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友人 ...

  •   欢知黎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厉害,往后缩着身子死死抵着冰冷的雕花桌沿,怀里的琵琶被他护得很紧,像是这把师傅留下的旧琴,是此刻唯一能护住自己的依靠。

      他自小性情温驯,长这么大从未与人红脸争执,方才几句斥责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底气,此刻面对步步逼近、眼底满是偏执占有欲的怀时南,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委屈屈辱一股脑堵在心口,只能咬着下唇,不肯再退让半分。

      “我与你本是素不相识,不过是受邀约前来弹曲,你这般强行冒犯,根本不讲半分道理。”他声音发颤,清透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委屈,“钱财、庇护我一概不贪,只求你放我离开,往后玉风楼再也不会接怀家任何邀约。”

      怀时南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指尖摩挲着方才触碰过他唇角的指腹,眼底阴翳不散,轻笑一声,那笑意半点暖意也无:“现在想走?晚了。方才那一下推我,你可知寻常人敢这般对我,会是什么下场?若不是我舍不得伤你分毫,此刻你早已没有站在这里说话的余地。”

      这话里的威慑直白又沉重,欢知黎身子轻轻一颤,清楚怀时南手握一城权贵,想要为难他一间小小的戏楼,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一想到楼里尚且年幼、无家可归的学徒,心底便涌上浓重的无力,却依旧不肯低头示弱。

      “你若要迁怒玉风楼,我一人承担所有后果,只求不要牵连几个无辜孩子。”他抬眼直视怀时南,眼底虽有惶恐,却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是我不肯依从你,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怀时南见他到了这般境地,心里惦念的依旧只有那群学徒,心底的占有欲反倒更盛,只觉得这副心软又倔强的模样,勾得他愈发不肯放手。他缓缓抬步,还想再往前靠近几分,想要再度困住眼前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护卫低声阻拦的争执动静,动静不大,却清晰传入厢房之中。

      怀时南眉峰一蹙,侧头看向房门,语气不耐地扬声朝外吩咐:“外面吵什么?”

      门外护卫迟疑的声音响起:“家主,门外有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执意要入内,属下拦不住……对方气场迫人,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怀时南心中诧异,他怀府守卫森严,寻常外人根本不可能闯到内院附近。可他此刻心思全在欢知黎身上,只淡淡冷声道:“随便寻个理由打发走,不必来扰我。”

      而厢房内的欢知黎听见门外的动静,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说不清自己在盼着谁来解围,只下意识往房门方向望了一眼。

      怀时南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小动作,心头不快,不再理会门外的动静,再度将视线落回欢知黎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别妄想会有人来救你,在这城西西楼,我的地界里,没人能违逆我的意思。你乖乖顺从于我,对你、对你楼里的小姑娘,都是最好的结果。”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轻响,厢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谢凛立在门口,一身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是常年身处军营沉淀下的冷冽锋芒,腰间短刃未出鞘,单单站在那里,便压得屋内华贵熏香带来的绵软压迫尽数消散,一股凛冽正气直直朝着怀时南压去。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欢知黎泛红的眼眶、紧绷单薄的身子上,一眼便看出少年受了委屈,眼底转瞬凝起一层冷霜,随即才淡淡看向身前的怀时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强硬:“怀家主强留旁人在此为难,未免失了世家体面。”

      怀时南见有人不经通传擅自闯入自己私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权贵戾气尽数铺开:“何人敢擅自闯入我怀府内院,速速退出去,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

      谢凛半步未退,目光始终侧着,稳稳护在欢知黎与怀时南中间,隔开两人的距离,淡淡开口:“我只是恰巧路过,听见院内争执不休。欢先生是我友人,今日我便是来接他回玉风楼。”

      欢知黎看着身前宽厚挺拔的背影,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微微一松,眼底积攒的委屈险些落下来,握着琵琶的手指也稍稍松弛了些许。他其实并不认得这位忽然出面的男子,可对方身上安稳可靠的气场,却让悬了半日的心,稍稍落地。怀时南打量着挡在欢知黎身前的谢凛,对方一身朴素长衫,没有世家玉佩、华贵锦缎傍身,瞧着平平无奇,可那一身久居沙场沉淀下来的冷硬气场,却让怀府周遭护卫都不敢轻易上前。他眉峰狠狠蹙起,心底满是不悦,自持一城权贵,何时有人敢这般闯他私宅、当众拂他脸面。

