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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啪 欢知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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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知黎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抠着琵琶琴身的木纹,鼻尖泛着淡淡的红。他本就天生敏感自卑,被谢凛这般严肃训诫,心底的委屈一层层翻涌上来,偏偏又清楚对方话里全是好意,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我不知该怎么当场回绝。”他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来听曲的客人皆是捧场之人,我若是当众冷脸,旁人只会说我恃才傲物,连楼里徒弟也会跟着受非议。我只想安安稳稳唱戏,不想再惹任何风波。”
一想起怀时南当初设局胁迫自己的模样,他心底就发寒。他无权无势,只是一个唱戏的伶人,但凡传出半分风流闲话,随便一位权贵便能轻易碾碎玉风楼,连累一众无家可归的徒弟。他步步退让,不过是想保全身边仅有的安稳。
谢凛望着他一副怯怯隐忍、独自扛下所有难处的模样,方才心底莫名涌上来的烦闷与火气,瞬间消散大半。他方才一时心口发闷,说话分寸失了,全然忘了欢知黎身处的难处,忘了戏子在这世道本就身不由己,处处受人拿捏。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少了方才的严厉,多了几分沉实的安抚。
“是我话说重了,没顾及你的处境。”
欢知黎闻言猛地抬眼,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全然没料到谢凛会主动退让致歉。
“只是我今日看见那一幕,实在难以平静。”谢凛别开视线,掩去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躁动,缓缓解释,“并非有意苛责你,只是这城中权贵多偏执自私,今日这人当众示好,若是不摆明态度,日后只会引来更多如怀时南一般的人,日日来玉风楼纠缠不休。你性子太软,不懂强硬拒绝,迟早要被这些琐事困住。”
欢知黎抿了抿泛白的唇,低声道:“往后我会留心,再有这般事,我会寻借口直接推脱,绝不留下半分让人误会的余地。”
谢凛看着他单薄委屈的身形,心底涌上一阵心疼,抬手却又顿在半空,想起少年忌讳旁人近身,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放轻语调细细叮嘱。
“若是实在难以应付,不必独自硬扛,派人去军营寻我便是。有我在,不会任由旁人随意刁难你。”
这番踏实的承诺落在耳中,欢知黎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微微松动。自爹娘与师傅离世后,从来没有人这般替他周全考量,愿意为他挡下外界纷扰。可清明那日自己在坟前认定的宿命又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往后轻挪半步,悄悄拉开一点距离。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这人命薄,靠近我的人都会招来祸事,不值得你这般费心。”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往后若无要紧事,不必特意来玉风楼听曲,免得连累于你。”
谢凛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他还困在“自己是克星”的执念里,眉头轻轻蹙起,却没有再多说教。他知晓根深蒂固的自卑不是三两句劝慰便能消解,只能慢慢来。
“祸福从来不由一人决定,我身赴军营,早已看淡吉凶,不必事事替我顾虑。”
外头传来徒弟收拾戏台的脚步声,欢知黎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抱起身侧琵琶轻声道:“天色不早,公子还是早些回营吧,我要去指点徒弟练习晚课了。”
谢凛见他刻意回避,知晓此刻多说无益,只得点头应允,转身走出后台。
院中晚风萧瑟,欢知黎立在窗边,静静望着谢凛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口乱糟糟一片。他贪恋那人带来的安稳庇护,却又拼命克制靠近的念头,生怕自己一身晦气,最后连这唯一愿意善待他的人,也会因自己落得不好的下场。
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弹出的曲调满是纠结苦涩,在寂静的院落里缓缓散开。怀时南不知从何处闻讯赶来,恰好撞见兵士押走地痞,他一身锦袍立在巷口,眉眼间满是阴鸷,全然无视一旁的谢凛,径直越过众人,嘲讽地望向阶上的欢知黎。
“不过是个唱戏的伶人,也敢找人拦我的人?躲着我几日,如今仗着旁人撑腰,倒是胆子大了不少。”
他语气轻佻,字字句句满是轻贱,全然不顾周遭还有玉风楼的学徒与巡逻兵士,伸手便想上前拉扯欢知黎的衣袖,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往日里遇上这般折辱,欢知黎只会隐忍退让,独自咽下所有委屈,可今夜连日积攒的苦楚、墓园的自责、怀时南一次次的逼迫算计,还有方才一众徒弟受惊怯弱的模样,所有情绪轰然冲破心底长久束缚的克制。
这是他活了十几年,心底第一次生出打人的念头。
不等怀时南的手碰到自己衣料,欢知黎猛地抬步冲上前,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出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声响划破深夜街巷,力道重得惊人。怀时南整个人被打得头狠狠偏向一侧,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出五道清晰发红的巴掌印,刺目分明。
全场瞬间死寂,学徒们全都惊得屏住呼吸,连随行的兵士也顿住动作,谁也没料到素来温和隐忍、从不会与人争执的黎老板,会动手打人。
怀时南缓缓转回头,眼底怒火几乎要烧起来,抬手抚上火辣作痛的脸颊,眼底盛满不敢置信的戾气:“你敢打我?一个卑贱戏子,竟敢动手伤我!”
