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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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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市的“清”铺如今已是全城数一数二的梨园名馆,车马终日往来不息,丝竹之声从拂晓绵延至夜半,可欢知黎心底始终压着一桩心事。六个少年眼看着就要迎来秋闱大考,环市的私塾虽重金延请名师,街市车马喧嚣、宾客往来络绎,日日锣鼓唱腔扰得人心神不宁,根本静不下心埋头苦读。辗转几夜,他心底生出重回旧日小城的念头,那座藏着玉风楼回忆的老城,城郊书院清静无人打扰,恰好适合孩子们闭门备考。
做出决定的第二日,欢知黎便将铺中一应琐事尽数托付给信得过的掌柜,细细叮嘱打理铺面的分寸,又收拾好六个少年的书卷、笔墨、琵琶与戏本,备齐数月的衣食用度。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六个少年早早收拾妥当,围在他身侧安静等候,无人有半分不情愿。自当年师父将奄奄一息的他们从流民街巷、死神手里抢回来,六年朝夕相伴,这份救命之恩早已刻进骨血,在他们心中,师父便是世间唯一亲人,无论去往何地,只要伴在欢知黎身侧,再简陋的居所、再清苦的日子,他们都甘之如饴。
年纪最大的少年名叫阿珩,也是欢知黎倾注全部心血栽培的孩子,一路推着装满行李的木车,边走边同身边师弟低声闲谈,语气满是赤诚:“师父救我们于绝境,给我们饭食、教我们读书曲艺,这份恩情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此番回乡闭门苦读,我们唯有考取好功名,同时精进唱腔琵琶,两样都做出成绩,才不负师父多年费心栽培。”
其余五个少年纷纷点头附和,眉眼间皆是笃定。他们心里清楚,师父从前总认定自己是灾星,生怕连累身边之人,如今他们学有所成、前程光明,便是给师父最好的慰藉,能稍稍抚平他心底积攒多年的自卑与自责。
一路舟车颠簸,数日之后,一行人终于踏入阔别数年的老城青石板街巷。时隔数年,小城模样变化不大,沿街百姓依旧记得当年声名鼎盛的玉风楼,路过茶馆、布庄时,随处能听见街坊闲谈。
“还记得从前玉风楼那位黎老板吗?几年前忽然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只留下话说是外出游学深造,至今没人知晓归期。”
“是啊,楼里那群小徒弟当年急坏了,尤其是大师姐阿童,日日守在楼门等候,等了整整半年才慢慢放下心思,如今玉风楼交由阿童看管,只是再没从前那般热闹。”
行人来来往往,口中句句谈论着玉风楼失踪的旧主,却无人将眼前戴着素白薄纱面具、身形单薄温润的少年,与当年骤然离去的黎老板联系在一起。欢知黎一身素色长衫,薄纱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浅柔和的眼,周身气质虽清雅独特,可这老城之中,谁也不曾见过他卸下面具的模样,单凭一把好听的嗓音、单薄身形,根本无法联想到消失多年的玉风楼主。
跟在他身后的六个少年皆未曾佩戴面具,年岁虽小,却个个生得眉目清秀,身形挺拔,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惹眼,不少路人频频侧目,只当是外地来听戏求学的少年郎,匆匆打量几眼便收回目光,并未多做深究。
一行人缓步走到玉风楼门前,朱红木门半掩,院中飘出淡淡的琵琶弦音,想来是阿童带着一众小徒弟日常练曲。欢知黎并未直接推门而入,只是静静立在巷口,隔着院墙望着院内熟悉的雕花戏台,心底翻涌万千旧事。当年深夜不辞而别,未曾留下一字一句,让阿童独自扛起整座玉风楼,时至今日,愧疚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
不多时,院内练琴的声响暂歇,一道纤细身影端着瓷盆走出院门,正是如今独掌玉风楼的阿童。她今年已然十七,褪去当年懵懂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习惯性抬眼望向巷口,视线扫过戴着白纱面具的少年时,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手中瓷盆险些脱手落地。
旁人或许认不出遮着面容的欢知黎,可阿童陪伴他两年有余,熟悉他清瘦单薄的肩背弧度,熟悉他垂在身侧微凉纤细的手腕,熟悉他安静伫立、略带落寞的站姿,仅仅一个背影,她便一眼认出,这是当年不告而别的师父。
