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殊途》迟渡寒川寂

6、晚风伴少年 深秋的傍晚

　　深秋的傍晚黑得格外早。

　　六点刚出头，外面的天就彻底暗了下来，整片教学楼被暖黄色的灯火裹着，温柔又安静。周日返校的晚自习永远是整个星期最舒服的，没有周一收假的慌乱赶进度，也没有周五躁动的归心似箭，全班安安静静埋着头，只有连绵细碎的笔尖摩擦声。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凉凉的草木气息，一下下掀着桌角的练习册页角，轻轻晃动。

　　全班人都在疯狂补周末遗留的作业，谁都没空吵闹。

　　江烬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稳稳套着陆时屿送的黑色针织手套。

　　料子软乎乎的，把指尖裹得严严实实，从早到晚都是暖的。

　　换做以前，这个温度他的手早就冻得通红僵硬，握笔都发抖，现在却安稳得不像话。

　　他垂着长睫，盯着眼前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眉头轻轻蹙着，认认真真演算。

　　一遍。

　　两遍。

　　草稿纸写满两行步骤，次次卡在最后一个公式推导上，怎么都绕不过去。

　　江烬有点无奈地抿了抿唇，笔尖轻轻敲着纸面，哒哒的轻响在安静的座位边格外清晰。他脑子有点卡，越算越乱，最后干脆泄气似的把笔往桌上一放，抬手揉了揉眉心，微微发呆。

　　整个人蔫蔫的，带着点做题做懵的小无奈。

　　他自己没觉得动作明显，可斜前方的陆时屿，早就把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陆时屿做题速度一向碾压全班。

　　同桌还在啃第一道大题的时候，他整张物理卷的基础题已经全部收尾，卷面整洁工整，字迹利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他看似全程专注低头刷题，余光却从来没离开过后方靠窗的那个身影。

　　察觉到江烬停笔发呆、明显卡壳的模样，陆时屿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脸上表情依旧清淡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指尖默默抽出一张干净的便利贴，低头快速落笔。

　　他太了解江烬了，知道他做题细心但容易钻牛角尖，总在最简单的收尾步骤绕死胡同。

　　于是陆时屿写得格外细致，步骤拆得极碎，每一个易错点都用小括号备注清楚，甚至连解题思路的切入点都特意标了一行小字提醒。

　　短短一道题，他写得满满当当，耐心得过分。

　　最后笔尖一挑，在右下角随手画了个圆乎乎的小枫叶，软萌的画风和他清隽凌厉的字迹完全不符。

　　折成小小的方块，趁着全班没人抬头，指尖轻轻一弹。

　　“嗒。”

　　小纸条稳稳滑到江烬桌前。

　　江烬心口猛地轻轻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又软又痒。

　　他飞快抬眼瞥向前方。

　　陆时屿依旧坐得笔直，垂眸看书，侧脸冷白干净，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偷偷递纸条的人跟他半点关系没有。唯独耳尖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藏得极深。

　　江烬低头，指尖轻轻捏起纸条，小心翼翼展开。

　　密密麻麻贴心的步骤、温柔的备注、还有那片笨拙可爱的枫叶，一下子让他刚才做题的烦躁彻底散干净了。

　　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按着纸条上的思路重新落笔，原本卡死的难题瞬间通透，下笔行云流水，几秒钟就搞定了收尾步骤。

　　写完之后，江烬盯着那片枫叶看了好几秒，忍不住弯了弯眼尾。

　　他拿起笔，认认真真在枫叶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细碎雪绒花。

　　秋枫遇雪，本是四季不逢，却偏偏年年落在他们的青春里。

　　悄悄折回原样，他借着弯腰捡笔的动作，轻轻把纸条推回陆时屿桌侧。

　　不过两秒，前方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闷笑。

　　轻轻的，短短的，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江烬耳尖瞬间爆红，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草稿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无声的纸条往来，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无人知晓的默契心动。

