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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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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屿走后的第四天,天光大晴。
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砸进高三(1)班的教室,穿透窗玻璃,落在那一张空荡荡的课桌上。
全世界都亮了,唯独江烬的世界,彻底暗透了。
四天。
整整四天。
没有消息,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一句道别。陆时屿像是亲手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彻底蒸发。
班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都在恭喜陆学神提前脱身,恭喜他前程似锦、远走高飞。人人都说他清醒通透、早早铺路,跳出题海苦海,从此天高路远、一帆风顺。
句句是祝福,字字是刀子。
只有江烬知道。
他不是高飞。
他是逃。
是弃他而逃。
教室里喧嚣嘈杂,笔尖沙沙、笑语喧哗、打闹起哄,鲜活热闹得刺眼。江烬坐在最后一排,脊背绷得笔直,面色冷淡,垂着眼假装刷题,像个毫无波澜的局外人。
没人看得出来,他快撑不住了。
后颈的腺体滚烫得吓人。
这四天,分化的反噬一天比一天凶狠。
曾经称霸全校、凛冽压场的顶级Alpha信息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衰败、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弱小、温顺、卑微、极易被碾压的Omega气息,死死闷在皮肤底下,疯狂乱窜,啃噬他的骨血。
疼。
不是皮肉之痛,是从灵魂深处翻上来的、屈辱又溃烂的疼。
他是江烬。
是这辈子都桀骜张扬、不肯低头、不肯认输、永远站在高处的江烬。
可现在,他正在一点点变成最弱势、最任人拿捏、最配不上陆时屿的Omega。
多么可笑。
从前他们是双A并立,是全校最耀眼、最势均力敌的两个人。
别人说他们相克、相争、互不相容。
只有江烬藏着一整个青春的暗恋,偷偷庆幸过——还好我们都是Alpha。
还好我们平等。
还好我们并肩。
还好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不卑不亢。
他曾卑微又贪心的想,等高考结束,等盛夏落幕,他就告诉陆时屿。
告诉那个护他、让他、纵容他的人,他藏了两年的心动。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
那场霸凌,那群疯狗一样的Alpha恶意碾压,陆时屿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他的那一刻,就毁了他所有底气。
陆时屿用自己强悍的Alpha信息素为他筑起屏障,替他挡下所有拳打脚踢,替他扛下所有恶意冲击。
也彻底击碎了他本就脆弱不稳的腺体。
他分化了。
从和他平齐并肩的顶级Alpha,坠落成需要被保护、需要被迁就、天生低一等的Omega。
咫尺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陆时屿走了。
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干脆利落。
江烬比谁都懂他的心思。
理智、清醒、极致利己。
从前势均力敌,所以可以容忍牵绊、可以默许靠近、可以不动声色温柔。
可他坠落了,不配了,失衡了。
陆时屿那样耀眼干净、前途坦荡的顶级Alpha,怎么会要一个跌下神坛、变得卑微软弱的Omega?
怎么会带着一个满身狼狈、腺体崩坏、再也撑不起半点锋芒的累赘往前走?