阿童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难忍,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又强行稳住身形,顾及巷口来往路人,不敢高声唤出声,只死死攥紧手中瓷盆,目光越过欢知黎,落在他身后六个眉眼清秀的陌生少年身上,心中瞬间明白,这便是师父当年离去之后,在外收留的孩子。
欢知黎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缓缓侧过头,隔着一层薄纱轻轻颔首,算是同阿童打过招呼,没有过多言语,转身便领着六个少年往城郊书院走去。阿童立在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心中万千疑问堵在喉间,却知晓师父如今不愿暴露身份,只能静静目送他们离开。
城郊书院依山而建,院墙高耸,院内遍植翠竹,鲜少有市井喧嚣打扰,正是静心备考的绝佳去处。书院守门的老叟见一行人皆是年轻少年,为首之人气质清雅,只当是外地慕名前来研读诗书、闲暇听曲的学子,简单盘问两句便放他们入院,没有半分疑心,丝毫未曾察觉这位戴面具的年轻人,便是当年轰动全城的玉风楼主。
书院深处藏着一间独立小院,是当年欢知黎尚未开办玉风楼时短暂居住过的书房,院落不大,一间主屋可供欢知黎休憩,两侧厢房宽敞明亮,恰好分给六个少年读书温习,院中石桌石凳完备,墙角还摆放着闲置的琴架,正好放置孩子们随身携带的琵琶。欢知黎推开尘封已久的木门,屋内桌椅虽落了层薄灰,格局却丝毫未变,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心底沉寂多年的思绪翻涌而上。
他转身面向六个少年,抬手轻轻摘下肩上布包,将所有人的书卷、笔墨一一分发妥当,声线温和平缓,透过薄纱轻轻落在少年耳中:“环市铺面宾客繁杂,锣鼓丝竹日日不休,难免扰乱心神,不利于你们静心备考。此处书院僻静,无人打扰,往后这段时日,你们便留在此处专心温习课业,不必分心挂念其他。环市那边的‘清’铺我早已托付可靠之人打理,营收、一应琐事皆无需操心,只管埋头苦读。”
六个少年齐齐围上前,阿珩伸手扶住欢知黎微凉的胳膊,眼底满是担忧:“师父,我们安心读书,那您呢?”
欢知黎抬手指了指隔壁一间狭小偏房,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就在隔壁小屋歇息,你们温习课业时不必顾及我,若是遇到难解的诗书、戏曲难题,随时来寻我便可。”
最小的少年今年不过九岁,心思细腻,平日里最记挂师父常年咳血的喉疾,闻言立刻转身从随身布囊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瓷瓶,快步走到欢知黎身前,将瓷瓶塞进他掌心,软糯的嗓音带着认真的叮嘱:“师父,这是我们临行前备好的润喉蜜膏,您千万记得按时服用,若是整日说话、往后偶尔登台弹曲,嗓子定会干涩发疼,咳疾也容易反复。”
其余少年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关切。
“是啊师父,平日里您总惦记我们的身体,自己却从来不肯好好调养,这蜜膏一定要随身带着。”
“夜里我们温习到深夜,若是听见您隔壁咳嗽,我们心里都不安稳。”
“千万不要硬撑,嗓子不舒服就多含一勺,别等咳出血才肯歇息。”
少年们细碎温柔的叮嘱层层裹住欢知黎的心,他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瓷瓶,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瓷面,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凉仿佛被这群孩子的暖意融化大半。从前总觉得自己生来孤苦,只会给身边之人带去灾祸,可如今看着这群被他从生死边缘救下的少年,事事将他放在心上,细致记挂着他常年难愈的喉疾,长久缠绕心底的自我厌弃,悄然淡去几分。
他轻轻点头,将青瓷蜜膏仔细收进衣襟内侧,薄纱之下,眼尾微微泛红,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浅浅期许:“我记住了,每日定会按时服用,你们不必挂心。眼下秋闱将近,所有心思都放在书本之上,沉下心认真复习,若是此次考试人人都能交出满意答卷,考完之后,我带你们去城中布庄挑选最好的蚕丝戏服,添置全新琵琶琴弦,再去城外酒楼好好吃一顿宴席,算作给你们的奖励。”
六个少年听闻有奖励,眼底瞬间亮起光彩,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纷纷郑重应声,转身有序走进两侧厢房,将行囊摆放整齐,摊开书卷、铺开笔墨,安安静静坐于桌前,立刻投入温习之中。院内瞬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竹影随风轻晃,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静谧安稳,恰是备考最好的光景。
