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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容妃暗手,份例克扣
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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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摔了第三只茶盏。
碎瓷片溅了一地,宫女们跪在门槛外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收拾。管事太监张全垂手立在帘子外面,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也不敢擦。
“好一个宋云舒。”容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尖利,“十年了,本宫只当她是个闷嘴葫芦,咬断了牙也不吭声的主儿。没想到她咬起人来,比那个姓姜的还狠!”
张全不敢接话。
今日太和殿里的消息传回来后,容妃就一直在砸东西。先是摔了梳妆台上那支碧玉簪子,然后是茶盏,再然后是整套茶具。碎瓷片溅到了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赤着脚在地毯上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不是没想过宋云舒会反击。但按照宋云舒这十年来的行事风格,最多就是暗中联络宋家,在朝堂上迂回施压。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手持凤印直接踏入太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把容修明驳得体无完肤。
更让她心惊的是太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御阶前说出那番话——那不是宋云舒教的,是孩子自己的真心话。朝堂上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孩子的质问,所以那些话反而比任何弹劾都要致命。
“娘娘息怒。”张全壮着胆子开口,“朝堂上虽然输了,但咱们在后宫还有的是法子。宋云舒再厉害,也不能天天守在太子身边。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宣宁宫的冬衣份例,今年的还没发。按规矩腊月就该发了,但内务府换了人,交接拖延几天也是常理。拖个三五天,太子穿不上新冬衣,着凉了也好,冻着了也罢,都是意外。到时候宋云舒就算闹到太后跟前,也只能怪内务府交接不力,怪不到咱们头上。”
容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全。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看起来狼狈又狰狞。但张全的话让她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不是理智的光,而是困兽犹斗时那种不管不顾的狠戾。
“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阴冷,“不,光拖不够。本宫要让她知道,这后宫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那里面记着宣宁宫近三年的份例发放明细——先帝在世时,她暗中让李德全留的底。这东西本来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李德全倒了,内务府被姜烬宸抓在手里,但有些事赵平就算接管了账册也来不及查清楚。
“冬衣份例按规矩是狐绒内衬、锦缎面。传本宫的话给浣衣局和内务府新来的那个赵平——就说今年雪大天寒,各宫份例从优,狐绒不够用,宣宁宫那份先用棉絮替一替。等开春了再补。”
张全愣了一下,迟疑道:“娘娘,赵平是摄政王的人,未必肯听咱们的……”
“谁说让他听了?”容妃冷笑,“本宫是要他难做。他刚接任内务府,各宫的关系还没理顺。浣衣局、御膳房、太医院,这些地方的人还是本宫的人。本宫让浣衣局在宣宁宫的冬衣里做手脚,赵平就算知道了,他敢为了几件衣裳跟本宫翻脸?他一个刚上任的总管,根基不稳,不敢。而宋云舒要是为了几件衣裳去告状,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不体恤后宫用度紧张。”
张全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娘娘高明。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等。”容妃叫住他,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李德全在慎刑司多待一天,本宫就多一天睡不好觉。你上次说的那个送药的太监,可靠吗?”
张全的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更低:“那是奴才的同乡,在御膳房当差,欠了奴才一条命。他答应替奴才办事,不会出卖咱们。只是慎刑司那边看守得严,未必能得手。”
“不得手也得得手。”容妃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李德全必须闭嘴。他家里不是还有老小吗?传话给他——他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本宫替他管。”
“是。”张全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让你父亲今晚来见本宫。”容妃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告诉父亲,朝堂上打不赢,就别在朝堂上打了。容家的根基不在太和殿,在吏部,在天下官员的任免权上。让父亲把心思放在地方上——江南的宁王、西北的凉王,都是先帝的亲兄弟。先帝驾崩,幼主未立,这些藩王心里能没有想法?让他们动一动,京里自然就乱了。京里乱了,姜烬宸还有心思跟本宫斗?”
