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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很难 ...

  •   安置妥当后的第三日,喻黎抽空让人添置了一架哑光白三角钢琴,安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栽着矮株栀子,风一吹,淡香顺着窗缝漫进屋子。

      从前他半生只与琵琶为伴,指尖长年磨着薄茧,拨动丝弦时带着戏曲独有的凄婉,如今指尖落在冰凉顺滑的黑白琴键上,竟生出几分陌生。

      几个弟弟都在后院摆弄琵琶,客厅安安静静,只剩喻黎一人坐在琴凳上。他摘了常年佩戴的素白薄纱面具搁在钢琴边角,露出那张过分清秀、眼底藏着淡淡阴郁的脸。

      指尖迟疑地落在低音键上,轻轻一按,厚重柔和的琴音缓缓散开,和琵琶清亮尖锐的音色截然不同,安稳、包容,像一汪温水裹住人心。

      他没有找老师,只是提前存了许多曲谱平板摆在琴架上,一点点摸索指法。长年弹弦乐的手不习惯键盘,指腹僵硬,几段简单的旋律弹得断断续续,错音不断。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沈玉珩抱着一摞公司文件走过来,放轻步子不敢打扰,静静站在门框边看着。

      喻黎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眉眼柔和几分:“玉珩,吵到你们了?”

      “没有,很好听。”沈玉珩走到钢琴旁,目光落在那副搁置的薄纱面具上,轻声开口,“哥,以前你总说琵琶装着过去所有苦,怎么突然想学钢琴?”

      喻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琴键,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没什么重量:“琵琶是欢知黎的东西,装满了养父母、老师傅,装满了我自认灾星的那些日子。现在我是喻黎,该有一样属于全新自己的东西。钢琴调子平和,不似琵琶满是离愁凄苦。”

      他重新抬手,慢慢弹奏一段舒缓的轻音乐,断断续续的曲调里,少了从前的悲凉,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沈玉珩望着他清瘦的侧影,心里了然。从前他被困在过往的枷锁里,终日与悲凉戏曲相伴,如今改名换城,身边有六个弟弟安稳依靠,还有时常抽空来A城看他的谢凛,他终于愿意放下满身沉重,试着接纳温柔平静的新生活。

      “以后若是喜欢,我再安排专业钢琴老师上门教你,公司的事有我盯着,你不必操心。”沈玉珩轻声道。

      喻黎摇了摇头,指尖落下一串轻快的音符:“不用刻意拜师,闲来无事随便弹弹就好。只是想找个安静法子,安放心里那些再也放不下、也不必再纠结的旧事。”

      窗外微风拂动窗帘,栀子花香混着干净纯粹的琴声填满整间客厅,过往颠沛的寒意,好像都被这温柔绵长的琴音一点点化开。
      可真正上手练习,喻黎才知晓两种乐器发力方式天差地别。琵琶讲究指尖轻巧向内收束,婉转绵长;钢琴却要求手腕舒展、五指均衡发力,长年弹弦留下的肌肉记忆根深蒂固,时时刻刻阻碍着他。

      这一年,喻黎刚满三十岁。走过被原生家庭抛弃、与养父母、师父生离死别的灰暗前半生,更名换姓扎根A城,身边有六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产业有沈玉珩替他稳稳托底,而那个他八年前远远瞥见、记了整整八年的军装身影谢凛,如今已然同他正式相识,偶尔会抽空来宅院看他,只是二人尚且只是浅交好友,没有戳破心底暗藏的心意。

      自这天起,喻黎给自己定下了近乎严苛的练习作息。每日凌晨五点,整片A城还笼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街道寂静无声,家中六个弟弟尚且睡得安稳,偌大的庭院只有客厅亮着一盏暖调落地灯,独留他一人坐在哑光白三角钢琴前,开启日复一日漫长枯燥的苦修。

