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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喻黎 ...

  •   几日后午后,其余几个师弟结伴去书院后山背书练琴,小院里只剩下欢知黎与已经顺利读完大学的阿珩,院中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安静得正好说些心底长远的打算。

      欢知黎斜倚在石栏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搁置的琵琶,素白薄纱遮住大半神情,声线平和又郑重,转头望向身侧的阿珩,轻声唤他的名字:“阿珩。”

      阿珩立刻收敛了手中翻看的账簿,抬眸看向自家师父,应声:“师父,您说。”

      “等我们搬到A城定居,往后我登台唱戏的次数怕是要少很多。”欢知黎缓缓道出心中规划,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不是彻底放下曲艺,闲下来我依旧会弹琵琶、唱几段旧戏,只是名下积攒的产业、铺面、商行越来越多,需要专人长久打理,大半精力,往后都要放在管理公司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珩身上,眼底藏着十足的信赖。这么多年他看得分明,六个孩子里属阿珩心思缜密,头脑聪慧,算账、统筹、待人接物样样通透,是唯一能放心托付产业的人。

      “你脑子灵活,心思稳重,我想问问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打理这些生意事务?”

      阿珩闻言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瞬间泛起薄红,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上前半步躬身应答,语气笃定又滚烫:“当然愿意,师父,我自然是愿意的!”

      此时的阿珩早已褪去当年流落街头瘦弱胆怯的模样,数年苦读顺利从大学毕业,谈吐沉稳,眼界开阔,可在欢知黎面前,永远是当年那个被师父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孤童。

      “若无师父当年伸手搭救,我早就冻死、病死在街边流民堆里,更别说有机会进私塾读书,一路读到大学结业。”阿珩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您愿意将家业交给我一同打理,是信得过我,我求之不得。曲艺我不会放下,打理生意的事情我也一定用心学好,绝不辜负您的托付。”

      欢知黎看着少年真挚恳切的模样,心底积压多年的不安又淡去几分。从前他总害怕自己留不住身边人,害怕自己与生俱来的“厄运”拖累所有亲近之人,如今看着一手养大、栽培成才的阿珩心甘情愿陪在身侧分担重担,长久缠绕心头的枷锁,悄然松动。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珩的肩膀,掌心微凉,语气满是温和期许:“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等秋闱结束,去往A城安顿妥当,我便将各类账目、产业契书一一交付给你,慢慢教你经营之道。其余师弟有读书赶考、钻研曲艺的路子,唯有你,陪我守好这份家业。”

      “弟子谨记师父吩咐。”阿珩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光亮,“我定会学好管理诸事,替师父分担辛劳,不让您再为繁杂琐事费心,留出更多闲暇,让您能安心抚琴唱戏,不必被生意缠身劳累。”

      院外传来其余少年嬉笑归来的动静,欢知黎收住话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往后前路有阿珩并肩相助,六个孩子各有前程,定居A城安稳度日,这般光景,是曾经漂泊孤苦的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圆满。秋闱放榜那日,六个少年的考试成绩全都格外亮眼,尽数达到了喻黎心里定下的标准,从前许下的承诺自然要一一兑现。众人收拾好书院小院里的课本、乐谱、琵琶以及全部生活用品,打包好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订了舒适的商务专车,动身前往A城。

      一路车程平稳漫长,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老城充满古韵的街巷,慢慢过渡到现代化宽阔公路,越靠近A城,高楼大厦便越多。车厢内空间宽敞,几个年纪小的少年凑在一起翻看习题册,低声讨论乐理知识,沈玉珩则坐在喻黎身侧,手里抱着厚厚的电子平板,上面存着所有铺面、公司的财务报表,时不时侧过头,轻声向身旁人请教管理上的问题。

      一路上六个少年没有一个人喊他师父,也极少生硬地称呼老板,统一张口闭口都叫他哥。
      早在离开书院前,喻黎就同他们好好聊过,不愿再让他们唤自己师父。这些年他看得清清楚楚,传统戏曲早已日渐落寞,当初在环市经营“清”铺,往来宾客看着络绎不绝,可大多只是图一时新鲜,真心愿意静下心钻研琵琶、学唱戏的年轻人寥寥无几。他一身曲艺是半生寄托,可时代如此,这门手艺能带给孩子们的前路太过狭窄,他没有底气再以师父自居,把这条难走的路强加在他们身上。

