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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家不要说我虐仔 ...

  •   欢知黎望着小羽一脸执拗不肯松手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温和包容:“我自身本就是无根无依之人,漂泊半生,连一处安稳归宿都没有,哪里有资格做谁的父亲。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你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教你们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罢了。”

      小羽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不肯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那我不管,在我心里您比远方许久未见的亲人还要亲近,我早就把您当成依靠了。”

      一旁的阿彤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小羽的胳膊,柔声劝解:“别为难师父啦,师父年纪尚轻,咱们安安心心做师徒,日日相伴在一起,和亲人也没有区别。”

      小杨与小林也跟着附和点头,围着两人轻声劝说,厢房里满是柔和细碎的说话声,冲淡了平日里安静冷清的氛围。

      欢知黎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小姑娘,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像是被一丝暖意轻轻填满,可转瞬又被无边的落寞覆盖。他想起早早离世的养父母,想起倾尽一生栽培自己、最后也撒手人寰的师傅,坊间人人都说他克人,凡是真心亲近他的人,最后都落得分离的下场。

      若是真认了小羽做女儿,万一往后灾祸降临,他实在不忍心再连累身边这群本就命运坎坷的孩子。

      这份藏在心底的顾虑,他不曾说出口,只是浅浅一笑,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了,衣裙都好好收起来,往后登台再穿,莫要磕碰弄脏了精致绣纹。天色不早,今日练功便到这里,你们早些回房歇息。”

      几名少女见他不愿继续谈论认父一事,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各自小心翼翼抱着蚕丝襦裙,躬身同欢知黎道过谢,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厢房。

      转瞬之间,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欢知黎一人。

      方才面对学徒时柔和鲜活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淡淡的厌世感再度牢牢将他包裹。他缓步走到窗边,单手撑住冰凉的木窗框,抬眼望向院落外空荡荡的街巷,晚风卷着细碎落叶吹进来,拂动他袖口磨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过往一幕幕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养父母离世时清冷的灵堂,师傅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满眼不舍,前厅宾客低声议论他是克人灾星的刻薄话语,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他明明倾尽所有善待身边之人,从来不曾存过半分害人之心,可命运却总让所有靠近他的人落得凄惨结局。他不敢接受任何人毫无保留的亲近,不敢拥有牵绊,只能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生怕自己不祥的命格,再度毁掉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暖。

      躲在墙外木柱后的谢凛,将屋内人骤然落寞孤寂的背影尽收眼底。

      方才少年温柔爱笑、耐心迁就学徒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不过片刻,便只剩下孤身一人的冷清。他终于明白,这人看似温和好相处,骨子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孤独。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不愿接纳旁人亲近的拒绝,从来不是冷漠无情,而是长久别离带来的自我保护。

      军营之中,他见惯流血厮杀,向来心性冷硬,极少有人能牵动他的心绪,可此刻望着窗边单薄孤寂的身影,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静静伫立在墙外,没有上前打扰,默默看了许久,直到屋内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拿起墙角的琵琶,指尖轻轻拨弄琴弦,一段低沉孤寂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婉转凄清,道尽半生流离孤苦。低沉孤寂的琴声顺着半开的木窗飘出院落,缠在院墙的藤蔓上,轻飘飘落在谢凛耳中。

      他身经百战,听过沙场号角、听过伤者哀嚎,却从未听过这样满含落寞的曲调。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是淡淡的、化不开的孤单,像孤身走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四下无一人相伴。

      屋内的欢知黎垂着眼,指尖缓慢拨动琴弦,脊背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就能吹倒。方才对着几个小姑娘时眼底鲜活的暖意尽数散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心里清楚,方才小羽想要认他作父的心意纯粹又滚烫,可他不敢接。

      从小到大,所有真心待他的人全都离他而去,市井流言日复一日刻在他心底,“克人”两个字如同枷锁牢牢捆着他。他不敢拥有牵挂,不敢接纳旁人毫无保留的依赖,他怕自己这副旁人嘴里不祥的命格,早晚有一天会牵连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与其日后眼睁睁看着灾祸降临,不如从一开始就守住师徒的分寸,不往前多走半步,至少能护她们安稳长大。

      一曲终了,琴弦轻轻震颤几声,归于寂静。欢知黎抬手轻轻摩挲琵琶老旧的木身,这把琴是过世师傅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这么多年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笼罩整座院落,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他维持着抱琴的姿势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长久地望着地面发呆,周身那层厌世的冷意愈发浓重,仿佛世间所有热闹温情,都与他彻底隔绝。

      墙外的谢凛攥紧了腰间配刀,指节微微泛白。

      他终于全然读懂了这人身上矛盾的反差。对外,他温和有礼、大方善良,倾尽所有善待身边学徒;对内,他将所有苦楚独自吞下,主动推开一切温暖,自愿困在旁人赋予他的不祥命格之中自我折磨。

      前厅那些嚼舌根的看客只看见他冷清疏离的外表,随意编排伤人闲话,没人愿意静下心看一看他藏在温柔之下的煎熬。

      谢凛原本只是听完曲子一时心生怜惜,打算悄悄看一眼便离开,可此刻心底的牵挂再也压不住。他想上前,想告诉那人所谓克人的命格不过是世人凭空捏造的无稽之谈,生死祸福从来不由旁人一句闲话定论,可脚步刚挪动半分,又生生顿住。

      他与欢知黎本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贸然闯入对方独处的安静时刻,只会显得唐突,反倒惊扰了他。

      思来想去,谢凛最终还是收回脚步,静静靠回墙面,安安静静陪着屋内的人站了许久。

      直到院内远处传来伙计收拾戏台的动静,欢知黎才缓缓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将琵琶小心收好,转身走出厢房,打算去后厨查看学徒们的晚膳。

      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谢凛下意识侧身躲到院墙拐角,等欢知黎的身影走远,才重新走出来。

      院落里晚风微凉,满地落着细碎花瓣,方才那一段凄清的琴声还萦绕在耳边。谢凛望着少年远去的单薄背影,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往后只要得空,他便会再来玉风楼。

      他说不清这份心绪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不想再看着这人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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