　　——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喧闹声、桌椅拉动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沈屹直接把练习册一合，往桌上一扔，脑袋往后一扭，冲着后排几人嗷嗷喊：
　　“快快快！全体起身！走廊吹风！再坐一节课我人直接发霉了！憋死我了！”

　　他精力旺盛得要命，一到下课就闲不住，手脚一刻停不下来。

　　温叙白慢悠悠合上错题本，抬手推了推眼镜，温和无奈地笑：
　　“你消停点吧，刚上课老实十分钟，现在又疯起来了。晚自习安静点，别吵到别人。”

　　“哎呀知道知道！”沈屹摆摆手毫不在意，“课间十分钟不疯什么时候疯？难不成坐着发呆啊？”

　　苏晓冉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软糖，摊开手心亮晶晶的，蹦蹦跳跳凑过来：
　　“吃糖吃糖！我周末新买的葡萄味和草莓味！超甜的！你们都挑一个！”

　　她挨个递到几人手里，眉眼弯弯，元气满满。

　　许清禾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安静地站起身，轻轻跟在几人身后，温温柔柔开口：
　　“风挺大的，你们别靠太外，小心着凉。”

　　五个人成群结队走出教室，齐刷刷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瞬间清醒，楼下路灯连成一片暖黄，照亮整条安静的校道。

　　沈屹扒着栏杆，兴致勃勃开始规划下周的班级篮球赛，唾沫横飞：
　　“跟你们说！下周对战三班！三班那几个主力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打球贼脏！到时候我们五个首发，直接碾压他们！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温叙白笑着接话：
　　“别太狂了，三班实力不差，稳着打就行，别冲动犯规。”

　　“放心！我稳得很！”沈屹拍着胸脯吹牛，转头看向靠在里面的江烬，“江烬！下周你也来观战啊！必须给我们加油！”

　　江烬被风吹得微微缩肩，闻言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他本就怕冷，晚风一吹，肩头下意识往里收了收，脖颈微微缩进衣领，小动作细微又明显。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立刻被身侧的陆时屿精准捕捉。

　　陆时屿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稳稳卡在江烬身侧，身形微侧，完美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他微微低头，凑近江烬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只有两人听见：
　　“冷了？早说，把我外套披上。”

　　江烬摇摇头，耳尖微红：“不用，戴着手套，不冷。”

　　陆时屿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盛满浅浅笑意，没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替他挡着一整晚的秋风。

　　旁边几人打闹说笑，热闹不停。

　　苏晓冉扒着栏杆晃腿：“下周球赛打完我们去吃夜宵好不好！赢了必须庆祝！”

　　许清禾轻声附和：“可以啊，秋天吃夜宵很舒服。”

　　沈屹瞬间激动：“必须去！我请客！随便吃！”

　　温叙白无奈失笑：“又吹牛，上次赢球也是你请客，最后还不是AA。”

　　几人说说笑笑吵吵闹闹，晚风温柔，夜色刚好。

　　喧嚣人群里，唯有他们两人并肩而立，悄悄守着彼此藏在眼底、从未说出口的温柔心动。
　　周一的清晨永远是全校最热闹的时候。

　　天刚亮透，金色晨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校园的每一处，空气里都是清晨干净清爽的味道。

　　早读下课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锅，上千个学生蜂拥而出，叽叽喳喳往食堂狂奔。

　　五个人习惯性凑在一起，并肩下楼，一路唠嗑不停。

　　沈屹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极大，嗷嗷嚷嚷：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我昨天晚上熬夜刷题饿得半死！今天必须炫两份煎饺、两个包子！不然我一上午听不进去课！”

　　温叙白走在他旁边，无奈吐槽：
　　“你哪次不是饿？天天喊饿，也没见你长胖。”

　　“我这是消耗快！”沈屹理直气壮，转头问后面两人，“你们早上吃啥？还是老样子啊？”

　　苏晓冉蹦蹦跳跳，一脸期待：
　　“我要喝小米粥！配小馒头！清淡又好吃！我最爱的早餐！”