张全心里一凛。娘娘这是要把地方藩王也扯进来。他虽然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知道藩王是朝廷最敏感的一根弦。一旦藩王生乱,就是天下大乱。
可他不敢多说,只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当夜,吏部尚书容修明再次从角门进了宫。
父女二人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多时辰。容修明出来后,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比来时镇定了许多。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吩咐轿夫绕道去了九门提督府。九门提督府的后门在一条幽暗的巷子里,魏峥亲自掌灯在角门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密谈至深夜。
第二天一早,宣宁宫的偏殿里,太子姜瑜凛正在用早膳。
乳母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粥,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太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急着吃。他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下,粥要凉了。”乳母轻声提醒。
“母后呢?”太子问,“今天怎么没来陪我?”
“娘娘在暖阁里和冬雪姐姐对账册,说让殿下先用膳,她晚些过来。”
太子“哦”了一声,低下头喝了两口粥,又抬起头来:“那皇叔呢?昨天在梅林里皇叔答应教我军法的,她说‘改天’,改天是哪天?”
乳母哭笑不得,正要回答,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夏至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脸色却有些不对劲。
“殿下,今年的冬衣份例送来了。”
太子对冬衣没什么兴趣——他从小就不缺衣裳,母后每年都会亲手给他缝好几件。他摆摆手让夏至放下,继续喝粥。可夏至没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乳母看出了不对劲,低声问:“怎么了?”
夏至咬了咬唇,把最上面那件冬袄抖开。那是一件玄色锦缎面的冬袄,看着和往年没什么区别,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乳母接过来捏了一把,脸色立刻变了——袄子里絮的根本不是狐绒,甚至连普通棉絮都算不上,是一层薄薄的、粗糙发黑的旧棉胎,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结了块。凑近闻了闻,隐约有一股霉味,像是存了好几年的陈货。
“这……”乳母瞪大了眼睛,“这是发给太子的份例?按规矩,太子殿下的冬袄该是狐绒内衬、锦缎面,和亲王的份例同等规格。这是谁送来的?”
“内务府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年份例。奴婢看着不对劲,就没敢直接拿给殿下,先拿过来给娘娘瞧瞧。”夏至压低了声音,往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送衣裳的小太监放下东西就走了,奴婢叫都叫不住。”
太子抬起头,好奇地看向那件衣裳,伸手想摸。乳母连忙把衣裳拿开,不让太子碰到:“殿下别碰,这衣裳不干净。”
太子皱了皱眉,他虽然小,却已经懂得分辨好坏。他放下筷子,小脸绷了起来:“又是容妃的人搞的鬼?”
乳母和夏至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话。上次炭火的事才过去没几天,现在又来了冬衣。容妃这是铁了心要跟宣宁宫过不去。
暖阁里,宋云舒正在翻看宣宁宫这个月的账册。
先帝驾崩后,各宫份例本应重新核定。她作为中宫皇后,理应主持后宫事务,但太后并未放权,容妃也处处掣肘,许多事推进得极慢。她翻着账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眉目间没有半分波澜。冬雪站在她身后,时不时帮她在账目上做个标记,主仆二人配合默契。
夏至捧着那几件冬衣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娘娘,方才内务府送来了太子殿下的冬衣份例。奴婢瞧着不对劲,没敢给殿下穿,先拿过来请您看看。”
她把冬袄抖开,铺在宋云舒面前的案上。那件玄色锦缎面的冬袄平摊开来,针脚粗糙,面料倒是锦缎,但在光照下能看出经纬稀疏,是积年的陈料。宋云舒伸手捏了一把袄子里的填充物,指尖感受到粗硬的触感,眉头微微蹙起。她没说话,拿起剪刀,沿着冬袄的边缝挑开一截,露出里面的填充物——灰黑色的旧棉胎,夹杂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隐隐的霉味,显然是存了好几年没晒过的陈货。
“太过分了!”冬雪气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发抖,“上次是炭火,这次是冬衣!这种陈年烂棉絮,连冷宫的份例都不如!娘娘,这次不能再忍了——上次您不出面,是试探摄政王的诚意。这次摄政王已经整顿了内务府,总管都换成了赵平,还敢有人偷换太子的份例——这分明是容妃在打您的脸!奴婢这就去内务府找赵总管对质,看他还敢不敢睁眼说瞎话!”
