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邵 ...
-
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三声叩首过后,他伏在碑前不肯起身,温热的泪水浸透脚下黄土,哽咽的字句被冷风揉得支离破碎。
“爹娘,你们本就不该遇见我。”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自责,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悔恨,“那年寒冬大雪,你们若无视蜷缩在街角的我,自顾自往前走,日子定会安稳顺遂,不必为我操劳奔波,更不会早早染病离世。是我拖累了你们。”
他侧过头,望向一旁师傅冰冷的石碑,喉头狠狠一哽,酸涩席卷全身。
“师傅,您亦是如此。世人都说我是煞星克星,谁同我亲近,便会招来灾祸,从前我不肯承认,可如今我自己也信了。但凡与我交心相伴之人,最后都尽数离我而去,若您当初未曾停下脚步收下我,不必为我费心传授曲艺,也不会早早撒手人寰。”
山间松柏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衬得他单薄的身影愈发孤苦。背负着一个名为“欢”的期许,却亲手送走生命里所有予他暖意的人,这份罪责,他日日压在心底,无处解脱。山间冷风卷着松针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伏在坟前久久不起,泪水早已打湿身前一小片泥土,心口沉甸甸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满脸泪痕,指腹擦过脸颊,只剩下一片冰凉潮湿,声音轻得如同随风飘散的絮。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细想,总骗自己只是世事无常,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楼里那群跟着我的徒弟,我心里就发慌。”
他想起怀时南那日步步紧逼的胁迫,想起满城人私下议论他是不祥之人的窃窃私语,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我如今开了玉风楼,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时候夜里我都怕,怕我这一身晦气终究会牵连他们,怕最后他们也会因为我落得不好的下场。”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垂眸静静望着三座沉默冰冷的墓碑。黄土之下,是曾倾尽温柔待他的三个人,是这世间仅有的三份暖意,全都因他早早消散。
“我名为欢,却一生无欢,大概这就是我的命。”
话音落下,他弯腰从身侧取来一把打磨温润的旧琵琶,小心翼翼放在师傅墓碑跟前,琴身安稳靠着石碑,琴弦在山间微风里轻轻震颤,发出细碎微弱的嗡鸣。他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嗓音还带着浓重未散的哽咽,温柔又落寞地对着墓碑轻声诉说。
“师傅,这把琴留给您,长眠地底难免孤寂无聊,您若是闷了,便自行弹上几段。您毕生坚守的曲艺,我没有荒废,好好传下来了。如今玉风楼收了不少徒弟,男孩女孩都有,个个肯踏实苦练,真心愿意跟着我学唱戏、学弹琵琶,您毕生的心血,总算有人接续下去了。”
风吹过林间枝叶,沙沙声响像是故人低声回应,他垂着眼,望着琴身熟悉的纹路,心底稍稍添了一点微薄慰藉。
他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推入火堆,火苗微弱摇曳,映着他孤瘦的侧影。等到所有灰烬随风散尽,他又认认真真躬身一拜,将满心愧疚尽数藏进心底。
“我会好好守住玉风楼,好好照看那群孩子,只是往后漫漫人生路,只剩我一个人记着你们了。”
说完,他不再多做停留,缓缓直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往山下走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层层松柏之间,山间只余下空荡荡的墓园,靠着石碑静静安放的琵琶,和一阵吹不散的清冷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