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三亚 ...
-
那通仓促挂断的电话之后,喻黎彻底删掉了手机里存了大半晚的三亚攻略,原本满心期待的蜜月行程,此刻只剩刺骨的难堪。他没有再拨一通电话给谢凛,也没有发过半条消息追问,心底那点绵延八年的欢喜,像是被冷水浇灭的星火,一点一点冷透。
沈玉衍瞧得出他连日心绪低落,趁着晚饭时小心翼翼提起出行的事,问他要不要带着六个弟弟出门散心,避开城里繁杂的琐事。喻黎沉默半晌,轻轻点了头,既然约定好的同行之人失了约,那便换一群真心待他的孩子相伴也好。
他名下产业遍布全球,出行从不用迁就民航班次,直接吩咐助理安排私人飞机,整架机舱只留给他们七个人,没有外人打扰。订好行程的消息下发当天,六个少年欢喜得整夜睡不着,最小的那个甚至翻出自己攒了许久的小背包,往里面塞满零食。
出发当日清晨,玫瑰庄园门口停着专属接送车辆,六个少年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叽叽喳喳围在喻黎身边,唯独沈玉衍留意着自家哥眼底散不去的倦意,时时跟在身侧照看。
一行人抵达停机坪,银白色的私人飞机静静停在晴空之下,乘务员躬身引路。登上机舱的瞬间,柔软奢华的内饰扑面而来,宽大真皮座椅、独立观景落地窗、配套的零食酒水吧台一应俱全。
喻黎找了靠窗边的单人位置坐下,将手机往面前小桌板上随意一丢,直接点开免提模式,屏幕亮着,各类未读消息、未接来电提示不断弹出,其中大半都来自谢凛,他却一眼都不愿多看,指尖碰都懒得碰,半点回复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飞机平稳升空,穿过层层云层,机舱内温度舒适,其余几个少年凑在另一侧座位打闹说笑,翻看随身带的画册,安安静静没吵到前排的喻黎。
沈玉衍放好行李,轻步走到喻黎身后,抬手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上,指腹轻轻打圈揉捏。连日积攒的疲惫、心里堵着的委屈全都凝在肩头,硬得像块石头,沈玉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惹他难受。
“哥,你看起来太累了。”少年温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满心的担忧,力道缓缓放松他僵硬的肌肉,“这次到三亚,咱们什么工作、什么烦心事都抛在脑后。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副手全权代管,钢琴工作室也放了一周假期,弟弟们课业提前完成,咱们只管放开了玩,别再揪着那些让你伤心的事胡思乱想。”
喻黎望着窗外连绵柔软的云海,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有你们陪着就很好。”
“我们一直都在。”沈玉衍停下手上的动作,半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认真又恳切,“当年在环城巷子里是你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护着我们。如今也该换我们陪着你散心,海边风软,沙滩干净,到了那边可以吹海风、吃海鲜,没人会打扰我们。”
一旁最小的徒弟听见二人对话,抱着一包芒果干跑过来,小脑袋靠在喻黎胳膊上,软软开口:“哥,海边有好多漂亮贝壳,我捡一大罐送给你,咱们还能堆超大的沙堡!”