宋云舒没接话。她把冬袄放在案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赵平刚接手内务府,账册还没理清,各宫的关系网也没摸透。容妃在后宫经营了十几年,浣衣局、御膳房、太医院,哪里没有她的人?赵平管得了账册,管不了底下人做手脚。”她把帕子搁在一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去内务府对质,无非是两种结果:要么赵平推说不知道,把责任推给底下人,罚几个小太监了事;要么赵平硬着头皮追查,跟容妃的人正面冲突,最后闹到太后跟前。无论哪种,本宫都被她牵着鼻子走——第一种不疼不痒,第二种则让太后觉得本宫连几件衣裳都管不好。她把套摆在明面上,本宫钻进去,才是真的输了。”
冬雪急道:“那就这么忍了?太子殿下还等着穿冬衣呢!总不能让他继续穿去年那几件旧衣裳吧?而且这棉絮一股霉味,穿了要生病的!上次炭火的事摄政王替咱们出了头,这次您又不让出面,奴婢实在想不通……”
“谁说要忍了?”宋云舒抬起眼,目光清冷,“本宫只是说,不用本宫亲自出面。上次的事,本宫不出面,有人出面了。这次的事,本宫还是不出面——本宫想看看,那位王爷的诚意,到底能到什么程度。上次是炭火,她知道了立刻动手。这次是冬衣,她若真把宣宁宫放在心上,自然会知道。”
冬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娘娘是说,像上次一样,让摄政王来处理?”
“不是让她处理。”宋云舒把面前翻开的账册合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本宫只是好奇——上次的事之后,她在后宫安插了多少眼线,能不能比本宫更早知道宣宁宫出了事。若是她连后宫的消息都拿不到,那她这个摄政王,也不过如此。”
冬雪心里暗暗咋舌。娘娘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跟了娘娘八年,太了解娘娘的性子了。娘娘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不会主动依赖别人。可这两次,娘娘都在把本该自己出面的事留给摄政王。这哪里是试探——分明是给摄政王递机会,看她接不接得住。不过她不敢说破,只低声道:“那奴婢该怎么做?”
“不用刻意做什么。”宋云舒拿起方才搁下的笔,重新翻开账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宣宁宫的事,总会传出去的。太医院上次来过一次,摄政王的人就收到消息了。这次冬衣的事,宣宁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瞒不住。你去把太子去年的冬袄拿出来,该晒的晒,该补的补。在新衣裳拿到之前,让太子先穿旧的。”
她顿了顿,笔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本宫去年给太子缝的那几件冬袄,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你去把库房里那匹白狐绒拿出来,本宫今晚加个班,给太子改一改。”
冬雪应声,正要转身,又被宋云舒叫住。
“等等。”宋云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明显的迟疑,“明天……算了,先把衣裳拿来吧。”
冬雪站住脚步,看见娘娘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瞬。她心里有些奇怪——去库房拿匹白狐绒,有什么好脸红的?那匹白狐绒是娘娘去年冬天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一直是娘娘自己留着做针线用的,没什么稀奇啊。
她没多想,屈膝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安排了。
与此同时,浣衣局的一间偏僻库房里,管事嬷嬷正对着几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库房里堆满了各宫待洗的衣物和被褥,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的味道和潮湿的霉气。
“这几件,是宣宁宫太子的份例冬衣。记住了,把里面的新棉胎掏出来,换上那包旧的。缝回去的时候针脚密一些,别让人一眼看出来。外头还是锦缎面,看着和往年一样。做完了拿去给赵总管过目,就说今年雪大用度紧张,各宫份例都减了一等——宣宁宫也不例外。”
一个小太监犹豫道:“嬷嬷,这不太好吧?上次内务府李总管刚因为克扣宣宁宫炭火被摄政王抓了,现在还关在慎刑司里呢。咱们再这么干,会不会……”
“怕什么?”管事嬷嬷瞪了他一眼,“摄政王管得了内务府,还管得了浣衣局?再说了,赵平刚接手内务府,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他连各宫管事的脸都没认全,哪有功夫管几件衣裳的棉胎?出了事自有上面的人顶着,咱们只管照吩咐办事。”
小太监不敢再多说,低头干活。管事嬷嬷站在库房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转身进去,反手把门闩上。
冬雪依着宋云舒的吩咐,把太子去年的几件旧冬袄从箱笼里翻了出来,拿去院子里晾晒。那些冬袄是去年宋云舒亲手缝的,用的是上好的白狐绒和锦缎,虽然穿了一年,但因为太子长得快,袖口和下摆确实短了一截。但比起今天送来的那几件发霉的劣质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宣宁宫里的小太监们帮着冬雪把衣裳一件件抖开,挂在廊下的竹竿上。阳光照在那些半新不旧的锦缎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来往的宫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宣宁宫晒衣裳不稀奇,稀奇的是晒的全是去年的旧衣裳。
“听说今年内务府送来的新冬衣,太子殿下穿不了。”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跟同伴议论。
“怎么穿不了?”