      “友人?”怀时南低低嗤笑一声,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拍,语气裹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我从未听闻欢先生在城中有你这般身份的友人,无端闯入我的院落,搅扰我与客人私谈,阁下怕是不懂半点规矩。”

      谢凛脊背挺直,半步不曾退让,侧身微微往后挡了挡身后的欢知黎,将单薄少年全然护在自己阴影之下,目光冷冽直视怀时南,不卑不亢开口:“规矩该是待人以礼,而非仗着家世权势,强行胁迫、冒犯赴约而来的客人。怀家主今日所作所为,才是失了世家该有的体面。”

      一句话戳中方才厢房里所有难堪,欢知黎靠在谢凛身后,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角一小块布料,眼眶依旧泛红,方才被冒犯的委屈、无处可逃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处安稳依靠。他素来不愿麻烦旁人,可眼下若是没有谢凛出面,自己当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怀时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阴翳,抬手朝外扬声唤来院外一众护卫,数名佩刀仆从立刻涌入屋内,分列两侧,将谢凛团团围住,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我怀府内院,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我。”怀时南抬下巴示意护卫,语气冷硬,“把这人给我请出去,若是执意不走,便直接丢出门外。至于欢先生,今日尚未弹曲履约,不能离开半步。”

      几名护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拉扯谢凛的臂膀。可谢凛常年行军练武,身手远非这些府中护卫可比,手腕轻轻一翻,便轻巧避开所有人的动作,周身淡淡的杀伐之气散开,一众护卫纷纷顿住脚步,不敢贸然上前。

      “想留欢先生,先要问过我。”谢凛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邀约本是谈妥弹曲换酬劳,而非以此为局强行留人逼迫,今日之事若是闹到官府,怀家主私宅强留平民、肆意欺辱乐伶,传出去于怀家名声百害无一利。”

      怀时南心底一滞,他虽权势滔天,却也忌惮官府文书、市井流言大肆散播,若是这件事传开,朝中对手必定借机发难。他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谢凛,又瞥了一眼身后垂眸、满脸抗拒的欢知黎,心底那股偏执的火气无处发泄,一时进退两难。

      欢知黎轻轻拉了拉谢凛的衣摆,小声低声劝道:“不必为我与他起冲突,实在不值当。”他不愿眼前这位陌生人为自己惹上怀家这般权贵仇家,心底满是不安。

      谢凛微微侧头,余光温和扫过身后少年,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再为难你。”

      短短一句安抚,轻飘飘落在欢知黎耳中,让他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骤然松弛几分。

      怀时南看着二人这般亲近模样,妒意混杂怒意一同翻涌,骨扇攥得指节发白,却清楚眼下确实不能把事情闹大。僵持半晌,他才松口退让,只是目光死死锁着欢知黎,言语里依旧藏着不肯罢休的执念:“好,今日我暂且放你们走。欢知黎,我不会就此作罢,玉风楼我迟早还会再寻你,你早晚想明白,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好的出路。”

      谢凛懒得再多与他周旋,微微侧身护住欢知黎,低声道:“我们走。”

      欢知黎抱紧怀中琵琶,跟在谢凛身侧,一刻也不愿多待,快步穿过回廊,避开两侧护卫注视的目光,一路走出怀家厚重朱漆大门。

      直到踏出府邸范围,远离那片压抑华贵的院落,晚风迎面吹过来,欢知黎才长长松出一口气,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谢凛见状,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胳膊,力道轻柔,没有半分冒犯之意。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今日若是没有你,我不知该如何脱身。”欢知黎垂着头,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委屈,脸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方才被强行触碰的不适感还萦绕心头。

      谢凛收回手,拉开分寸,不会过分靠近让他心生戒备,轻声开口:“无需道谢,那日我去玉风楼后院,偶然瞧见你一心惦记学徒,为人温和良善,今日放心不下跟过来看看,没想到撞见这般事。”

      欢知黎微微一怔,才想起那日在后院厢房外,似乎确实察觉到墙外有人停留,原来竟是眼前这人。

      暮色渐渐笼罩街巷,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微光落在少年清瘦柔和的侧脸上,眼底尚未褪去淡淡的水雾。谢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泛起细碎的心疼,温声开口:“怀时南权势在身,日后切莫再独自赴他邀约,若是再遇上难以解决的难处,你大可寻我。”

      欢知黎轻轻点头,怀里的琵琶被他抱得安稳,心底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只是想起方才怀时南偏执凶狠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两人并肩顺着长街缓步往玉风楼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冲淡了怀府那股浓郁压抑的熏香,只剩下街边草木清淡的气息,难得安稳平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