其余几个少年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说着早已期待许久的海边趣事,叽叽喳喳的喧闹一点点冲淡机舱里沉闷压抑的气氛。
喻黎垂眸看着身边围着自己的六个少年,一张张干净纯粹、满心依赖他的脸庞映入眼底,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硬块,总算松动了几分。
他这一生,总被旁人冠以灾星的名号,养父母、师傅的离去,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底,让他认定自己注定孤身,不配拥有长久的温情。本以为谢凛是漫长漂泊里难得的归宿,到头来却是一场藏着谎言的落空。
可他转头看看身边,六个从生死边缘救下的孩子不离不弃,沈玉衍懂事稳重,事事替他分忧,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抬手揉了揉身边小徒弟的头发,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将桌板上亮着消息的手机倒扣过去,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好,到了海边,咱们好好玩一场。”
飞机朝着温暖明媚的三亚缓缓飞去,厚重云层之下,是一望无际的碧海与阳光,往后数日,只有海风、沙滩,与全心全意依靠着他的孩子们,再无谎言与辜负。飞机落地三亚时已是傍晚,温热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咸淡的草木气息裹着落日余晖漫过来。提前安排好的专车一路沿海行驶,最后停在一栋临海独栋民宿门前。
整栋小楼通体浅白,围着一圈矮矮的椰树栅栏,推开木门就是直通沙滩的石板路,房东早早备好七间独立卧房,户型大小错落,刚好一人一间,不用互相迁就挤着住。六个少年一进门就兴奋地分头挑选房间,拎着行李箱穿梭在走廊,唯独沈玉衍沉稳地清点行李,核对好每个人的房间钥匙,又细心把喻黎的卧室安排在二楼靠海的主卧,推开落地窗就能看见整片落日海面。
晚饭一行人简单在院子里烤了海鲜,少年们吵吵闹闹追着海浪跑了半晚,待到夜色彻底笼罩海面,潮水慢慢褪去,才各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休息。
夜色深浓,整栋民宿安静下来,窗外只剩海浪反复拍打沙滩的轻柔声响。喻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就想起白天那通敷衍挂断的电话,谢凛刻意隐瞒的行踪、听筒里杂乱的少年说笑,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半点睡意都无。
他干脆掀开薄被,赤着脚踩过冰凉的木质地板,打算下楼客厅冰箱取一瓶冰水缓一缓心头闷胀的情绪。走廊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光线昏沉,他放轻脚步,不想惊扰已经入睡的孩子们。
途经几间卧房时,原本该安安静静的房间全都房门虚掩,门缝里一点灯光漏出来,还夹杂着此起彼伏、压得很低的交谈声。
喻黎脚步一顿,一一扫过门牌,沈玉衍的房间空着,剩下五个年纪偏小的徒弟全都不在自己屋内,所有细碎的说话声,全都从走廊最末尾最小那个孩子的房间传出来。
他放轻步子慢慢靠过去,半倚在门外的墙沿,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听着屋内七嘴八舌的讨论。
最先响起的是一个少年压着好奇的嗓音:“你们说,这次出来,喻衍哥能不能跟师傅把话说开,表白成功啊?”
另一个少年跟着搭腔,语气漫不经心:“这谁能说得准,师傅心里藏着事,情绪一直很低落。再说师父之前都说过,他自己的感情私事,咱们做徒弟的不好插手掺和,咱们跟着好好散心就行了。”
屋内最小的那个孩子声音软软的,带着满心期待,小声反驳:“可是你们一点都不期待吗?本来这次出门,师父一开始是打算跟那位谢先生两个人单独来的,这不就等同于二人的蜜月旅行吗?多难得的机会。”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小声制止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可别乱说了,人家师父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和谢先生确定关系,对方做事还让师父这么难过,师父根本没点头愿意和他长久走下去,你别瞎念叨这件事,万一师父听见心里更难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在低声争论,有人心疼自家师父八年的心意白白落空,有人悄悄惋惜本来好好的一场双人旅行变成七人的散心之行,还有人小声猜测谢凛是不是根本没把师父放在心上。
喻黎静静立在门外,指尖无意识攥紧冰凉的走廊栏杆,心底又酸又涩。
原来孩子们全都看出来了他藏不住的低落,清楚他原本满心欢喜规划好的二人旅行,也明白他这些天闷闷不乐的根源。他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面上尽量维持平和,却没想到心底翻涌的委屈与失望,早就被这群心思细腻的少年尽数看穿。
屋内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话,怕吵到他,刻意压低音量,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喻黎不愿再偷听下去,怕自己站在这里听见更多心疼自己的话,控制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他轻轻转身,放轻脚步走下楼梯,独自来到客厅,拉开嵌入式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窗外海浪声声,月光洒在沙滩上铺出一层银白,偌大的海边民宿安静温柔,可他心底那道被谎言撕开的缺口,依旧空荡荡的,吹满寒凉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