欢知黎独自立在院中石桌旁,抬眼望向两侧厢房埋头苦读的少年,指尖无意识抚过衣襟里的润喉瓷瓶,喉间泛起一丝熟悉的腥甜,他缓缓抬手捂住唇,克制住涌上喉咙的咳嗽,不愿惊扰屋内苦读的孩子们。
微风穿过院墙,捎来远处玉风楼隐约的琵琶声,想来是阿童带着师弟师妹在戏台练曲。时隔数年重回这座承载他所有遗憾与伤痛的小城,他依旧戴着一层薄纱面具隐藏过往,不敢让任何人认出自己,可此刻望着院中潜心苦读的六个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安稳踏实的念头。
当年寒冬被亲生父母抛弃,认定自己是克死养父母、老师傅的灾星,连夜逃离玉风楼远走他乡,一路颠沛流离,不敢与任何人深交,怕自己一身薄命拖累旁人。可如今,他拥有环市数一数二的家业,救下六个濒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习得安身立命的曲艺,带他们重回安静书院潜心备考。
从前总渴求世间能赠予自己一点温暖,兜兜转转才明白,他不必等待旁人施舍温柔,自己也能成为照亮他人前路的光。
他缓步走向隔壁偏房,轻轻带上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小案几,案上摆放着一把随身携带的旧琵琶。坐下前,他想起少年们的叮嘱,从衣襟取出青瓷蜜膏,舀出一点含在口中,清甜润意缓缓抚平喉咙干涩。
透过薄薄窗纸,能清晰看见厢房内六个少年伏案苦读的身影,阿珩手持毛笔,一边抄写典籍,一边低声背诵文章;年纪稍小的几人凑在一处,互相抽查课业难点,遇到不解之处便低声探讨,没有半分嬉闹懈怠。
欢知黎静静靠在窗边,薄纱面具遮住所有心绪,眼底却盛满柔和暖意。前路漫漫,他不知自己这身咳疾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往后还会遭遇多少旁人的流言蜚语,可只要这群少年能平安顺遂、学有所成,所有颠沛、所有自我折磨的苦楚,全都有了归宿。
待到暮色渐沉,夕阳透过竹林筛下细碎金辉,院内少年们停下书卷,结伴走到院中石桌旁,拿出随身携带的粗米糕点分食,隔着窗纸望向隔壁小屋,轻声唤道:“师父,您要不要出来一同用些点心?”
屋内的欢知黎闻声起身,推开木门走入院中,夕阳落在素白纱面上,勾勒出单薄柔和的轮廓。少年们立刻往石凳两侧让出位置,纷纷递上手中糕点,叽叽喳喳同他分享方才温习的知识点,或是探讨琵琶新练的指法。
欢知黎静静坐在少年中间,安静听着他们闲谈,偶尔出言点拨诗书要义、纠正唱腔瑕疵,指尖时不时抬手轻咳几声,每次刚有咳嗽的迹象,身旁的少年便会第一时间递上温水,或是提醒他含润喉蜜膏。
天色彻底暗下,天边升起一轮浅淡月色,少年们收拾好书卷,准备回厢房歇息,临行前依旧反复叮嘱他好好休养嗓子。待六个少年尽数回到厢房,院内彻底安静,欢知黎独自坐在空荡石凳上,抬头望向天边明月,心底悄然想起当年玉风楼的日夜,想起独自守着铺面等候他归来的阿童。
他知晓,此番重回老城,避不开要同阿童见一面,可如今他戴着面具,身份隐晦,不知该如何向当年被自己抛下的小徒弟解释所有过往。心底一面愧疚,一面又庆幸,至少如今他有能力护住身边之人,不再像从前那般,连在意的人都无法保全。
夜深露重,凉意顺着衣衫渗入肌肤,喉间的干涩感再次涌来,欢知黎取出衣襟里的蜜膏含下,指尖轻轻抚上脸上素白的面具。这层面纱遮掩了他年少单薄、满是伤痕的过往,也为他筑起一道隔绝世间流言的屏障,可唯有面对六个少年时,他不必伪装,不必时时刻刻陷在“灾星”的自我否定之中。
厢房内的灯光依旧亮着,想来还有少年趁着深夜抓紧温习,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透过窗纸传来。欢知黎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起身走回隔壁偏房,打算稍稍小憩片刻,若是夜半少年们遇到难解的课业,随时都能寻到他解惑。
他躺在床上,耳畔是院内风吹翠竹的轻响,混杂着厢房内微弱的读书声,多年来辗转难安的心神,第一次这般平静松弛。从前漂泊半生,总觉得世间无一处容身之地,如今方才懂得,所谓归处,从不是某一座城池、一间铺面,而是身边这群被他救下、真心待他的少年。
来日秋闱,他愿这群孩子皆能得偿所愿,考取心仪的功名,携一身精湛曲艺奔赴广阔天地,不必复刻他年少流离、满心自责的坎坷人生。而他会守在这间书院小院,等候他们学成归来,守着属于他们的平静岁月,往后不再独自背负满身遗憾,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