“那棉胎是黑的,一股霉味,连咱们穿的都不如。你说这谁干的?摆明了是针对宣宁宫。”
“嘘——小声点,这种事咱们别掺和。上次内务府李总管因为克扣宣宁宫的炭火,到现在还在慎刑司关着呢。这些人还敢动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这些话像长了腿,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半个后宫。
摄政王府安插在后宫的眼线,在天黑之前就把消息送到了林策手里。林策收到消息后,没有立刻去找姜烬宸——王爷正在书房里审阅兵部送来的军报,边关的军情比后宫的事更紧急。她只在王爷批完军报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把浣衣局在宣宁宫冬衣上动手脚的事简短禀报了一遍。
“消息来源可靠?”
“可靠,是我们的人在浣衣局亲眼看见的。棉胎被换成了积年的霉絮,外面包着锦缎面,看着和往年一样。太子殿下今年没有新冬衣穿,宣宁宫的人把去年的旧衣裳拿出来晒了。另外,容妃身边的张全昨晚去过浣衣局,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姜烬宸批军报的笔顿住了。她放下笔,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散漫的笑意,脸色冷得像淬了冰。上次炭火的事才过去几天,容妃的手就又伸出来了。上次克扣炭火还算是暗中的小动作,这次换冬衣里的棉胎,手段更隐蔽也更阴毒——冬衣不像炭火,烧起来就能发现有问题。冬衣穿在身上,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太子已经冻了好几天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穿着发霉的旧棉胎在腊月里冻着,万一染了风寒,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容妃,真是记吃不记打。”她把军报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子,“上次本王抓了李德全,她还以为只是巧合。这次又动到太子头上了——她是觉得本王不敢动她,还是觉得本王的手段只有抓人入狱这一种?”
林策听出了王爷话里的杀意,后背一紧,连忙道:“王爷,浣衣局和内务府不同。内务府总管是朝廷命官,您以贪墨罪名拿下李德全,有账册为证,名正言顺。但浣衣局的主管嬷嬷是内廷女官,归太后管辖。您要动她,得先请示太后。不然容妃一党又会拿‘摄政王越权插手内廷’来说事。”
“谁说本王要动浣衣局了?”姜烬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容妃以为本王只会抓人?本王在边关待了十年,学会的不光是打仗,还有怎么让敌人自己露出马脚。冬衣的事先不急——宣宁宫既然没有闹大,说明皇后心里有数。她没来找本王,是在等本王自己发现。她想要什么,本王清楚。”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摄政王府的院子里积雪很厚,几株老槐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光秃秃地伸着。
“传本王的话给赵平。让他以内务府总管的名义,明天一早亲自去浣衣局清点库存,把所有仓库里的棉胎、布料、皮料全部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许漏。同时放出风声,就说不日将进行全宫份例核查。另外,去太医院调一份医案——关于霉絮致病的那部分。霉絮入肺,轻则咳喘,重则肺痈。本王要清楚,那些发霉的棉胎要是真被太子穿在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是。”林策应声,正要转身。
“还有——不用特意去查是谁换的棉胎,不用找证人,也不用跟浣衣局的人对质。这些都不需要。本王要让容妃自己把罪证送上门来。”姜烬宸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另外,宣宁宫今年的新冬衣,让赵平以内务府的名义重新赶制,用最好的白狐绒和云锦,三天之内送到宣宁宫。不要提本王,就说是内务府按例补发的份例。”
林策应声退下。姜烬宸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军报,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想起昨天在梅林里,宋云舒说“本宫习惯了一个人扛”。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姜烬宸听得出那平淡背后的十年孤寂。在深宫里守了十年,守着规矩,守着名分,守着太子,所有事都自己扛。现在有人愿意替她分担,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姜烬宸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对某个人隔空喊话。说完这话,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捏着军报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说的是,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里后怕得厉害。万一那件冬衣真的被送到太子手里,万一太子真的穿上了,万一霉絮引发了咳喘——宋云舒会怎样?她不敢往下想。所以她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隐患全部掐灭。