      也是动身前往A城之前,喻黎独自去政务大厅改了名字。他总觉得“欢知黎”三个字捆绑着过去所有狼狈、自责、颠沛的往事,听着满心压抑,索性去掉中间一字,换了全新姓氏,更名喻黎。往后在A城生活、打理公司,所有人都只会知晓喻黎这个名字,彻底和那个困在老城、自认灾星的少年割裂开来。

      少年们心里全都明白他的顾虑,却从来没有半分疏远。在他们心里,当年从死人堆里救下他们、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长大、倾尽所有护着他们安稳长大的人,哪里是什么冷冰冰的老板,是胜过血亲的兄长。“师父”代表着曲艺师承,可“哥”包含了所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更亲近,也更贴合他们之间的羁绊。定居A城之后,喻黎平日私下里,都会清清楚楚唤少年全名沈玉珩,极少再用小时候随口喊的珩儿、阿珩。

      车子驶入A城高速出口,提前等候在此的管家快步迎上来,一身剪裁刻板规整的深色定制西装,举止规矩拘谨。管家提前了解过自家幕后东家手握跨城实业与老牌梨园产业,年纪轻轻家底雄厚,心中早已默认这位大人物定然一身精致正装,气场慑人。

      可等车门推开,喻黎走下来的瞬间,管家不由得微微怔住。
      市面上同层级的企业掌权人,但凡出席公共场合,无一不是挺括西装搭配精致配饰,处处讲究排场体面。喻黎却截然相反,半点商界老板的架子都没有。身上只是一件柔软宽松的米白色棉麻长袖,搭配浅灰色垂感休闲长裤,布料轻薄舒服,身上没有任何贵重珠宝点缀,唯有常年佩戴的素白薄纱面具遮着整张面容,衬得身形清瘦温和。

      几个少年紧随其后下车,穿着清爽简约的休闲衣衫,一拥而上围到喻黎身侧,最小的少年拽住他的衣袖,语调轻快软糯:“哥,咱们以后就住在这边了吗?院子里有没有空地放琵琶?”

      喻黎轻轻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软:“有的,专门给你们留了练曲的地方。”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少年同东家亲昵无间的模样,耳边一声声自然又亲昵的“哥”,和自己预想中严肃冰冷的上下级关系截然不同,一时间有些错愕。

      沈玉珩留意到管家诧异的目光,趁着帮忙搬运行李的空档轻声解释:“我们一直都喊他哥,我全名沈玉珩。以前跟着哥学戏的时候大家会叫我大师兄,从前他名为欢知黎,前些日子正式改名喻黎,哥觉得戏曲这条路不好走,不想再拿师父的身份束缚我们,我们索性就一直叫哥了。比起老板,我们更愿意这么喊他。”

      喻黎听见身后的对话,只是微微侧过头,薄纱下弯了弯眼尾,没有反驳。他坐拥数不尽的产业财富,却打心底抵触西装那种紧绷束缚的穿戴,常年抚琴唱戏,早已习惯宽松自在的布料,就算往后大半精力要投入公司管理,也不想为了迎合外人眼中老板该有的模样勉强自己。

      一行人跟着管家去往提前置办的独栋庭院,宅子僻静雅致,院内特意留出一片开阔空地,能摆放乐器,搭建小型练习台,独立卧室、宽敞书房一应俱全,足够六个少年读书、生活、闲暇时抚琴。

      踏进宅院卸下行李,孩子们兴奋地四处参观,喻黎独自站在落地窗边,随手扯了扯身上宽松的棉麻袖口,长长舒了口气。

      沈玉珩拿着打印完整的公司下周日程表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喻黎哥,下周有一场跨行业合作洽谈会,到场所有企业负责人都会穿正装,需要我提前给你定制合身西装吗?”

      喻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从容:“不用特意置办。那天我还是穿宽松休闲上衣就好,若是对方介意,洽谈的主体事务你出面对接即可。生意拼的是诚意与实力,从来不靠一身衣服撑场面,没必要委屈自己迎合旁人的眼光。往后在A城,私下你直接叫我喻黎就行,不用总带着哥字拘束。”

      沈玉珩了然应下,这么多年相处,他早就摸清自家兄长随性淡然的性子。旁人汲汲营营追逐光鲜的身份排场,可喻黎半生颠沛流离,所求从来不是商界虚名。
      曾经他困在“灾星”的枷锁里,认定自己只会拖累身边之人,如今有沈玉珩帮他分担繁杂的公司事务,还有五个弟弟相伴,定居在安稳的A城,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重压,一身自在布衣,身边少年声声唤他哥,全新的名字喻黎,代表崭新无阴霾的人生,是他漂泊半生,求而不得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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