝。
他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陛下?”
孔奕其实颇有些急智,方才夹杂在泄愤里,堂而皇之念给钱顺听的一二三条举措虚虚实实,并非他后来实际采取的策略。
招兵买马是真的,想要同萧瞒决一生死也是真的。但孔奕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不是他此刻所坦言的半路伏击,而是等萧瞒回到长安卸甲入宫时,再关起宫门来乱箭射杀。
孔奕计划得很好,只是低估了萧家对于未央宫的掌控力。
这一次螳臂当车的反抗,给萧瞒造成的唯一困扰,就是搅乱了他凯旋而归的兴致。
经此一事,明昌公更有了充分理由,将固执团结在小皇帝身边的反对力量彻底清洗了个干净。
想到日后的结局,祁毓不忍心孔奕带着一帮兵丁白白葬送性命,只能硬着头皮吐露:
“我刚刚答应了萧世子,等明昌公回长安,便会禅位。”
少年睫羽轻颤,慢声细语。
那副不愿与臣属对视无奈咬唇的模样,仿佛是做出过什么极大的牺牲。
只听殿内“扑通”一声,祁毓抬眸便见原本精神矍铄的老大臣,被打击到措手不及,一屁股向后重重跌坐在地。
孔奕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天塌了一样。
祁毓赶忙快步走近,蹲身想要将老大臣扶起,却被死死拉住衣袖。孔奕紧紧拽着他的胳膊,颤着声问:
“可是萧桓那竖子胁迫了陛下?”
祁毓摇了摇头:“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老大臣闻言更加激愤了几分,来不及深究天子今日言行的反常,仰面贴在祁毓耳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悄声急切道:
“陛下可知祁同玄此人吗?如今他正卧薪尝胆,在萧瞒手底下担任副将驻守南楚。此人乃博陵肃王之世孙,素来弘雅有信义。臣与之通信过几回,试探出他一心向燕。倘若祁同玄知萧氏欺辱陛下到此等境地,断不会坐视不理。不止祁同玄一人,只要臣向各方宗亲去信——”
“万万不可!”
这些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帮亲戚,确实愿意出力捍卫祁家江山。可问题是他们扭成一股绳来,也抵不过萧家多年培植出的精兵。
更何况祁家人各自为战,根本统一不了意见,连小皇帝的指挥调度也不当回事,结果只是让这片土地多生出了好几番动乱。
祁毓不可能对孔奕和盘托出未来的历史走向,只能耐心分析当下形势,郑重劝告老大臣不要擅作主张,轻举妄动。
孔奕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满脸不解:“陛下这是何故?……”
孔少府眼中的天子,是聪慧而凌厉的。
他甘愿为这样满怀野心与抱负的君主效死。
可此刻带着伤痕出现在他面前的雏凤,却像一块原本锋芒毕露的美玉洗尽铅华,显出先前未有过的温润从容。
天子叹了口气,眼神清明:
“你们都说明昌公窃国。可是这国,曾真正落到我手里过吗?”
自诩忠臣的孔奕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羞愧难当:“是臣等无能。”
祁毓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孔奕的自责,悠悠念出在路上思量好的措辞:
“我本想自缢让萧瞒背下弑君的千古骂名,可等套上了绳索,我才知道,原来上吊的滋味这么痛苦。”
“这一道疤痕尚且让我觉得难受。流离半生的百姓们活在这乱世,亲眼见骨肉分离、衣食无着,无能为力,心中又该有多痛呢?”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今民心思定,我若为一己之私、一姓之尊,强守这皇位,引天下再起兵戈,这才是我的罪过。”
…… ……
孔奕被祁毓长篇大论的思辩震得有些恍惚。
半晌,以能言善辩著称的孔少府猛的回神,面色不善:
“萧瞒背主弃信,反复无常。臣不信那老匹夫,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他确实做得不错,不是吗。况且……”
祁毓直起身,西斜的秋阳落进殿内,恰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的轮廓。那暖光漫过姣好的眉目,照得少年整个人熠熠生辉。
他沐浴在光里,语气笃定:
“我不是信明昌公,我是信萧仲翊。”
烂秩序好过没有秩序。
而且萧家人做的也不能算差。
祁毓当然没指望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撼动老大臣信了一辈子的正统观念。可是没料到孔少府听完他的一番剖白老泪纵横,依旧钻进了牛角尖:
“孔家世代为燕臣,绝不肯侍二主……陛下,您这是在逼老臣去死啊!”
怎么绕到最后,他还是要死啊?
他就不能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吗?
祁毓在心里飞快腹诽过一句,突然被一阵电流击中,难受得闷哼出声。
【检测到宿主行动已经偏离主线,请宿主尽快修正言辞,与孔少府共商讨萧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