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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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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白烟缓缓从欢知黎唇边吐出来,隔着朦胧雾气,他头也没抬,声线轻飘得像快要吹散的柳絮。
“阿童,进来吧。”
阿童浑身一震,原来师父早就察觉到她站在门外。她攥着竹笛的手止不住发颤,低眉垂眼轻步跨进屋内,油灯把她泛红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看着满地染血的纸团,看着他单薄凹陷的侧脸,小姑娘喉头一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师父,您何苦这般作践自己?当年养父母是心甘情愿收留您,老师傅收您为徒也是一片真心,从来没人怪过您的。”
欢知黎缓缓抬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捻灭烟蒂,瓷碟碰撞发出细微轻响。
“你不懂。”
他顿了顿,单薄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师父打算走了,往后不能再陪着你们了。玉风楼往后就托付给你保管,好不好?你是所有人的大师姐。”
阿童瞳孔猛地一缩,眼泪瞬间砸落在衣襟上,张了张嘴,却急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件事先瞒着其余师弟师妹,旁人若是问起,就说我外出寻访名师深造,归期未定。”欢知黎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抚上阿童的发顶,掌心微凉,语气满是牵肠挂肚的不舍,“阿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群孩子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身为大师姐,遇事多担待,和师弟师妹们彼此扶持,要有同心协力的心思,记住了吗?”阿童鼻尖发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上前半步抓住他宽松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师父,您要去哪里?好好的玉风楼,好好的我们,您为什么非要走?”
欢知黎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眼底裹着一层无力的酸涩,语气淡得像一汪凉薄秋水:“师父的事,等再过些年,你自然就明白了。听话,别多问。”
他轻轻掰开小姑娘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温声哄着,试图压下屋子里沉重的气氛:“夜深了,回房睡觉去吧。明日我歇业一日,你带着师弟师妹们出城逛逛,好好玩上一整天。记得在楼门口挂块木牌,写上今日打烊。”
见阿童还红着眼眶不肯挪动,他又放软了语调,带着一点往日独有的温和笑意,轻声打趣:“快些回去,小孩子熬夜可长不高。”阿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屋门轻轻合上,屋里瞬间又只剩下孤灯一盏,缭绕的烟气慢慢散尽。
欢知黎静静坐了半晌,才起身挪到里间木箱旁。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只一只陈旧布包,几件换洗衣物,再一个藏得严实的木匣子,里面是他这些年唱戏攒下的全部积蓄,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一段时日。
没有半分迟疑,他当夜便背着布包悄悄离开了玉风楼,没有留下只字纸条,趁着夜色赶路,一路去往环市。
环市四通八达,街市昼夜喧嚣,远比小城繁华热闹。他寻了条临水街巷,盘下一间不大的铺面,简单收拾干净,重拾起琵琶与戏本。
平日里他总独自穿梭在城外流民聚集地,街上随处可见无人看管、奄奄一息的孤儿。他心头发软,一次次伸出手,将那些快要熬不住寒冬、病痛缠身的孩子一一带回铺子里医治照料。
新收的一众徒弟全是孤儿,皆是他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性命。
夜里闲下来时,欢知黎坐在窗边抚琴,望着院里嬉笑打闹的孩童,心底总算稍稍松快几分。从前总认定自己是克人灾星,可这群孩子本就命悬一线,是他亲手将他们从绝境拉回人间,这般缘分,应当不会再因他招来厄运。
他守着这间小戏铺,悉心教导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唱戏、弹奏琵琶,日子平淡安稳,再无人知晓他从前在玉风楼的过往。铺子里一共六个孩子,清一色都是男孩,年岁参差不齐,里头最大的那个少年已经十三岁。
这孩子天分是六个里头最好的,不论是登台唱戏婉转的唱腔,还是指尖拨弄琵琶的指法,一点就通,旁人苦练半月的功夫,他几日便能熟练拿捏。欢知黎看着少年伏案反复揣摩戏词、抱着琵琶不肯停歇的模样,恍惚间总看见年少的自己。
当年大雪天被师傅捡走,他也是这般懵懂怯懦,日日埋首苦练曲艺,生怕辜负师傅一片心意。眼前少年同样格外好学,天不亮就起身吊嗓,深夜还坐在廊下练琴,半点不用旁人催促。欢知黎心里看重他,大半心血都放在栽培这孩子身上,戏文、乐理一一细细传授,盼着他能把这身手艺学扎实。
街巷邻里总有人嚼舌根,见他领着六个男孩日日练习唱戏弹曲,便围在铺子外头指指点点,口中污言碎语不断,张口闭口便是一群娘炮。
闲言碎语入耳,欢知黎从不在意,只是默默将门窗关好,继续陪着孩子们练习。旁人的看法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他心里藏着自己的盘算——他早已看透自己一身薄命,不知哪天病痛缠身便撑不住,唯有这身曲艺手艺,是留给孩子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纵使将来他不在人世,六个孩子凭着唱戏、弹琵琶的本事,也能走南闯北挣一份温饱,不必再流落街头,在饥寒病痛里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