宣宁宫里,宋云舒坐在暖阁的烛火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太子的旧冬袄改袖口。
那件月白色的锦缎冬袄是去年缝的,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她把狐绒重新絮了一遍,又找了相近颜色的锦缎接在袖口和下摆上。针脚细密平整,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冬雪坐在一旁帮太子温书,余光瞥见娘娘的侧脸——烛火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她的眉目间没有怒意,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从容。
“娘娘,”冬雪忍不住问,“您说摄政王会不会知道冬衣的事?”
宋云舒手里的针线没停,语气淡淡的:“她若不知道,就不配坐摄政王那个位置。”
冬雪又问:“那她会怎么做?”
宋云舒顿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姜烬宸整顿内务府的雷厉风行——带兵闯入、当场拿人、封存账册、换人接任。手段凌厉果断,不留余地。但这次不一样。浣衣局是内廷机构,归太后管辖。姜烬宸不能像对待内务府那样直接带兵闯入抓人。名不正,言不顺。
“本宫也不知道。”宋云舒继续走针,声音平静,“但本宫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姜烬宸了?信任到连对方会怎么做都不知道,却笃定对方不会让她失望。
冬雪也愣了一下,随即抿嘴偷笑。宋云舒瞥了她一眼,冬雪连忙收敛笑意,低下头继续温书。
暖阁外传来太子的声音:“母后!我的新冬衣什么时候能穿?去年的旧衣裳袖子短了一截,我今天穿出去,容妃宫里的人都在笑我。”
太子掀帘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旧冬袄。他走到宋云舒面前,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宋云舒放下针线,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领口,声音温和:“凛儿不急。旧衣裳虽然短了些,但暖和。母后今晚就帮你改好,明天就能穿。”
太子懂事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母后,是不是又是容妃害的?她让人把我的新衣裳藏起来了?”
宋云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这些事不用凛儿操心。你只需好好读书习武,长大后才能护着自己,护着你想护的人。”
太子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带着孩子气却坚定的光:“我知道。皇叔说了,男子汉遇到事不能怕,要想办法解决。”
宋云舒手指微微一顿。
又是皇叔。太子提起姜烬宸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最初怯生生地叫“皇叔”,到现在每次见面都缠着她问东问西,崇拜和依赖都写在脸上。姜烬宸对太子的耐心也出乎她的意料——一个杀伐果断的边关将领,会蹲下来和一个孩子平视说话,会认真回答他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会答应教他兵法阵法。这份温柔,和她铁血手腕形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强烈反差。
“好了,去洗漱吧。”宋云舒收回思绪,站起身,把改好的冬袄挂在衣架上,“明天母后给你试新改的衣裳。过两天,新冬衣应该就来了。”
“真的?”太子眼睛一亮,“是皇叔送来的吗?上次皇叔送来的雪燕和人参可好了,我喝了之后都不怎么咳嗽了。”
宋云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快去洗漱。
太子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宋云舒重新拿起针线,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得她指尖的银针泛着冷光。她低头继续走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姜烬宸合上最后一本军报,揉了揉眉心。
林策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医案,恭敬地呈上:“王爷,太医院的医案调出来了。属下找到了霉絮致病的相关记载——霉絮入肺,轻则咳喘,重则肺痈。太医说,体弱者接触霉絮后,七日之内便会出现咳嗽、发热等症状。若是太子这样的十二岁孩子,本身体质不算强健,可能会诱发更严重的病症。”
姜烬宸接过医案,一页一页地翻看。医案上记载的病例触目惊心——有个小太监因为穿了发霉棉絮的冬衣,咳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落下肺疾,每到天冷就复发。还有一个宫女,因为长期接触积年霉絮,手上长了红疹,溃烂化脓,治了半年才好。
她合上医案,没有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林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王爷动怒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厉的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压抑在胸口的怒火。这种怒火在边关她见过一次,是匈奴偷袭伤了一个刚入伍的小兵,王爷亲自带兵追了三天三夜,把偷袭的那队匈奴一个不留地砍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姜烬宸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冰面。
