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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江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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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的脚步顿了一下。师父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看书心不静,但他知道师父从来不会说废话。他心里微微发虚,不知道师父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这个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一双眼睛毒辣得很,看人就像看一张透明纸,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他不敢多想,快走两步跟上了师父。
后院就是江陵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刻着一个围棋棋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东边的厢房就是江陵的房间,老道长推开门让他们进去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庄子》。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还摆着江陵走之前没来得及收的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留下一层浅浅的墨痕。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深褐色的,裹着一层旧皮革,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有些松散了,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林婉清站在房间门口,目光一样一样地看过这些家具和物件,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她儿子生活了十三年的房间,比她想象中小得多、简陋得多,但处处都有他生活的痕迹——枕头边那本书翻到的那一页,桌上墨砚里干涸的墨迹,墙上那把被磨得发亮的剑柄。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伸手摸了摸那张书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儿子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岁月。
江丽和江云白站在她身后。江丽难得安静了下来,目光仔细地扫过这个简陋却干净的小房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弟弟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十三年,没有游戏机、电视、零食,只有书、墨、剑和那个白胡子老道长。但他被教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江云白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他的目光从书桌移到床铺,从床铺移到墙上的那把剑,最后落在江陵身上。江陵正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方干涸的砚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他在这里有十三年的记忆,每一个物件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十三年的时光,是旁人无论如何也参与不进去的。
临走的时候,老道长把江陵单独叫到了后院的槐树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老道长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拿着。”
那是一把剑。剑身比寻常的剑稍短一些,大约两尺半,剑鞘是乌木的,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太极玉坠。这把剑江陵太熟悉了——他六岁开始练剑时用的就是这把,跟了他整整六年,直到十二岁换了更重的剑之后才收起来。但师父一直帮他保养着,剑鞘上的云纹依旧清晰,剑柄上的丝绳也换过好几次。
“师父……”江陵接过剑,手指微微发颤。他知道师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这把剑给他——不是为了让他练剑,而是为了让他带着一样自己用惯了的东西回到那个陌生的世界,就像在异乡留一个家的印记。
“剑术不要落下,”老道长看着他,目光深沉而温和,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修行也不要在心里断了。尘世繁华,比山上复杂得多,但你道心坚定,为师不担心你被迷了眼。只有一件事——心乱了,要及时收回来。有些人你可以动心,有些事你做了就要担着,关键是别误了自己,也别误了别人。”
江陵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师父那双清亮的眼睛。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六个大字。江陵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别让你妈一个人念叨。还有你那两个哥哥姐姐,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好好处着。有些缘分,你躲是躲不掉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步走进了后院,灰蓝色的道袍在槐树荫下晃了几晃,就消失在了转角处。江陵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那把乌木剑,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只是对着师父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他抱着剑走回前殿的时候,全家人已经在山门口等他了。江丽第一个看到他怀里的剑,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
“弟弟!你还会剑术?!”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围着江陵转了一圈,目光牢牢锁在他怀里的乌木剑上,“这是什么剑?真的能用的那种吗?不是装饰品吧?”
“是师父给我练功用的剑。”江陵被她凑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一定会舞剑对不对!”江丽双手合十,眼睛里闪闪发光,“表演一段!就一段!姐姐求你了!”
江振霆和林婉清也围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里都带着期待。江振霆看着儿子怀里的剑,但从来没亲眼见过。林婉清更是满脸好奇,她只知道儿子会医术,武术这一层她还没有真正见识过。
“阿陵,方便的话就表演一段吧,”江振霆开口了,语气温和但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期待,“爸爸很想看看。”
江陵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姐姐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他点了点头,抱着剑走向前殿旁边的那块空地。那是一片专门用来练功的武场,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旁边立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各种器械,都是平时观里弟子练功用的。
他站到武场中央,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剑身雪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刃口锋利,看得出来被保养得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剑,左手捏了一个剑诀,起手式正是道家剑法中最基础的“仙人指路”。
然后他动了。
第一剑刺出去的时候,江陵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平时的他温润如玉,说话轻声细语,像是被山泉水泡软了的一团云。但剑在手的那一刻,他眉目间那股温润里多了一道锋芒,像淬过火的刀刃,不是外放的锋利,而是一种内敛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剑光随着他的身形流转,刺、挑、劈、抹、点、崩、撩,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身法轻盈却不飘浮,脚尖点地的时候几乎不扬起灰尘,转身时衣摆旋开,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那根乌木簪子束起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又落下,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剑光在阳光下闪烁着,时而如游龙出水,时而如白鹤展翅,整套剑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江丽的嘴巴从头到尾就没合上过,她抓着林婉清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她妈袖子里了,嘴里不住地念叨:“天哪天哪天哪——”
林婉清被女儿掐得生疼,但完全顾不上,她的目光紧紧追着武场中央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这是她的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她错过了他第一次握剑、第一次写字、第一次背经书,错过了太多太多。但此刻她亲眼看到了,她的儿子站在阳光下,浑身发着光。
江振霆看着儿子,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但此刻站在武场中央的那个少年,比任何他见过的天才都让他骄傲。那种骄傲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欣慰,他的孩子,就算不在自己身边,也没有被埋没。
江云白站在家人的最边缘,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武场中央那个身影上,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江陵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在他眼里,那招干净利落的挑剑,那个流畅优美的转身,那抹在阳光下闪过的剑光。他太出色了,出色到让人移不开眼睛,也出色到让江云白心里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