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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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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窗外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陵没有去阳台。他盘膝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轻扣中指,脊背挺直,闭上了眼睛。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混杂着偶尔滚过的闷雷,按理说这样的白噪音应该更容易入定才对——在青云观的时候,每逢雨夜,他最喜欢在后山的凉亭里打坐,雨打芭蕉,雷声滚滚,天地间的灵气反而比晴天更充沛。
但今晚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丹田气海,不是道家经典,而是江云白的眼睛。那双在台灯下颜色变浅了的、像琥珀被光照透了一样的眼睛,睫毛很长,垂下看他的时候微微颤动,像是蝶翼轻轻扇了一下,还有他的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玉。
江陵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加快速度默念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无情。他心里默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念不下去了。
他沮丧地睁开眼睛,放下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得模糊一片的夜色。师父要是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大概会用戒尺敲他的脑袋,然后罚他抄一百遍《清静经》。修行之人最忌讳心神不宁,而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不宁”两个字能形容的了——简直是翻江倒海,天翻地覆。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江陵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他在道观生活了十三年,清心寡欲了十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师父说他是天生道心,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这种事情困扰。结果下山不到十天,他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江云白是他的养兄,没有血缘关系,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对,他在想什么?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他名义上的哥哥,是江家的儿子,是爸妈当成亲生孩子养大的儿子。他对江云白产生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情。
而且哥哥正上高二,明年就是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高考对一个普通学生来说已经够重要了,更何况江云白肩上还扛着父亲的期望。他不能成为哥哥分心的理由,绝对不能。
“压住。”江陵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把这东西压下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哥哥。”
他重新盘膝坐好,这一次没有再试图入定,而是开始默念《道德经》全文,从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开始,一句一句往下背。他要让自己忙起来,脑子塞满了经文,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这个方法确实管用。背到第二十章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当他背完第八十一章,躺到床上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经文背完了,脑子空了,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江云白在餐桌对面微弯的嘴角,江云白在学校食堂把他碗里拨满排骨时的侧脸,江云白在讲题时不小心靠近的那一瞬间,睫毛的弧度,呼吸的温度,松木沐浴露的味道。每一个画面都被他的大脑保存得完好无损,清晰得像高清电影,随时可以调出来反复播放。
江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被雨光映出的模糊光影。
再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他睡不着。
一直到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他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勉强合上了眼睛。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江云白——他讲完题站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江陵很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同时也告诉自己,最好不要知道。
第二天早上,林婉清坐在餐桌前,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看了一眼。
江振霆已经坐在她对面翻今天的晨报了,江丽也顶着个鸡窝头下了楼,连一向卡点到的江云白都已经落座了。餐桌上摆着刚出笼的小笼包、金黄的鸡蛋饼、现磨的豆浆和几碟精致的小菜,热气腾腾地等着最后一个家庭成员。
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江陵穿着校服走下来,头发依然用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的神清气爽不太一样——他的眼皮微微有些肿,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虽然精神还算不错,但那种由内而外的清爽感比平时淡了不少。
“阿陵?”林婉清放下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昨晚没睡好?”
江振霆也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江丽咬着半个小笼包,含含糊糊地问:“弟弟,你今天怎么没下楼打坐?平时我一下楼就看到你在客厅坐着,今天没看到你我还以为我没睡醒呢。”
江陵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昨晚看书看到深夜,睡得晚了,早上太困就没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碟醋上,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蘸。这个理由很合理,高三学生熬夜看书是常有的事,虽然他才刚上高一,但以他那种认真到连吃饭都坐得笔直的性子,熬夜学习太正常了。
只是他心想——总不能说“我满脑子都是哥哥”吧。
林婉清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皱起了眉,一边给他碗里夹小笼包一边絮叨:“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你才刚入学,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慢慢来,听不懂的让云白帮你补,别一个人死磕到半夜,伤身体的。”
“知道了,妈。”江陵乖乖点头。
他低头喝豆浆的时候,不经意间抬起头,刚好对上了对面江云白的目光。江云白正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从他的黑眼圈上扫过,然后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上。
江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对视短到不足一秒,但他能感觉到江云白的目光还停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没有再抬头。
江云白收回了目光,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表情依旧平淡,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