　　许清禾轻声道：“我随便都可以，豆浆包子就行。”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冲进人声鼎沸的食堂。

　　白雾腾腾，热气缭绕，各种早餐香气扑面而来，包子、煎饺、热粥、肉松面包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最治愈的校园烟火气。

　　食堂人挤人，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来往学生挤挤攘攘，摩肩接踵。

　　陆时屿习惯性放慢脚步，稳稳落在江烬身侧。

　　他手臂微微抬起，虚虚护在江烬身前，轻轻隔开拥挤往来的人群，不让别人撞到他半分。

　　这个动作两年如一日，早已刻进本能，自然得不像话。

　　“人多，跟着我。”陆时屿侧头看着他，声音温柔稳妥。

　　江烬乖乖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时屿看向前面三人：“你们先去占座，我们排队买早餐。”

　　“行！你们快点啊！”沈屹挥挥手，带着温叙白、苏晓冉、许清禾挤到靠窗的空位占座。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周围全是喧闹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阿姨的吆喝声，乱糟糟的。

　　可江烬站在陆时屿身边，就觉得无比踏实安稳。

　　陆时屿侧头问他：“还是皮蛋瘦肉粥，不加葱，粥稠一点？”

　　“嗯。”江烬抬眼看他，小声补充，“还要那个新出炉的肉松面包。”

　　“知道。”陆时屿眼底漾着浅淡笑意。

　　江烬的小习惯、小挑剔、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记了整整两年，从来没错过一次。

　　很快排到窗口。

　　陆时屿熟练报单：“一份皮蛋瘦肉粥，不放葱，一份肉松面包，两杯热豆浆，两份煎饺。”

　　打饭阿姨抬头一看是他们，瞬间笑了：
　　“又是你们两个天天一起排队啊！天天形影不离的，小伙子对你同桌也太好了吧！口味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陆时屿淡淡笑着应声，接过沉甸甸的餐盘，稳稳端着往座位走。

　　刚坐下，沈屹就开始调侃，满脸吃瓜笑意：
　　“我真的服了啊陆时屿！你是不是给江烬单独建了个饮食档案？我们一起吃两年饭了，你从来记不住我爱吃啥，江烬的口味你倒背如流是吧！”

　　温叙白撑着下巴浅笑，慢悠悠补刀：
　　“确实偏心过头了，上次江烬随口说粥稠点，之后每次你都特意跟阿姨说，我们可没人有这待遇。”

　　苏晓冉咬着小馒头，眼睛亮晶晶的：
　　“太甜了吧！陆时屿也太细心了！我羡慕死了！谁能天天记得我爱吃什么啊！”

　　许清禾轻轻弯眼，温柔附和：
　　“他们俩一直都这样，特别默契。”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调侃，却全是善意的打趣，氛围热闹又温暖。

　　陆时屿神色不变，坦然自若，低头拆开干净勺子，擦好之后轻轻放到江烬手边，把温热软糯的粥稳稳推到他面前。

　　语气平平淡淡：“顺手。”

　　哪是顺手。

　　是日复一日的惦记，是藏在烟火日常里、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偏爱。

　　江烬耳尖微微发热，低头小口喝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得心底发烫。

　　晨光落在餐桌上，把两人挨在一起的衣袖、交叠的影子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他一边喝粥，一边悄悄听着旁边几人吵吵闹闹的玩笑，眼底满是安稳柔软。

　　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日子。

　　有朋友打闹嬉笑，有温柔烟火日常，有身边永远护着他、记着他所有喜好的陆时屿。

　　岁岁朝夕，日日相伴，平平淡淡，却万般圆满。

　　此刻的江烬满心温柔，只盼着岁月停留，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安稳的少年时光。

　　他全然不知，眼下这些最甜、最安稳、最寻常的朝夕，
　　会成为往后余生里，再也求不到、回不去的绝版温柔。

　　现在有多圆满温柔，将来破碎的时候，就有多痛彻心扉。

　　风雨尚且未起，爱意尚且隐秘，一切都还停在最甜最干净的青春盛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