      天光尚未穿透落地窗,栀子花香还沉在微凉的空气里。他先顺时针、逆时针来回转动手腕拉伸筋骨,舒展因常年弹琵琶而僵硬蜷缩的指关节。十根手指挨个掰开拉伸,每一下牵扯到旧茧深处的皮肉,细微的酸胀顺着骨缝蔓延开来。从前弹琵琶只依赖食指、中指、无名指发力,小指常年闲置无力,现在弹钢琴却需要五指完全均等用力,光是张开小指这一个简单动作,都要耗费他十几分钟反复训练。

      暖黄灯光落在黑白琴键上,衬得他清瘦的侧脸愈发单薄。他摘下那副从不离身的素白薄纱面具,安放在钢琴侧边的实木置物台,露出整张白净却带着淡淡倦意的脸。指尖缓缓落在中音区音阶上,才按下几个音符,小指便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力道轻得几乎发不出声响,反观中指又下意识用尽全力,音符突兀厚重,一段简单的C大调音阶被弹得轻重失衡,杂乱刺耳。

      他没有急躁,只是停下动作,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是十几年弹琵琶磨出的厚重老茧,指腹尖锐坚硬,适配纤细丝弦,落在平整宽大的琴键上处处违和。他取来平板立在琴架,点开哈农指法练习的教学视频,跟着屏幕里老师的动作,一点点校正手腕高度、手指落键角度。

      一遍,十遍,百遍。

      枯燥的五指基础练习循环往复,安静的客厅里只有单调重复的琴音来回回荡。不过短短三日,原本厚实的琵琶老茧被硬质琴键反复打磨撕裂,细小的血珠从指腹裂纹里渗出来,沾在洁白琴键上,晕开点点浅红。指尖每一次按压都带着钻心的刺痛,喻黎只是沉默起身,从客厅储物柜翻出医用透气胶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受伤的指腹,隔绝琴键带来的摩擦痛感。

      胶带薄薄一层,撑不过二十分钟练习便会被磨得起卷,血色慢慢浸透胶带内层。每当痛感实在难以忍受,他便抬手垂在身侧,静静缓上十几秒,等指尖发麻的钝感稍稍褪去,便再次落回琴键,不肯给自己半分偷懒松懈的机会。

      沈玉珩几乎每天清晨六点都会抱着厚厚一摞公司文件下楼处理账目,推开客厅门,总能看见这幅让人心头发紧的画面。喻黎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肩头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孤冷的轮廓,缠着胶带的指尖机械重复着同一组指法,为了矫正一根手指细微的力度偏差,动辄重复数百遍。

      这天沈玉珩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到钢琴旁,目光落在琴键上淡淡的血印,声音压得轻柔:“喻黎,先停下来休息半个钟头,你的手都伤成这样了,长期下去会落下病根。”

      喻黎指尖微微一顿,错开琴键抬起来,胶带下渗出的淡红清晰可见,他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不过一点皮肉伤,算不上什么。琵琶困了我十几年,那些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我必须花足够多的时间,把旧习惯彻底改掉。”

      “我可以直接重金聘请国内顶尖钢琴教授上门一对一授课,有专业人指导,你不用这么硬扛。”沈玉珩将牛奶放在置物台上,目光落在一旁闲置的薄纱面具,“公司这边有我全权把控,老城、环市的门店交接、A城新分公司选址洽谈,我都安排妥当,你不用分心操心产业的事,不必逼自己这么苦。”

      喻黎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琴键:“拜师授课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先沉下心,从零摸透钢琴,若是连基础指法都练不扎实,再好的老师也教不出东西。琵琶是属于‘欢知黎’的过往,装满了抛弃、离别、生离死别所有苦楚,如今我更名喻黎定居A城,钢琴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想靠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

      偶尔深夜练琴疲惫不堪时,脑海总会闪过八年前小城惊鸿一瞥的军装。原本以为这辈子只会遥遥相望的人,前段时间因政企文化合作项目正式碰面,二人互换联系方式,偶尔闲暇时会简单闲聊几句。谢凛待人沉稳温和,知晓他从前学民乐、如今苦修钢琴,每次过来都会安静坐在沙发上听他弹琴,不会多言打扰,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成了枯燥练琴时光里一点难得的慰藉。

