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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祁公好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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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桓第一回见到祁毓衣冠不整的模样。
方才的手忙脚乱中,小皇帝堪堪穿好了一袭赤红色中衣,连衣襟都尚未整理妥帖。
墨发未束,如瀑似的披散在肩头,几缕青丝落在精致秀挺的眉目。黑发红衣映照间,衬得整张脸越发珠辉玉丽。
他面上还带着将醒未醒的倦怠,抬眼打量萧桓时,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湿润润的,透露出几分在看陌生人似的茫然。
目光在少年被衣带束得格外纤瘦的腰身处停顿片刻,萧桓不由有些意外。
他与这位小皇帝的交集并不多,动静全靠耳目来报,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小皇帝格外讲究礼仪。
因为大权不在握,所以总要从旁处找补,显出他还是天子的尊贵来。
萧桓看不上这种自欺欺人的小孩戏码,但也不屑从这些细枝末节处,给天子找不痛快。
他自认已经给足了小皇帝洗漱更衣的时间,不料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向来注重脸面的小皇帝磨蹭半天,竟还没有穿戴完整。
连鞋子也没有穿好。
只套了双足袜,明晃晃露出光洁纤细的脚踝在外边。
按朝堂那帮张嘴闭口都是“礼”的老古董的话来说,天子此刻面见臣子的衣着,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跟老爹一样渐渐习惯把皇宫当成自己家来逛的萧世子,直接忽略了,臣子没有事先禀报就闯入天子寝殿,是否更加不成体统。
他拱手作过一礼,嘴上与祁毓客套:“陛下龙体可还有恙?”
祁毓……祁毓觉得萧桓跟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一样。
眼前的男人生得英俊,剑眉星目,不笑时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棱角分明,处处透着锋利。
萧世子分明只比小皇帝大了两三岁,却浑然不似一个正值青春的年轻人。
像是从战场上匆匆赶来,呼吸间还带着浓重的杀气。
“我……朕……我……”
祁毓纠结了半天,觉得古代这些称谓还是不顺口,于是干脆做回自己:
“我确实还有些不舒服,受过伤以后,发觉好多事情都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少年下意识就想为自己“不讲礼仪”的举动先作铺垫。
“陛下伤到的,可不是脑袋。”萧世子说话直白,没给小皇帝留任何一点搪塞的余地。
“这……睡了一天,脑袋发昏也是有可能的。”
难得听见天子油嘴滑舌的萧桓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那陛下可还记得,前日何故要自戕?”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臣子以下犯上,还要问陛下为何造反。
天子对上面前青年漆亮如星的黑眸,再没有以往的色厉内荏,眉眼生动,语气里甚至还藏了一丝戏谑:
“也许,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用脖子荡秋千,你会相信吗?”
“陛下觉得臣很好糊弄?”
那不就得了,说真话你又不乐意听。
祁毓耸了耸肩,扭头环顾殿内陈设,不敢再与那双过于黑亮的眼睛对视。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萧世子,渐渐取代祁毓心目中那个恣意豁达的帝王形象。
想来也是。萧桓与祁毓又不是朋友。
要是有机会,萧世子也许想砍了天子的脑袋也说不定,怎么会跟这个处处与萧家作对的天子交心呢。
祁毓只是为他们所处立场不同,感到了一点小小的失落。
平心而论,萧桓的父亲明昌公对待这位傀儡皇帝,已经算很够意思了。
萧家人自个儿省吃俭用习惯了,拨给小皇帝的吃穿用度却从没有含糊过,连寝殿里的摆件都各个是绝世珍品。
哪怕是作秀给天下士人看而强装出来的模样,萧家也整整装模作样了十余年。
原身就像是被供奉上神坛的人偶娃娃,无一处不被打理得不精心。他唯一愤恨的,也只是大权旁落,身不由己。
醒来后的天子目光不时扫过四周摆设的屏风珍玩,眼里偶尔闪过新奇的光亮。
被冷落的萧桓见祁毓姿态放松,眉宇间不再笼着郁色,心中浮现出一抹异样。
以往的小皇帝每次见到萧家人,总是会露出警戒的神情,像护食的雏鸟死死守护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这还是头一回,祁毓见到他,没有立刻竖起浑身尖刺。
他顾不得多想,侧身一让,让出背后端着托盘的随从。
托盘上摆着的物什有皮鞠般的大小,外头盖着层层黑布,叫人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那物什不断向外渗透出血红的液体,将托盘和黑布都浸染出一片又一片不祥的暗褐色。
可以预想那黑布之下,会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祁毓终于知道空气中散发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侍立在旁的小黄门中,有胆小的抱作一团,惊叫出声。尖细的嗓音激得祁毓一激灵,可比眼见的要吓人多了。
祁毓注意到萧桓只用眼风一扫,便叫寝殿里的人都闭了嘴。
“臣已将前日殿上胡言乱语的信使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萧世子昂然立在天子面前,言语说得认真:
“桓以身家性命担保,家父绝无篡逆之心。其中定有误会,桓已去信向家父求问个究竟……”
看过几本史书的祁毓立马心领神会,萧桓特意到他面前演这一出戏的目的。
华夏人讲究含蓄。
你能要,但不能明着要。
尤其是作为篡权的当事人,你的姿态要足够清高,要足够好看。
非得是周围群众都看不下去了,连街头巷尾都议论遍了,大家硬求着你上台的,这才叫名正言顺。
所以这试探风向的信使一定是自作主张,太过心急,才会坏了明昌公的名声。
心怀大义的明昌公,可不能是像仝贼那样自立为王的大反派呀!
