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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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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而过,午后阳光斜斜落进玉风楼前厅,门外传来小厮投递信件的叩门声,在前厅收拾茶盏的阿彤闻声快步走出去取信。
她捏着信封折返厢房,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细腻华贵的暗纹,眉眼间满是诧异,快步走到正低头擦拭琵琶琴弦的欢知黎身边,将信封轻轻递到他手中:“师父,您看这封信,来历绝对不一般。这般特制鎏金暗纹信封,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只有城中家底殷实的大户世家才会拿来传信。方才送信的仆役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只反复叮嘱,这封信您务必亲自拆开细读,万万不能搁置。”
欢知黎停下擦拭琴弦的手,抬眸淡淡扫了眼阿彤手中精致厚重的信封,眼底没有半分期待,只随手接过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顺滑的封皮。这些年,各类世家公子、名门小姐送来的邀约、书信数不胜数,十封里九封都藏着隐晦的爱慕与试探,他早已习惯,心底生不起半点波澜。
“我知晓了。”他声音清淡,指尖挑开封泥,缓缓摊开内里雪白厚实的信纸。
纸上字迹遒劲规整,行文简洁利落,是一封专程送来的戏曲邀约。信中写明,城西西楼府邸设宴,主人家听闻他弹唱技艺冠绝全城,特意派人前来相邀,希望欢知黎当日独自前往西楼弹唱整场宴席。文末最惹眼的一句,写得坦荡阔绰,言明只要他愿意赴约,酬劳任由他自己开口定价,无论何等数额,府邸主人尽数应允,绝不讨价还价。
阿彤凑在一旁看清字句,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惊叹:“师父!这也太大方了,酬劳任由我们开价,这般待遇我还是头一回见!城西西楼那片宅院,我早前听采买食材的掌柜提起过,是城中顶尖权贵的私宅,家底深不可测。若是前去唱戏,咱们往后修缮戏台、添置新琴弦,甚至再给我们添几身新衣裳的银两,一下子就能凑齐。”
屋内其余几名学徒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盯着信纸小声议论,眼底皆是欣喜。她们清楚玉风楼日常开销拮据,师父处处节俭,这笔丰厚的酬劳,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欢知黎垂眸静静看完整封邀约信,指尖缓缓卷起信纸,面上依旧没什么喜色,眉宇间反倒浮起一丝淡淡的顾虑。他见多了权贵之人看似大方的邀约背后藏着的心思,所谓任由定价的丰厚酬劳,大多是铺垫,宴席之上免不了各种刻意试探、委婉示好,甚至还有不少难以推脱的应酬刁难。
他素来不喜周旋于富贵权贵之间,更不愿靠着旁人的爱慕讨好换取银钱,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推辞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楼内戏台木质梁柱早已腐朽,好几把学徒用的琵琶琴弦时常断裂,再过半月便是酷暑,几名小姑娘练功的薄衫也该添置,各处开销堆积在一起,处处都需要银两周转。
一时之间,欢知黎捏着信纸沉默不语,眼底在拒绝与生计之间反复拉扯。
阿彤瞧出他眼底的犹豫,轻声劝道:“师父,若是实在不愿与那些贵人周旋,咱们也可以少要一些酬劳,唱完曲子便立刻返程,不与他们多攀谈半句便是,总好过咱们日日为银两开销发愁。”
欢知黎轻轻颔首,将信件规整叠好放回鎏金信封之中,放在桌角,抬眼看向一众围着自己的学徒,声音温和平静:“我再斟酌片刻,晚些时候再定去或是不去。你们先去后院练习唱腔,莫要耽误了每日功课。”
几名少女虽满心期待这笔丰厚酬劳,却也不愿勉强师父,只好应声散开,陆续往后院走去。