      沈玉珩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想要和过去割裂的执拗,心里酸涩,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将桌上的创可贴、消炎药膏整理好放在钢琴边,转身轻手轻脚离开客厅,不打扰他的练习。

      白日的时间被喻黎均分两半。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他准时进入一楼办公区,和沈玉珩对接集团全部事务。刚落地A城时,他们名下产业仅有从前玉风楼遗留的几家民乐乐器门店、小型手工琵琶加工厂,规模微小,在遍地老牌实业巨头的A城毫无竞争力。本地不少深耕商界几十年的企业刻意打压,公开截断他们的原料供货渠道,大大小小投资商听闻他们主营传统民乐,都觉得市场狭窄、盈利微薄,纷纷持观望态度,不愿投入资金。

      沈玉珩作为集团核心合伙人,整日奔波在各大投资会所、企业写字楼,携带完整产业升级企划上门洽谈合作,常常接连碰壁,深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喻黎一边抽时间安抚沈玉珩,重新调整商业布局方案,拓宽产业赛道,将民乐制作、文创周边、线下文化体验馆融合一体,一边挤出下午整整四个小时,全身心投入钢琴练习。

      午后阳光热烈,透过落地窗铺满整架钢琴,栀子花香浓郁馥郁。其余五个弟弟各有安排,有的外出学习民乐设计,有的去文创馆实习,偌大屋子只剩喻黎一人与黑白琴键相伴。熬过基础指法阶段,他开始接触简易抒情练习曲,可常年弹琵琶养成的抒情方式根深蒂固,弹奏时总会下意识带入戏曲里悲凉婉转的调子,弹出的钢琴曲少了平和松弛,满是挥之不去的压抑伤感。

      他一遍遍删掉重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放松紧绷的肩颈,摒弃刻在骨子里的凄婉曲风。一段简单的《卡农》简易改编版,别人两三天便能流畅弹奏,他足足打磨了半个月,每天反复弹奏数十遍,一点点剔除旋律里沉重的底色,寻找到独属于钢琴的温柔平缓。

      练习途中指尖伤痛反复发作,伤口愈合、撕裂、再愈合,一层全新薄茧慢慢在指腹生成,不同于琵琶尖锐坚硬的老茧,新的茧层平整厚实,完美适配琴键按压。有时候练到深夜十一点,整个人腰背酸痛僵硬,双眼酸涩发胀,指尖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他也只是靠在琴凳上闭目小憩十几分钟,醒来继续练习。

      若是恰逢谢凛休假到访,高大的军官便会默默备好温热膏药与修护护手霜,等他练琴结束,细致帮他揉捏僵硬手腕,低声劝他不要过度损耗身体。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分寸恰到好处,不谈深埋心底的心动,只以知己相称,安静相伴。

      春夏秋冬一轮流转,整整三百六十五天,喻黎从未间断一日练习。

      整整一年的苦修,彻底改写了他双手的发力习惯。曾经蜷缩无力的小指如今舒展有力,五指力度均衡统一,手腕松弛柔和,再也没有琵琶弹奏带来的别扭僵硬。从前弹曲子总裹挟悲凉底色的毛病,也在日复一日打磨中彻底消失,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平和温柔,干净治愈,再也看不见半分当年那个自认灾星、满心绝望的戏子影子。

      这一年间,沈玉珩主导的集团产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人共同调整的文创民乐综合企划,打动了数位眼光长远的大型投资商,巨额资金源源不断注入公司,原本狭小的手工工厂扩建为现代化大型生产基地,线下民乐体验馆开满A城各个商圈。后续产业版图持续扩张,分店、文创分公司陆续开设到周边省市,再逐步拓展至全国各大一线城市,甚至走出国门,海外数十座城市落地品牌分店。