告罪的好话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萧桓才图穷匕见:
“……但人心所向,还望陛下仔细斟酌——”
“我会禅位的。”
没等萧桓威胁完,祁毓就从善如流,给出了台阶。
他仰起脸,环在脖子上的勒痕便落进了萧桓的眼里。
青紫色的淤血未消,长长一条横亘在瓷白细腻的脖颈,像是好端端一块玉磕碰出了瑕疵,显得分外醒目。
天子顶着前日反抗激烈的证明,说出来的话,却与行动完全相反。
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萧桓眸色一沉,只觉祁毓是在口是心非。
天子本就容貌昳丽,今日褪去平常惯见的冕服,尚未束冠,青丝披散,单单一袭红衣,失了往日的庄重,更添几分妖冶。
他的唇色淡淡,吐出的言语也合萧家人的心意。可萧桓一个字也不信。
想当年宗室推举新帝时,本排不上辈的“祁毓”,就是凭借自己的聪慧脱颖而出。
那时只有六岁的“祁毓”容姿出色,站在一众同姓孩童中也分外惹眼。
不同于或紧张哭闹,或强作镇定的同龄人,小“祁毓”默默站在一侧,也不说话,只是别过头去不出声地静静流泪,哭得分外惹人心疼。
当宗亲们被他的眼泪引起好奇心,问这漂亮孩子在哭什么。小“祁毓”不紧不慢,哽咽着回答:
“晚辈为大燕而哭。”
不管是否有长辈教导,小小年纪就能口齿伶俐复述出这样完整的句子,可见此子前途无量。
于是皇位这块烫手山芋,就不负众望地落到了“祁毓”手里。
所有心怀燕室的臣属宗亲都寄希望于这个孩童,认定他能有一番作为。
可惜时代不等他长大。
当小皇帝脱口而出意料之外的回答时,周遭小黄门与身后随从的膝盖应声齐齐落地,高呼“陛下三思”。
只有萧桓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眯眼审视起坐在龙榻上的天子。
他的身形高大,遮出的阴影能完全将少年笼罩得严实。那来回梭巡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祁毓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个男人,一定上过战场亲手杀过人。
少年似乎被过于锐利的眼神刺到,指尖轻蜷,手脚不自觉向后瑟缩了一下。
这一示弱的表现,倒与之前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有所重合。
祁毓这点小动作打消了萧桓的些许疑虑。他正想开口再探问两句,却见少年天子强装镇定挥了挥手。
衣袖翩跹间,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似乎真的不足以支撑得起家国重担:
“我意已决,等明昌公回来后,再继续详谈吧。”
祁毓不知道原先烈性的小皇帝最后是落到怎样绝望的境地,才会松口答应禅让的,他也不想体验一遍萧家父子的手段。
他摸不准古代人的底线,更不想平白被这些血腥花招恐吓,所以还是早点讲清楚为好。
长吐出一口浊气,没等萧桓再次开口,饥肠辘辘的祁毓两手撑着床榻,扬脸开始下逐客令:
“我饿了,需要吃饭,萧世子无事便先退下吧。”
少年眼神清明,语气坦然,赶人赶得理直气壮。
萧桓熟悉的少年天子似乎回来了一些。
但似乎又处处有些不同。
以前患得患失的小皇帝,可装不出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达到目的本该顺着天子话头告退的萧桓再次拱了拱手,语出惊人:
“臣这几日忧心陛下安康,茶饭不思,厚颜求陛下赐膳同席。”
这话说得三分真七分假。
某种意义上,萧家人确实很关心祁毓的身体健康。
萧世子嘴上说得谦卑,行动间没有给小皇帝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原以为假装妥协的天子,会被自己这番强硬态度气到浑身发抖,不料祁毓只是不解地瞥了他一眼,莫名道:“哦,随便你吧。”
坐在榻上的祁毓歪了歪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能先把托盘里的东西拿走吗?血腥气太重了。”
语调不紧不慢,不含一丝嫌恶。
祁毓轮转过外科,也泡过实验室,对各种血迹样本都很熟悉。
嗅觉灵敏的祁医生能闻得出,从托盘那儿散发出来的血气,带着人体身上所没有的腥臭味。
看大小形状,应该是个削了鼻子耳朵的新鲜死猪头。
闻血味闻得习惯了,虽不至于恶心,但也并不意味着就会喜欢这股味道。
他言语不疾不徐,态度温和,褪去天子那层身份,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郎。
少年郎头一回用着商量口吻,与萧家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