厢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欢知黎独自坐在木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精致华贵的信封,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前日在后院隔墙偶遇的那位身着军装、气场凛冽的男子,不知为何,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茫然。
他孤身一人守着这座小小的曲艺小楼,一心只求安稳度日,可源源不断的权贵邀约、旁人无休止的流言非议,总在一次次打破他想要的平静。那层刻在骨血里的疏离与倦怠,又缓缓笼罩住单薄的身影。欢知黎站在后院一众学徒面前,指尖轻轻折好那封鎏金邀约信,平静开口告知众人自己最终的决定。
“西楼的宴席,我应下了。”
话音刚落,阿彤、小羽几个少女瞬间面露喜色,互相悄悄对视,眼底满是期待。楼里学徒男女悬殊,少年仅有两三人,平日干粗活、练武戏,粗布衣衫便能凑合;女学徒足足五六人,都是十五六岁娇嫩年纪,登台唱戏需要鲜亮料子,夏日练功也得备下轻薄凉爽的衣裙,戏台梁柱腐朽、琴弦损耗,处处都要大把银钱周转。他自己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长衫便能熬过四季,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群无依无靠跟着他讨生活的孩子,哪怕心底抵触权贵间虚与委蛇的应酬,也只能咬牙应下这场邀约。
小羽攥着衣角小声劝道:“师父,若是席间贵人刁难,您不必勉强自己,早些回来便是,我们少几件新衣也无妨。”
“无妨,一曲作罢我便即刻返程,不多逗留。”欢知黎淡淡安抚几句,叮嘱众人好好练功,转身回房简单收拾一番,背上常伴身侧的琵琶,独自跟着前来引路的怀府仆役动身前往城西西楼。
一路马车平稳驶入幽深阔绰的怀家府邸,雕梁画栋,庭院连绵,处处透着顶级世家的华贵气派。欢知黎坐在车厢里暗自揣测,这般大手笔派人送信,许诺酬劳任由自己开价,多半是哪家娇养的名门小姐,倾慕他弹唱技艺,借着宴席的由头,想私下同他吐露心意。他心底早已想好,待唱完曲子,收下银钱便立刻告辞,委婉回绝一切多余的示好,绝不牵扯半分私情。
马车停稳,引路仆役躬身上前,语气恭谨:“欢先生,请随小人这边走。”
欢知黎抱着琵琶,跟着仆役穿过层层回廊,并未去往人声鼎沸、摆开宴席的厅堂,反倒绕至深处一间僻静雅致的独院厢房。院内无宾客喧哗,连侍女都寥寥无几,安静得过分,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脚步下意识放缓几分。
仆役停在雕花木门旁,垂首躬身:“家主已在屋内等候先生,请入内。”
欢知黎微微颔首,抬手轻推房门踏入屋内。屋中点着清雅冷香,软榻上斜倚着一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衣料绣着暗金云纹,眉眼深邃,周身裹挟着世家掌权者独有的压迫感,正是这座西楼的主人,怀家家主——怀时南。
怀时南抬眼望向进门的少年,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描摹他清瘦单薄的身形,落在那张清秀柔和、惹人怜惜的面庞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他抬手拿起身侧一柄骨扇,缓步走到欢知黎面前,不等对方开口行礼,指尖轻轻一转,折扇骨端微微抬起,稳稳挑起了欢知黎的下巴,强迫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怀时南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外界都传,玉风楼的欢先生生得一副好皮囊,今日一见,果然生得清秀动人,不负盛名。”
欢知黎猝不及防被他这般冒犯,周身瞬间绷紧,眼底那层惯有的疏离与冷意尽数浮现。他方才一路猜想邀约之人是闺阁小姐,万万没料到,不惜重金邀约自己、许下无限酬劳的,竟是眼前这位权势在握的成年男子。
骨扇抵在下颌处的触感冰凉生硬,怀时南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戒备,笑意更深,丝毫没有收回折扇的意思。
“我摆这一局,特意遣人送去书信,哪里是什么宾客满堂的宴会,从头到尾,我只想单独见一见你。”骨扇依旧轻抵着欢知黎的下颌,冰凉的玉骨磨得他肌肤微微发紧,欢知黎下意识往后微微偏头,想要避开这份过分亲昵的冒犯,一双清浅的眸子里漫开浓重的戒备,周身原本温和的气场尽数冷了下来。