      短短一年时间,喻黎与沈玉珩联手打造的民乐文创集团一跃登顶A城龙头企业,资产规模稳居全城第一,产业链遍布全球,再也没有任何本地企业敢轻视打压。沈玉珩商业天赋出众,统筹管理、对外洽谈一手包揽,集团运营稳定盈利,现金流充足,完全不需要喻黎耗费心神操心生计。

      产业稳定,钢琴技艺也历经一年打磨趋于成熟,喻黎心里长久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凡事逼自己走到极致。

      他不再凌晨五点起身无休止苦修,调整了松弛许多的作息。每日上午简单到办公区和沈玉珩简单对接半小时工作,剩余时间随心练琴,不再强迫自己高强度重复枯燥指法。偶然一次本地艺术文化馆公开招募兼职钢琴讲师,薪资待遇丰厚,课时宽松,喻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递简历,凭借一年苦修打磨出扎实流畅的琴技,当场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文化馆兼职钢琴教师。

      文化馆的课时安排十分宽松,每周仅需授课四天,每天两三节课程,面向孩童与青年零基础学员。课时费结算丰厚,每月薪资数字十分可观,这份纯粹依靠自己全新技能得来的收入,让喻黎心底多了十足安稳。集团产业有沈玉珩稳稳撑住,每月钢琴讲师薪资又是一笔充足收入,双重保障之下,他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无依无靠、惶惶不安的慌乱感,心底的焦虑一点点消散殆尽。

      生活彻底安稳松弛后,喻黎也慢慢学着放下长久封闭自己的性子,开始主动结交朋友。文化馆共事的音乐老师、集团合作的年轻投资商、时常上门拜访的文化学者,渐渐和他熟络起来。偶尔结束一天课程,或是完成简单的工作对接,朋友们会邀约他前往市区环境雅致的清小酒吧小坐。

      不同于喧闹杂乱的夜店,他们常去的清吧装修简约安静,背景音乐都是舒缓纯音乐,吧台摆放各式低度果酒、清甜气泡饮品,没有呛人的烟酒浊气。最开始喻黎还有几分拘谨,常年独自隐忍的性格让他不习惯热闹人群,只是安静坐在卡座角落,小口喝着清甜的桃子气泡水,听身边友人闲谈艺术、商业各类趣事。

      次数多了,他慢慢放开自己,偶尔会跟着朋友浅尝几口低度果酒,眉眼带上浅浅笑意,不再是常年笼罩着一层阴郁冷淡的模样。偶尔友人起哄,让他现场弹奏酒吧角落摆放的立式钢琴,他也不会再推脱,坦然走上前坐下,指尖流淌出温柔治愈的旋律,引得全场客人安静驻足倾听。

      酒吧柔和暖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常年遮挡面容的薄纱面具,清秀柔和的眉眼坦然展露,再也没有当年那个躲在戏楼后台、自卑自认灾星的少年半分影子。

      同行的音乐老师时常感慨,仅仅一年时间,喻黎的变化翻天覆地。从前初次见面,他沉默寡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周身疏离冷漠,仿佛随时会退回自己封闭的世界;如今从容温和,待人松弛有礼,既能站上讲台耐心引导零基础学员弹琴,也能自在和友人小酌闲谈,眉眼间满是安稳平和。

      授课之余,文化馆馆长知晓他功底扎实,推荐他报名省级钢琴艺术大赛。喻黎本无心追逐名利,架不住身边好友、沈玉珩,就连谢凛都轻声鼓励他试一试,最终还是递交了参赛报名表。

      赛场之上,他弹奏自己改编的原创钢琴曲,旋律糅合了过往民乐底蕴与钢琴的温柔,褪去旧日凄苦,满是与生活和解的释然。一曲落幕,全场掌声经久不息,他一举拿下赛事金奖,被国家级音乐家协会看中,特邀参与全国艺术汇演。

      接连几场国家级舞台演出过后,业内专家一致认可他独特的演奏风格,正式授予他国家级钢琴演奏家的头衔。

      消息传回宅院,六个弟弟欢呼雀跃,沈玉珩立刻停下手中全部工作,订下一桌宴席为他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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