“容妃以为本王动不了她——她的底气是太后,是吏部尚书,是后宫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这些牌确实不算弱。但她忘了一件事:她在后宫的根基再深,也架不住一件事一件事地查。李德全在慎刑司已经招了,内务府的账册在本王手里,现在又多了浣衣局的把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致命,但三件事凑在一起,就是一张网。容妃现在还在蹦跶,是因为本王还没收网。本王之所以不收网,不是因为忌惮太后,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宣宁宫的方向。那眼神很深,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深沉的、滚烫的东西。
“因为时机未到。容妃只是小角色,真正要命的是她背后的容家,是吏部尚书,是地方藩王,是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现在就收了容妃这条小鱼,反倒打草惊蛇。让她多蹦跶几天,让她多犯几个错,等她自以为安全了,再把网一收——连她带她背后的所有势力,一网打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皇宫的方向亮着零星灯火。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林策,你说皇后会不会失望?上次炭火的事,我连夜就办了。这次冬衣的事,我到现在还没动手。”
林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属下以为,皇后娘娘不会失望。娘娘既然没有亲自出面,也没有让人来王府求助,说明娘娘相信王爷会替宣宁宫做主。这份信任本身,比任何雷霆手段都重。”
姜烬宸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说得对。她不来找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去。她不是不信任我,是不习惯开口求人。没关系——她不用求我。我替她做就是了。”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她不是批军报,也不是写奏折,而是给赵平写一份极其详尽的指令,细致到每一个库房的清点顺序、每一类物资的登记格式、每一次核对的负责人。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交给林策。
“另外,宣宁宫的新冬衣——三天之内。用最好的料子。不许提我的名字。”
林策接过指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让提名字,不让说来源,一切都是“内务府按例补发”。做了这么多事,却连个名字都不留——这大概就是王爷爱人的方式吧。
“属下明白。”林策躬身退下。
宣宁宫的暖阁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宋云舒改好了最后一件冬袄的袖口,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太子床头。回到自己寝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上中衣,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那株梅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风吹过来,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她想起白天冬雪问她的那个问题——“娘娘,您说摄政王会不会知道冬衣的事?”
她当时回答:“她若不知道,就不配坐摄政王那个位置。”
可是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窗前,对着安静的夜色,在心里问了自己另一个问题。
不是“她会不会知道”,而是“她会不会在意”。
她知道姜烬宸会知道。那个人在后宫安插了那么多眼线,消息灵通得很。上次炭火的事她当天就知道,当天就出手了。这次冬衣的事,她一定也已经知道了。
可她到现在还没出手。
宋云舒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说:她上次出手太快,被太后敲打了,所以这次不敢动了。另一个声音说:她一定有她的考量,她不会让我失望。
她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她只知道,自己居然在等。
她当了十年皇后,从来不等任何人。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不等别人帮忙,不等别人表态,不等别人还人情。可她今天,居然在等姜烬宸。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危险。
宋云舒关上窗,转身走回床榻边。经过梳妆台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子上。匣子底下的铜扣还在,旁边是那罐已经拿出来泡了的雪尖银毫。瓷罐的盖子没有盖严,从缝隙里透出一缕清雅的茶香。
她站了片刻,伸手把罐盖盖好。
明天,她要泡一壶新茶。
如果姜烬宸来了,就给她倒一杯。
如果她不来——那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