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殊途》迟渡寒川寂

3、我早已被人记恨在心 星榆中

　　星榆中学的风永远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穿堂而过时卷起书页边角，轻飘飘的，却吹不散我心底常年淤积的冷沉。

　　我一直清楚地知道，这所看似光鲜体面、汇聚全城尖子生的重点中学里，藏着很多见不得光的阴暗。也一直知道，有一群人，已经在暗处盯着我，记恨我，很久很久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看不顺眼，是日积月累、发酵腐烂、扎根在心底的恶意。

　　那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小团体，由四五个中下级Alpha组成。他们没有顶尖天赋，没有过人成绩，没有足以立足的实力，在遍地天才的实验班永远垫底，永远活在别人的光环阴影里。

　　他们资质平庸，信息素等级低微，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前排稳居榜单的人。日复一日的落差和自卑，没有让他们沉淀奋进，反倒滋生出扭曲的戾气。

　　他们不敢招惹真正强势、背景深厚的人，只能把所有的憋屈、不甘、嫉妒，通通发泄在弱小、孤僻、独来独往的学生身上。

　　平日里，他们最擅长抱团滋事。

　　走廊推搡低年级的学弟，厕所围堵内向的同学，伸手抢别人的零花钱，背地里散播别人的谣言，捏造肮脏的闲话。他们靠着人多势众横行霸道，靠着欺压弱者寻找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学校不是没有规矩，老师不是不管不问。

　　可他们最会伪装。

　　人前嬉皮笑脸、认错乖巧，人后阴狠毒辣、肆无忌惮。大多被欺负的学生胆小怯懦，不敢声张，不愿惹事，只能默默忍下所有委屈。久而久之，这群人的恶劣行径被层层掩盖，变成无人深究的小事，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

　　唯独两个人，是他们从头到尾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我，和陆时屿。

　　我们是全校仅有的两名S级Alpha，是打破所有层级差距的存在。

　　Alpha的等级压制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低级Alpha面对顶级S级Alpha，天生就会畏惧、心慌、气场溃败。

　　我性子冷淡，寡言少语，向来不爱参与任何纷争。我不主动挑事，不随意欺辱他人，对旁人的是非恩怨向来漠不关心。可我的底线清晰又坚硬——别人不犯我，我自安然独处，别人若敢招惹，我分毫不会退让。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独自解决所有麻烦，习惯了不靠任何人、不求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哪怕面对多人围堵，我也从来没有过半分怯懦。我的雪松信息素清冷凛冽，压迫感极强，一旦彻底释放，足以让普通Alpha双腿发软，本能退缩。

　　而陆时屿，比我更甚。

　　他的烈风信息素张扬滚烫、霸道凌厉，天生带着震慑全场的强势。他不像我一味冷漠疏离，他处事果决、气场锋利、手段利落，从不会给滋事者留任何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招惹江烬最多是硬碰硬，招惹陆则衍，是自讨苦吃。

　　那群纨绔Alpha更是打心底里怕他。

　　平日里远远撞见陆则衍的身影，都会下意识收敛所有嚣张，绕道而行。哪怕心里再嫉妒、再不甘，也只敢藏在暗处咬牙，不敢在明面上有半分造次。

　　曾经有一次，傍晚放学的林荫道，是所有学生离校的必经之路。

　　那群人堵着一个瘦小的高一男生，将人逼在香樟树干角，团团围住。有人伸手推搡，有人出言嘲讽，有人伸手掏男生的口袋，语气恶劣又蛮横，逼着他交出身上所有的零花钱。

　　男生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反抗，声音带着哭腔的求饶。

　　那天傍晚的夕阳很沉，林荫道光影斑驳，四下没什么路过的学生，俨然成了他们肆意作恶的私密角落。

　　我原本走在最外侧，低着头往前走，不想多管闲事。

　　我这一生，看过太多弱小被欺凌的画面，早已麻木。我自顾不暇，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悲悯旁人的苦难。

　　可偏偏，陆时屿和我，同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他就在我身侧不远处，隔着几步的距离。

　　那是我们极其难得的、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较劲对峙的瞬间。

　　没有眼神碰撞，没有言语交锋，没有输赢拉扯。

　　我们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看见这场欺压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停下。

　　下一秒，两股顶级Alpha的信息素，毫无征兆地同时铺展开来。

　　我的雪松气息清冷肃杀，漫开一片寒凉的压迫；他的烈风气息滚烫强势，席卷整片林荫道。

　　一冷一热，一静一烈。

　　两股极致的顶级信息素交织、相融、碾压，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原本嚣张跋扈的几个人，身体瞬间僵硬，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

　　Alpha等级的绝对压制直击本能，他们双腿发软，浑身战栗，连站都站不稳，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再也顾不上为难那个男生，连狠话都不敢撂一句，慌慌张张地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逃离，狼狈得落荒而逃，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狭小的林荫道瞬间恢复安静。