他走得太对了。
太清醒了。
清醒得残忍。
课间的议论声一圈圈钻进耳朵,细细密密,凌迟一样。
“陆时屿真够果断的,说走就走,一点念想不留。”
“换我我也走啊,马上高三关键期,谁浪费时间耗着。”
“他俩之前天天凑一块,我还以为关系多好呢,看来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原来两年并肩、无数次暗中守护、无数次沉默默契、无数次只有彼此懂的温柔拉扯,到最后,在外人眼里,也就那样。
在陆时屿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同桌侧过头,随口闲聊:“江烬,你真不知道他去哪了?你们俩以前最好了吧。”
江烬指尖死死掐着笔杆,塑料笔壳被捏得变形,指节泛出青白的死色。
他抬眼,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芜,声音冷得发哑:“不熟。”
两个字,轻飘飘,砸在心上,砸得血肉模糊。
不熟。
多讽刺的两个字。
是他亲手和他并肩两年,是他偷偷心动两年,是他被他护了无数次,最后只能咬牙说一句不熟。
同桌被他冷淡的语气噎住,悻悻转头,再也不敢多言。
周遭的热闹依旧,唯独江烬周身冷得像冰窖。
他偏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前方那处空座。
桌椅干净得过分,整洁得残忍。
没有遗留的书本,没有散落的草稿,没有他惯用的薄荷糖,没有一点温度。
仿佛那个坐了两年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可江烬满眼都是他的影子。
他记得陆时屿低头刷题的侧脸,记得他阳光下发亮的睫毛,记得他晚自习安静翻书的轻响,记得他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记得他独有的、清冽如雪的松木信息素。
从前教室里随处可闻的味道,现在彻底消失了。
连残留的余温,都在这四天里,一点点、彻底散尽。
腺体骤然一阵剧烈的潮热酸涩,猛地冲上头顶。
江烬背脊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一股弱小温顺的Omega信息素险些失控溢散,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硌得口腔发疼,舌尖抵着牙床,硬生生把所有失控的本能、所有翻涌的脆弱,全部压回骨头里。
他不能被发现。
一旦被人发现曾经睥睨全校的江烬变成了Omega,他仅剩的尊严,会被碾得粉碎。
陆时屿不要他了。
他不能再让所有人都践踏他。
窗外阳光刺眼,晒得人发烫,可江烬浑身发冷,冷得手脚发麻,冷得心脏一阵阵抽痛,抽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这四天,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性冷漠、无情无牵,连最好的朋友走了都毫不在意。
可没人知道,他每晚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宿舍空荡荡的,双人寝室,只剩他一个人。
对面床铺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正,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曾经无数个夜晚,两人各占一床,安静刷题,无声相伴,哪怕不说话,空气都是安稳的。
现在,只剩死寂。
空气里最后一点松木气息彻底没了。
连念想,都不给他留。
他无数次在深夜摸着自己发烫发软的后颈,一遍一遍问自己。
如果那天没有那场霸凌。
如果他的腺体没有崩坏。
如果他还是那个和他势均力敌的Alpha。
他会不会不走?
会不会再多陪他一阵?
会不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喜欢过他一点点?
没有答案。
永远都没有答案。
陆时屿把所有答案、所有可能、所有退路,全部掐断了。
他用一场决绝的离开,告诉了江烬最残忍的答案——
你弱了,你变了,你不配了,我就不要你了。
多么简单,多么现实,多么刺骨。
午休时分,全班尽数趴下睡觉,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风扇吱呀转动的空响。
偌大的安静,压得人窒息。
江烬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空座上,心口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疼得麻木。
他想起那天雨天。
昏暗楼梯间,风声呼啸,恶意滔天。
陆时屿将他死死护在身后,用一身强悍的Alpha气场为他隔绝所有伤害,脊背替他扛下所有拳脚。
那时的陆时屿,明明那么护他。
护得不顾一切,护得倾尽所有。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守护,所有的偏袒,都只建立在——他们平等的前提下。
一旦他跌落尘埃,所有爱意、所有在意、所有默契,瞬间作废。
一文不值。
江烬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底通红,却死死憋着,不让任何湿意落下。
他骄傲了一辈子,硬气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谁能让他低头、让他狼狈、让他束手无策。
唯独陆时屿。
唯独这个人,毁了他的底气,碎了他的骄傲,颠覆了他的人生,然后转身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困在破碎的躯体、溃烂的暗恋、无尽的余生里,自生自灭。
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江烬喉间哽咽得发疼,无声地、字字泣血地在心底念。
陆时屿。
你好狠。
你救我一次。
也毁我一生。
你走得前程万里,风光无限。
留我一人,分化成卑微弱小的Omega,守着无人知晓的暗恋,守着破碎不堪的青春,守着你不要的残局。
余生漫漫。
我永远、永远,都追不上你了。
永远,都配不上你了。
盛夏明亮依旧,人声喧嚣依旧,岁月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奔赴光明。
只有江烬,停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天,困在满室空座余温里,岁岁年年,寸步难行,终生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