怀时南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倒缓缓收回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合扇面,扇面上墨色山水纹路随着动作翻涌,他缓步后退两步,斜倚在一旁梨花木桌沿,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欢知黎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玩味。
“我早听闻过你的传闻,城中爱慕你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达官显贵家的小姐、有才情的世家公子,日日往玉风楼递信物、送邀约,追你的人能从街口排到巷尾。”怀时南低笑一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戏谑,“还有一桩趣事我也打听清楚了,旁人费尽心思送你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你半点不留,转头全都分给楼里学艺的小姑娘,自己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说句实在话,你是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唯一一个全然不爱金钱的人。”
欢知黎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怀里的琵琶被他抱得更紧,不愿与对方对视,只淡淡垂着眼帘,不愿搭话。他清楚怀时南这话并非单纯感慨,内里藏着别的算计。
怀时南见他缄默不语,也不恼,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抛出心底盘算许久的念头:“欢先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今日我假意设宴邀约,哪里是什么宾客云集的宴席,从头到尾,我只是想单独见你一面,藏了许久的心思,也实在瞒不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浓郁华贵的冷香扑面而来,压迫感层层裹住欢知黎单薄的身子。
“我心悦你。”怀时南的嗓音压得低沉暧昧,字字清晰落进欢知黎耳中,“每日听闻戏台之上你被无数人簇拥追捧,近在眼前,我却只能远远看着,明明触手可及,伸手却碰不到半分,这般滋味实在难熬,你说,是不是太过可惜?”
欢知黎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抗拒,方才一路赶路时心中预想的闺阁小姐告白全然落空,换来的是眼前手握权势的男子直白又强势的爱慕。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怀家主,您此言未免唐突。我今日前来,只为弹唱一曲换取酬劳,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怀时南轻笑,抬手收拢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扇柄,眼底的占有欲丝毫不加掩饰:“酬劳我早已许诺,任由你开价,金银、宅院、绸缎,但凡你想要,我尽数能给你。你不必守着那间狭小破旧的玉风楼,不必为几个学徒的衣食开销日日费心算计,跟着我,往后所有人都不必再吃苦。”
“我身边的徒弟,我自会负责,不必劳烦怀家主费心。”欢知黎语气愈发疏离,骨子里淡淡的厌世感悄然翻涌,“至于您说的交易,恕我不能应允。我无心牵扯任何情爱纠葛,只愿守着玉风楼,安稳弹唱度日。”
怀时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周身的气场冷沉下来,世家主君独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整间厢房:“欢知黎,你不必急着回绝。旁人给不了你的安稳富贵,唯有我能给。与其日日被各色人等纠缠骚扰,不如留在我身边,往后再无人敢随意打扰你,岂不是两全其美?”