　　被救的男生愣在原地，惊魂未定，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匆匆道谢后快步离开。

　　整条路上，最后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依旧没有对话，没有对视。

　　短暂的并肩而立过后，他抬步往前走，我也收回视线，继续我的路。

　　全程疏离，全程陌生，全程维持着我们“死对头”最标准的距离。

　　我本以为，这件事会像无数件小事一样，随风散去，无人记挂。

　　我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次出手，彻底将那群人积压已久的恶意，精准地锁定在了我身上。

　　他们不敢恨陆时屿。

　　陆时屿耀眼、强大、无人敢惹，周身永远簇拥着人脉和敬畏，是所有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招惹他，代价太大，后果太重，他们承担不起。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怨恨、所有的记恨、所有被碾压的屈辱，全部转嫁到了我的身上。

　　在他们狭隘又扭曲的认知里，陆时屿耀眼夺目、有人撑腰，而我孤僻冷漠、孤身一人。

　　我没有朋友，没有圈子，从不合群，永远独来独往。我沉默寡言，不善辩解，不与人交好，看起来就是最好拿捏、最好报复、最好泄愤的对象。

　　他们偏执地认为，那天的出手，是我多管闲事。

　　是我和陆时屿，联手羞辱了他们，碾碎了他们仅存的尊严。

　　他们不敢找陆时屿报复，便把所有的恶意一股脑堆积在我身上。

　　从那天起，暗处的窥探从未停止。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微妙的变化。

　　走廊擦肩而过时，身后压低的窃窃私语；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角落里阴恻恻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打水、吃饭、放学路上，那些若有似无、紧紧黏着我的视线。

　　带着敌意，带着怨毒，带着伺机而动的凶狠。

　　偶尔有风掠过，我能捕捉到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焦躁与戾气的低劣Alpha信息素，黏腻又肮脏，让人生理性不适。

　　我心知肚明，他们在盯着我，在伺机报复，在等一个我落单、无人顾及的机会。

　　可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我从小到大，早已习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风雨。

　　我没有依靠，所以早就练就了一身自我保全的本能。我冷静、警惕、遇事沉稳，不管面对什么场面，都能稳住心神。我自认实力足够，自保绰绰有余，区区几个平庸低劣的Alpha，根本不足以对我构成任何威胁。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谨慎，不落单、不松懈、不给予他们任何可乘之机，这份藏在暗处的恶意，终究只会腐烂在暗处，永远不敢浮出水面。

　　我以为，我和陆时屿的双重威慑，会永远压着这群龌龊的心思，让他们永远只敢偷窥，永远不敢动手。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往复地走下去。

　　我继续和他针锋相对，继续以敌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看着他，继续把两年的暗恋小心翼翼藏在冰冷的外壳之下，岁岁年年，无人知晓。

　　我天真得太过可笑。

　　我太年轻，太笃定自己的判断，太轻视人性深处的恶。

　　我以为我们之间，自始至终只有输赢、只有对峙、只有水火不容的敌对。

　　我以为他永远只会和我争高低、比输赢、互不相让。

　　我以为，在他眼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棋逢对手、值得较劲的宿敌。

　　我从未窥探过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从未敢猜想，那个永远和我针锋相对的少年，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我更从未预想过，那群躲在暗处的卑劣恶意，最终的落点，从来都不是我。

　　而是他。

　　是那个明明可以独善其身、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完全没有必要为我付出任何代价的陆时屿。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和我针锋相对了整整两年的死对头，会拼上自己的性命，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扛下所有蓄谋已久的暴力与恶意。

　　我以为我的孤独只是无人相伴。

　　我以为我的遗憾只是爱而不得。

　　我以为我的人生最多只是一辈子遥遥相望、终生暗恋、无果无终。

　　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我的结局，是倾覆一切的毁灭。

　　它会在一个寻常的黄昏，撕碎所有伪装，碾碎所有拉扯，夺走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它会让我亲眼看着，我藏了整整两年、爱了整整两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为了护我，倒在血泊之中，永远闭上双眼。

　　它会让我从高高在上、桀骜孤傲的S级Alpha，彻底跌落尘埃，二次分化，沦为孤寂无依的Omega，余生漫漫，只剩悔恨和无尽的孤独。

　　窗外的风依旧轻柔，教室的喧闹依旧鲜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清亮热烈。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场温柔的假象，藏着即将席卷我整个人生的、灭顶的灾难。

　　我抬眼，穿过层层人影，再次望向斜前方那个挺拔干净的背影。

　　阳光温柔地覆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利落挺拔的肩背，耀眼得让我心慌，也让我贪恋。

　　心底那点卑微到极致、藏了两年的念想，又悄悄无声地蔓延开来。

　　陆时屿。

　　再让我多看一会儿。

　　再让我以仇人的身份，悄悄陪你久一点。

　　哪怕只有现在。

　　哪怕终将无果。

　　哪怕终将万劫不复。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尚且心存侥幸，尚且以为来日方长。

　　我还不知道，属于我们的来日，早已寥寥无几。

　　我还不知道，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这场小心翼翼的拉扯，这场伪装了两年的针锋相对，很快就会被一场血色黄昏，彻底埋葬，终生无解。

　　我更不知道，从今往后，我的岁岁年年，再也无屿，再也无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