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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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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几日匆匆而过,清明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浸着一层微凉薄雾,欢知黎独自提着备好的香烛、素色纸钱,往城郊后山走去。山路蜿蜒草木稀疏,衬得他一身素布长衫的背影格外单薄,一步一步慢行,风卷着细碎落叶擦过肩头,无端将他的思绪拽回许多年前那个漫天落雪的寒冬。
那是他记忆里最初、也最狼狈的光景。彼时他尚是几岁孩童,被亲生父母遗弃在街头,无依无靠,身上裹着满是破洞、薄得挡不住寒风的旧衣,同街上锦衣玉食、仆从簇拥的世家少爷相比,判若云泥。鹅毛大雪无休止地从天上飘落,落满他枯瘦的肩头、凌乱的发间,冰凉雪片沾在冻得通红的脸颊,融化成刺骨的冷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小小的孩子独自踉跄走在空旷雪街上,天地一白,四下没有半分暖意,孤零零一道瘦小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凄凉得让人心头发堵。那时地上单薄的影子,仿佛早就在冥冥之中预示了他往后孤苦漂泊的半生。
那一年,是当地数十年间最冷的一个寒冬,寒风割骨,河面冻得严实,多少穷苦人家熬不过风雪。可偏偏也是那一年,他遇见了此生第一份暖意。
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路过街角,看见了冻得快要僵在路边、蜷缩成一团的他。夫妇二人无儿无女,心善柔软,没有半分嫌弃他满身污垢与破烂衣衫,将冻得瑟瑟发抖的他带回了简陋却温暖的小屋。
屋内有烧得温热的炭火,有能裹住身子的厚棉袄,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热粥。妇人轻轻揉着他冻僵的小手,男人温和地蹲下身,轻声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往后同他们一起过日子。
年幼的他懵懂茫然,只是被暖意裹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自那以后,夫妇二人便让他唤他们爹娘,把所有温柔尽数给了这个捡来的孩子。寒冬有人添衣,饿了有热饭果腹,受了委屈也有人轻声安抚,那段短暂安稳的岁月,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只可惜好景不长,安稳日子没过数年,爹娘先后染病离世,独留他一人再度漂泊。再后来,又是偶遇走南闯北唱戏的老师傅,见他模样清秀、心性安静,收他为徒,赐名欢知黎,教他弹琵琶、唱戏曲,才有了如今守着玉风楼、拉扯一众小徒弟的自己。
思绪飘回眼前,后山墓园已然近在眼前。欢知黎望着不远处师傅孤零零的坟冢,指尖攥紧手里的纸钱,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湿意。
他这一生,好像总在不断相遇,又不断别离。爹娘给了他年少的暖意,师傅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手艺,可到头来,身边至亲之人尽数离去,只剩他一人守着回忆独行。
缓步走到墓碑前,他蹲下身,细细拂去碑面上积攒了一整年的尘土,将香烛依次摆好,安静点燃纸钱。火苗轻轻跳动,青烟缓缓升腾,恍惚间,风雪街头那个瘦小无助的孩童,温柔善待他的爹娘,悉心教他曲艺的师傅,一幕幕在眼前重叠交织。
冷风穿过林间,带着清明独有的清冷,欢知黎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轻轻呢喃,像是说给坟中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爹娘,师傅,我一切都还好,如今楼里收了好些徒弟,我把他们照料得妥帖,不必挂念我。只是这世间行路太难,总免不了遇上刁难,偶尔也会觉得疲惫。”
他静静蹲在坟前,陪着墓碑坐了许久,任由山间凉风吹动单薄衣摆,将积压心底许久的孤单与怀念,尽数说与长眠地下的亲人听。纸钱燃尽,细碎灰烬被山间冷风卷得四散飘零,落在他素色衣摆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欢知黎手肘轻抵膝盖,掌心托着脸颊,静静望着碑上师傅模糊的字迹,心底翻涌着压了十几年的酸楚。
细细数来,他这一生,从头至尾都浸着寒凉。幼时被亲生父母弃于风雪街头,冻得几乎丢了性命;好不容易被好心爹娘收留,刚尝到几分人间暖意,二人又双双染病撒手人寰;拜入师傅门下学艺,本以为能寻一处长久归宿,最后只剩他一人继承戏楼;守着玉风楼拉扯一众无家可归的徒弟,日日省吃俭用,苛待自己,却还要承受满城流言非议,被权贵当作玩物肆意胁迫算计。
这偌大尘世,从来没有好好递过一颗甜糖给他,苦难倒是一桩接着一桩,从未间断。
可偏偏当年师傅心疼他命苦,特意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姓氏与名字,赐他姓欢,名知黎。
师傅那时说,欢是喜乐圆满,黎是晨光破晓,盼他往后余生,日日有欢愉相伴,前路皆是温柔朝阳。
多美好的期许,到头来却像一场残酷的玩笑。
世人唤他一声黎老板,只看见他清秀皮囊、婉转唱腔,人人都以为能弹出温柔曲调的人,心中必然盛满欢喜,无人知晓“欢”这个字,于他而言,是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奢望。
他这一生,名为欢,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半分欢乐。
喉头轻轻发紧,温热的水汽漫上眼底,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拭了拭眼角,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山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松柏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师傅,你当年盼我一生欢愉,可惜这人间,从来不肯成全我。”
名字是旁人赠予的美好祝愿,命运却执意塞给他满路荆棘。他背负着一个代表喜乐的姓氏,孤身一人,熬尽岁岁年年的孤寂。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一颗颗重重砸在尚且余温未消的纸钱残片上,转瞬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玉珠,源源不断顺着苍白的下颌滚落,砸在脚下微凉的泥土里,碎成一小片潮湿。
此情此景,说不尽的凄凉,道不完的嘲讽。
世人赠他“欢”姓,盼他喜乐常伴,可他立于孤坟之前,只剩满眶热泪无处安放。眼泪明明带着心口残存的暖意,滚烫落在掌心,可这份微薄温热,终究穿不透厚重冰冷的黄土,再也暖不回地下三具早已沉寂冰凉的骨骸。
捡他于风雪、予他年少温饱的养父母,传授他安身手艺、赐他姓名的师傅,三个曾给过他世间仅存温柔的人,如今全都长眠地底,尸骨寒凉,任凭他如何落泪倾诉,再也不会抬手替他拭去眼角委屈,不会轻声宽慰他前路艰难。
他蜷缩起单薄的肩膀,双手紧紧交握抵在额前,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痛哭,只任由泪水不停淌落。山间冷风穿林而过,卷走纸钱灰烬,也吹凉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我多想……再吃一口爹娘煮的热粥,再听师傅一句叮嘱。”
细碎的低语消散在风里,四下无人回应,只有松柏沙沙作响,算作无声的附和。
满腔温热泪水,能润湿尘土,却暖不了逝去之人分毫。名为欢,半生皆苦,眼前孤坟一座,只剩他一人,守着无尽思念与一身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