欢知黎抿紧下唇,指尖死死扣住琵琶木质琴身,心底满是抗拒。他本是为了徒弟的新衣、戏台修缮银两才踏入这座府邸,万万没想到会落入这般直白强势的示好圈套,眼前之人手握滔天权势,软硬兼施,让他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怀时南缓步逼近,骨扇轻敲掌心,眼底裹挟着势在必得的偏执,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胁迫:“不过留一晚而已,酬劳任由你开口,无论多大数目我都尽数应允。”
见欢知黎面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他低低笑出声,话语绕了几分隐晦的深意,却点到即止,不越半分界限:“我此前托人传信时,其实隐隐透出了心思,你应当能猜出,单独留你在此独处一夜,自然不会只是简单弹几首曲子那么简单,其中相伴相处的内情,不必我明说,你心里也该清楚。”
欢知黎指尖死死攥紧琵琶的木柄,指节泛出青白,清浅的眼眸里瞬间覆上一层冷霜,浑身那层疏离淡漠的气息尽数炸开,往后又退了两步,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怀家主,我此番前来,只履约弹唱换取银钱,其余任何条件,我一概不应。”他的声音清泠发颤,藏着难以压制的抗拒,“我所求不过安稳度日,照料楼中一众学徒,无心参与任何私下独处的邀约,还请您收回这番话。”
怀时南面上闲散的笑意淡去大半,周身权贵自带的压迫感沉沉压了下来,却也没有上前逼迫,只是定定望着他单薄紧绷的身影:“你不必这般抵触,不过一夜相伴,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违心之事,只是想与你安安静静待上一夜,多说几句心里话。钱财于我不过身外之物,只要你点头,玉风楼往后所有开销,我一人包揽,你的那些学徒,锦衣玉食我也能一并供给。”
“我徒弟的生计,我靠弹唱曲子便能支撑,不必依靠旁人施舍。”欢知黎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厌烦,心底早已悔不当初,若早知晓这场邀约藏着这般心思,就算戏台破损、孩童衣衫单薄,他也绝不会踏入怀家半步。
长久以来坊间流传他是克人不祥之人,他本就刻意疏远所有刻意靠近自己的人,生怕牵连旁人,如今怀时南手握权势,又抛出丰厚筹码步步紧逼,逼得他进退两难,骨子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厌世,在此刻汹涌地漫上心头。
怀时南见他态度决绝,也没有步步紧逼,只是把玩着手中折扇,慢条斯理开口:“你不必急着答复,不妨好好斟酌一番。只要你松口,所有难处我都能替你抹平,往后再也不用为碎银几两四处奔波,好好想一想吧。”怀时南缓缓合上折扇,骨扇撞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眼底方才漫不经心的温和尽数褪去,添了几分沉沉的压迫感,话语里一边藏着隐晦的警告,一边又抛出让人难以拒绝的利诱。
“我性子素来有耐心,愿意慢慢等你想通透,但你也该明白,就算温顺的兔子被逼急了,也会露出尖牙伤人,你最好慎重掂量一番。”他目光沉沉落在欢知黎身上,话锋一转,又拿玉风楼的学徒做筹码引诱,“你日日心心念念惦记楼里那几个小姑娘,总想给她们添置合身好看的衣衫、备齐各类花销,若是你肯留在我身边,她们往后四季的新衣、登台用的上好料子,我全都能源源不断给你送来,不必再靠你一场场弹唱辛苦攒银钱,这般光景,你当真一点都不心动,不多考虑一下吗?”
他往前微踏一步,两人距离又近了几分,周身华贵冷香裹挟着强势的气息压过来,语气轻慢地谈起旁人眼中的流言非议。
“跟着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不过是要扛几分世俗闲言碎语罢了,旁人若是议论两个男子相伴同行,又能如何?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怀时南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这些年对你表露爱慕心意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你日日被各色追捧环绕,想必也早已厌烦那些虚情假意的示好。与其独自守着一间小小的玉风楼,日日为生计琐事劳心费神,还要应付源源不断前来纠缠你的人,不如留在我身旁,有我护着,再也无人敢随意打扰你与你的徒弟。”
欢知黎抱着琵琶的手臂绷得僵直,指节攥得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抵触与无力。他清楚怀时南句句都戳中自己唯一的软肋——那群无依无靠的学徒,可骨子里的疏离与自卑,还有长久以来被“克人”流言困住的枷锁,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妥协。
“世俗眼光我本就不在乎,我烦心的从来不是旁人议论,而是不愿将自身当作交易物件换取安稳。”欢知黎垂着眼,声音清泠单薄,“徒弟的衣食所需,我凭自己弹唱手艺便能挣来,不必用自身迁就旁人,换取施舍般的富足。怀家主的好意,我实在承受不起。”
怀时南见他依旧不肯松口,折扇轻轻抵在桌边,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低声再劝:“何必把自己逼得这般辛苦,权衡利弊,留在我身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不急着要你此刻给出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