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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T^T ...

  •   入夜,玉风楼后院彻底静了,一众徒弟早早回屋安歇。阿童怀里抱着竹笛,指尖反复摩挲笛管,满心欢喜想让欢知黎听听自己新学的调子,轻手轻脚推开内屋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沉的油灯,暖黄微光勉强铺在木桌一角。欢知黎独自倚着桌边坐着,指尖夹着烟,白雾缓缓升腾,蒙住他清秀却倦怠的眉眼,一下下缓慢吞吐,周身漫着散不开的低落。

      阿童视线往下一落,脚步瞬间顿住,心口揪了一把。两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滚落在他脚边,纸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红迹,看着像未干的血迹。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以为是白日和怀时南争执拉扯,师父不小心划伤了手掌,攥紧竹笛便想快步上前查看伤势。

      可没等她出声,欢知黎肩头猛地轻轻一震,偏过头低低咳嗽起来,细碎压抑的闷响回荡在安静屋内。他慌忙抬手抽过桌上干净帕子捂住唇,几声咳罢,松开手时,帕子内侧赫然沾着同纸团上一样刺目的红。

      阿童愣在门槛处,方才的欢喜尽数消散,眼眶骤然发酸。原来地上纸团上的血色,根本不是磕碰受的伤,是师父方才咳出来的。

      欢知黎缓了许久才平复气息,随手将染了血的帕子揉成团,和先前那两团废纸丢在一处,全然没发现暗处怔怔望着他的小姑娘,又拿起烟,默然垂眸,周身只剩无边孤寂。

      阿童怀里的竹笛重得压手,原本到嘴边甜甜的呼喊死死咽了回去,不敢上前打扰,只静静站在阴影里,望着那道单薄落寞的身影,心里堵得喘不上气。烟雾一层一层裹住他单薄的身形,方才心底拉扯的纠结尽数化作蚀骨的自我厌弃,他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地上染血的纸团,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当年何苦要把我生下来……”

      指尖无力地松开烟杆,任由它斜斜靠在瓷碟边上,细碎烟灰簌簌往下落,他浑然不在意,满心只剩翻来覆去的委屈与自责。

      “若是爹娘本就不想要我,干脆从一开始就别孕育我,直接抛下也好,至少不会让我来到这世间,连累旁人。可他们偏偏将我丢弃在寒冬街头,偏偏让我遇上那对心善的养父母。”

      他想起养父母温和的眉眼,想起从前家里温热的饭菜,喉间又是一阵发痒,他死死抿住唇,硬生生压下想要咳嗽的冲动,眼底漫上一层湿漉漉的酸涩。

      “他们那年不过四十二,身子康健,本该顺顺利利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儿,一家人安稳度日,无病无灾,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偏偏捡到了我,短短数年,尽数被我拖累,早早撒手人寰。”

      指尖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一点细微的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惨淡又自嘲的笑。

      “旁人说得没错,我欢知黎生来就是个灾星。谁靠近我,谁便逃不开凄惨的下场。养父母是这样,一手教我唱戏、待我如同亲子的老师傅也是如此,如今就连玉风楼,连同楼里那群单纯的徒弟,说不定早晚也要被我连累。”

      一想到白日怀时南的胁迫,想到自己动摇的缘由全是为了护着孩子们,这份自责便更重几分。他若真是灾星,留在徒弟身边,迟早会给这群干净纯粹的孩子招来无端闲话与祸事。

      满室寂静,只有油灯噼啪燃着细微声响,他孤身坐在桌边,被无边的自我否定层层困住,周身漫开挥之不去的悲凉。

      门外的阿童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怀里的竹笛险些脱手,眼眶瞬间通红,鼻尖发酸,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脚步悄无声息地后退,心里只觉得心疼得发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宽慰满心绝望的师父。门外的阿童攥紧怀里的竹笛,指节都绷得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堵住。

      她跟着欢知黎学艺已有两年,作为一众徒弟里年纪最长的师姐,她见过师父千百种模样。台上的他着一身素雅戏服,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清雅,眉目温柔淡静;台下平日里待人永远温和耐心,分给她们新衣、添置琴弦,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身上自带一股干净淡雅的书卷气,仿佛世间烦扰都沾不上他半分。

      阿童一直以为,师父永远都是那般从容平和,好似没有什么事能压垮他。

      可此刻屋内这个人,全然颠覆了她所有认知。烟气缠上他苍白清瘦的脸颊,眼底裹着化不开的颓丧与自我厌弃,低声喃喃着自己是灾星,字字句句都浸着刺骨的难过,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魂落魄、满身悲凉的欢知黎。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涌满眼眶,阿童慌忙死死捂住嘴,生怕一点细碎的抽泣声惊扰屋里的人。她是师姐,本该上前宽慰师父,可看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她一时手足无措,站在阴影里进退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独自困在无尽的自责里,心里又慌又疼。阿童怔怔望着屋内那道坐着的身影,视线一点点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心口骤然揪紧。

      她还记得初次踏入玉风楼拜师那日,欢知黎立在戏台边教新人调琵琶,身形匀称舒展,肩背宽窄恰到好处,不胖也不纤弱,一身素色长衫衬得温润清和,看着安稳又可靠。那时候她打心底觉得,师父看着便是能扛住万事的模样。

      可时隔两年,眼前的人早不复当初。宽松的素布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肩骨单薄地向外凸起一截,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垂在身侧的手腕细瘦,指尖因为常年握琵琶、持烟杆泛着青白。

      烟雾朦胧了他的侧脸,下颌线条锋利凹陷,脸颊褪去了往日淡淡的肉感,只剩一层薄薄皮肉贴在骨头上。不过短短时日,怎么就瘦成了这副模样。

      阿童喉头哽咽,鼻尖酸涩难忍。从前师父总把好东西全都分给她们一众徒弟,蚕丝衣裙、新琴弦、香甜糕点,自己却总是随便对付几口冷饭,白日唱戏应酬劳心,夜里又总独自闷在房内忧心发愁,现下还要受咳疾折磨,夜里独自陷在自责里无法释怀,这般日夜熬着,如何能不消瘦。

      她攥紧怀里的竹笛,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滚落,浸湿了袖口,却不敢出声惊扰屋内独自难过的人。原来平日里永远温柔从容的师父,背地里藏了这么多熬人的苦楚,一点点磨垮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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