欢知黎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扇人时发麻的触感,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悲愤,往日温顺柔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吓人,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有力。
“我忍让你一次又一次,你步步紧逼,设圈套困我,唆使地痞围堵戏楼,惊扰我一众无家可归的徒弟。我生来本分,只求安稳唱戏度日,从未招惹过你半分,是你步步相逼,真当我永远不会反抗?”
谢凛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将单薄的欢知黎护在自己身侧,冷冽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怀时南身上,周身军人的威压尽数散开。
“怀家主深夜纵容恶徒滋扰民宅,蓄意胁迫良人在先,如今出言羞辱在后,方才这一巴掌,是你自取其辱。今夜所有兵士皆可为证,若是你执意追究,那我们便一同前往官府,好好论一论你的罪责。”
怀时南看着挡在欢知黎身前一身凛然正气的谢凛,再瞧一眼周围兵士戒备的模样,心知此刻占不到半分便宜,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不断传来,心中恨意翻涌,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撂下一句放狠话。
“此事我不会就此作罢,咱们来日方长!”
说罢,怀时南碍于在场官兵,不敢再多纠缠,转身带着随从狼狈离去。
巷口重归安静,灯笼摇晃,映着欢知黎微微发颤的身子。方才冲动之下挥出那一掌,宣泄了多年积压的委屈,可冷静下来,心底又涌上几分慌乱,他垂落发烫的手掌,怔怔望着地面。
谢凛侧过头,放柔声音轻声安抚:“不必害怕,方才是他有错在先,一切有我。”
欢知黎抬眼,眼底积攒的委屈终于决堤,鼻尖通红,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敢于反抗欺压自己的人,可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自卑依旧隐隐作祟,只觉得自己方才动手,太过失态。周遭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欢知黎身上,满是难以置信。
几个守在门边的徒弟瞪圆了眼睛,小羽下意识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平日里他们的先生永远温声细语,哪怕徒弟练错曲子、打碎器物,他也只会轻声宽慰教导,半分重话都舍不得说,待人永远温和有礼,遇上刁难客人也只是退让包容,谁也想不到这般柔软的人,方才竟能扬手甩出那样一记重巴掌。
一旁值守的兵士也暗自错愕,私下低声互相对视,眼底全是震惊。往日路过玉风楼,总能看见黎老板温和待客,弹琵琶时眉眼柔软,待人处事谦和谦卑,谁能料到他骨子里藏着这般刚烈,被逼到绝境时,竟会当众动手反抗权贵。
巷子里还未散去的街坊路人纷纷小声议论,话语里满是讶异。
“那位黎老板性子素来绵软,说话轻声细气,今日居然动手打人了?”
“换谁被怀家少爷这般再三逼迫都忍不了,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往日看着温顺无害,原来只是不愿与人相争,真触到底线,半点不会退让。”
欢知黎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扇人之后发麻的钝感,听见四周细碎的议论声,耳根悄悄泛热。方才一时悲愤冲昏头脑,全然忘了旁人眼中自己一贯温和的模样,此刻回过神,不免有些无措,微微往后缩了缩肩头,下意识往谢凛身侧靠了半寸。
谢凛察觉到他的局促,微微侧身将他挡去大半旁人打量的视线,抬眼扫过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沉稳清晰,压下四下细碎的议论。
“人皆有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受人胁迫、连累身边之人,任谁都无法一味忍让。黎老板素来宽厚,若非怀时南步步紧逼,断然不会走到动手这一步。”
一席话说完,围观之人纷纷收敛了探究的目光,不再随意低声揣测。
徒弟们连忙围上前来,小羽小心翼翼拉了拉欢知黎的衣袖,小声道:“先生,方才我们都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您这般模样……”
欢知黎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眼底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平日里不愿争执,是不想惹出是非牵连你们,可若是有人要毁了玉风楼,欺负你们,我也不能一直任由别人拿捏。”
晚风卷起灯笼光影,映着他单薄的身形。温和从不是懦弱,长久隐忍积攒的委屈一旦冲破底线,再柔软的人,也会生出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