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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江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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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白讲完一道几何证明题,放下笔,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他喝水的时候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看了江陵一眼。江陵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次数也明显多了。
“这道题,”江云白重新拿起笔,指向下一道例题,“先看题目条件,已知AB等于AC,D是BC的中点,求证AD垂直于BC。你用等腰三角形三线合一的性质来证——”
他讲了两句就停下来了,因为他注意到江陵的目光虽然落在草稿纸上,但视线是虚的,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而那个事情显然和等腰三角形没有任何关系。
“陵弟。”
江陵没有反应。
“陵弟。”江云白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点。
江陵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了江云白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一样。
“你走神了。”江云白说,语气平淡,但握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在想什么?”
江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不能说“在想你”,也不能说“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闻你身上的味道”。他垂下眼睛,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没什么,就是这道题有点难,我在想证明的步骤。”
这个理由很牵强,连他自己都不信。江云白刚才明明只讲了两句话,根本还没讲到需要思考的深度。但江云白没有戳穿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草稿纸重新往他面前推了推。
“等腰三角形三线合一,顶角的平分线、底边的中线、底边的高,三条线重合。题目给了D是BC的中点,所以AD是中线,又因为AB等于AC,所以AD同时也是高。写证明过程的时候先证全等也行,更直接的做法是用三线合一的逆定理——”
他继续讲下去,语气和之前一样认真,甚至更耐心了一些。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增加了重量。
江陵在走神。这个做什么事都全神贯注的人,在他的课堂上走神了。
他想到了今天早上餐桌上的对话——江陵说要去同学家教写毛笔字,同学教他英语。那个叫萧明的同桌,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坐在江陵旁边的时候姿态懒散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好像他和江陵之间有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给江陵送牛奶、送柠檬茶、主动提出补英语——这些举动江云白全都看在眼里,虽然当时他什么都没说。
而现在,江陵在他补课的时候走神了。
他在想谁?在想什么事情?那抹耳根的红是因为什么才迟迟不退?
江云白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但那两下敲击的力道比平时重。他没有再问,只是把下一道例题的解题步骤写得格外详细,每一个推导过程都拆解得干干净净,像是要用这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都挤出去。
“哥哥。”江陵忽然开口了。
江云白停下笔,侧过头看他。
“你怎么了?”江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他注意到了江云白刚才那两下比平时更重的敲击,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笔时手指微微收拢的动作,更注意到了他虽然一直在讲题,但语气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沉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江云白看着江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他很想问你今天在萧明家都做了些什么、你刚才走神在想谁、你为什么一直躲我。但这些话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被他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拿起笔,重新指向草稿纸上的例题,“我们继续看题。”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握着笔的手指又收拢了一点。铅笔杆在他指节间微微发白,像是被握得太紧了。
江陵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题。但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反复回放了好几遍,哥哥放下笔的样子,哥哥敲了两下桌子的手指,哥哥说“没什么”时微微抿了一下的嘴角。他隐隐觉得江云白在不高兴,但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敢多想。
整个下午的补课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江云白把数学有理数运算、整式加减和一元一次方程都过了一遍,物理讲了第一章的声现象和第二章的光现象,化学只来得及开了个头,讲了分子和原子的基本概念。他的讲解始终认真而细致,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即使中间江陵又走神了两次,他也没有再问,只是耐心地把那两道题重新讲了一遍。
六点半的时候,江云白合上课本,站起来收拾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晚上你把这几道题做一下,明天周日,爸妈要带我们去看你师父。”
江陵愣了一下,抬起头:“去看师父?”
“嗯。妈昨天说的,你没听到?”江云白把课本摞好,语气随意,但目光在江陵脸上停了一下。
“我当时可能在给妈妈煎药。”江陵的表情明显亮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雀跃,“太好了,我正想回去看看师父。”
江云白看着他脸上那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嗯”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句:“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别起晚了。”
“知道了,哥哥。”
房门轻轻合上。江陵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每一道题旁边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了思路和易错点,显然是江云白在讲解的过程中随手写下的。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上江云白最后写的那一行字,然后又迅速收回了手。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两遍清静经。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念经能压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