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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初动,彼此试探 ...


  •   腊月过了大半,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前几场都大,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皇宫的琉璃瓦被积雪裹得严严实实,宫道上的雪刚扫出一条路,转眼又被新雪覆上一层白。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姜烬宸正在看赵平连夜送来的内务府库存清册。

      清册做得很细,细到每一匹布料的年份、产地、库存数量,每一批棉胎的成色、重量、入库时间,都一一登记在册。赵平是姜烬宸从边关带回来的旧部,之前在边军管粮草军需,最擅长的就是理账。这份清册他熬了两个通宵才做出来,送到姜烬宸案头时,墨迹才干不久。

      姜烬宸翻着清册,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浣衣局棉胎库存的明细。清册上清清楚楚写着:今年新棉胎入库三百斤,出库记录却只有两笔——一笔发往慈宁宫,一笔发往各宫嫔妃处。宣宁宫的名字,不在出库记录上。

      而发往各宫嫔妃处的那批棉胎,被浣衣局的管事嬷嬷以“统一调配”的名义截留了一部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姜烬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合上清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三百斤新棉胎,去向不明。太子份例的狐绒内衬被换成了积年霉絮,去向不明的棉胎却够做二十件冬袄。林策,你说这批棉胎现在在哪儿?”

      林策站在一旁,低声道:“属下让人暗中查了浣衣局后面那排库房——就是上次咱们的人看见小太监掏棉胎的那间。里面堆的确实是新棉胎,但册子上写的是‘待发放’,没有具体去向。管库的小太监说,是管事嬷嬷让留着的,说是要给容妃宫里做新被褥。”

      “给容妃宫里做新被褥?”姜烬宸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太子穿霉絮,容妃盖新棉。这后宫的分寸,还真是明明白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下面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宫核查的消息放出去了没有?”

      “已经放出去了。昨天下午,赵平让内务府的人去各宫通知,说三日后开始全宫份例核查,所有库存物资都要登记造册,逐一核对出入库记录。消息传得很快,各宫都知道了。”林策顿了顿,又道,“浣衣局那边也接到了通知。咱们的人说,管事嬷嬷接到通知时脸色不太好看,转身就把库房的门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她慌了。”姜烬宸转过身,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冷冽的笃定,“本王要的就是她慌。她一慌,就会去找容妃。容妃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王爷,”林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属下不太明白——既然已经查到了棉胎的去向,也掌握了浣衣局换棉胎的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拿下管事嬷嬷?只要撬开她的嘴,容妃克扣太子份例的罪名就坐实了。”

      “撬开她的嘴容易,但然后呢?”姜烬宸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清册,语气不紧不慢,“容妃会说这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她毫不知情。太后会出面打圆场,罚浣衣局一个‘管理不善’,罚容妃一个‘管教不严’,最多再禁足半个月。这算什么?隔靴搔痒。”

      林策沉默了。确实,上次巫蛊案也好,内务府也好,容妃每次都是丢车保帅,把底下人推出来顶罪,自己躲在后面全身而退。王爷说得对,不把证据链做到铁证如山的地步,容妃总有办法脱身。

      “本王要的不是她禁足半个月,是她再也翻不了身。”姜烬宸翻开清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是赵平用蝇头小楷写的核查计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份计划,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全宫核查就是一张网。网撒得大一点,网眼密一点,不光棉胎的事藏不住,这些年容妃经手的所有账目,都会被翻出来。一件事是意外,两件事是巧合,十件事加在一起,就是铁证如山。等全宫核查结束,本王要让她连一个推出来顶罪的人都找不到。”

      林策心里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盯着浣衣局那边,看管事嬷嬷接下来跟谁接触。”

      “不用盯得太紧,让她去。她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容妃。本王要的就是她们主仆二人串供——串供本身就是新的把柄。你再去一趟慎刑司,告诉李德全,本王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把容妃经手的所有不法之事都写出来。如果能立功,本王可以考虑从轻发落。如果还藏着掖着,等他失去价值的时候,不用本王动手,容妃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林策应声退下。

      姜烬宸坐在案后,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忽然想起那天在宣宁宫喝的那杯雪尖银毫——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和这杯凉透的龙井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知道宣宁宫今天泡了那罐茶没有。

      宣宁宫里,宋云舒确实泡了那罐雪尖银毫。

      茶是早上泡的,宋云舒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她自己端在手里慢慢喝着,另一只放在对面的位置前,茶水斟得七分满,冒着袅袅的热气,像是在等什么人。

      冬雪掀帘进来,看见那杯无人喝的茶,脚步顿了一下。她跟了宋云舒八年,太了解自家娘娘的习惯了——娘娘从来不浪费东西,茶泡了就会喝,不会无缘无故多摆一只杯子。可今天这只杯子摆了一个多时辰了,娘娘始终没动过,也没让人收走。

      “娘娘,内务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三日后开始全宫份例核查。赵总管让人通知了各宫,说是摄政王的命令。”冬雪一边禀报,一边给宋云舒换了一杯热茶,“现在宫里都在议论这事,有说摄政王大张旗鼓的,也有说赵总管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浣衣局那边似乎有些紧张,听说昨天下午有个管事嬷嬷急匆匆去了容妃宫里,待了很久才出来。”

      宋云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雪尖银毫的茶汤清透碧绿,入口甘醇。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全宫核查。”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摄政王好大的手笔。”

      这步棋,和上次整顿内务府完全不同。上次是雷霆一击,直捣黄龙——带兵闯入、当场拿人、封存账册,打了容妃一个措手不及。但那种做法只能在第一次用,再用就落人口实了。太后上次已经敲打过姜烬宸不该插手内廷,如果她这次再直接带兵冲进浣衣局,太后必然震怒。

      所以这次姜烬宸换了打法。不直接拿人,而是宣布全宫核查。把网撒得大大的,名正言顺地查所有账目,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核查份例是好事,是整顿后宫、杜绝贪墨的德政。太后就算想拦,也找不到理由。这步棋走得既稳又狠,像钝刀子割肉。容妃明知道这刀会落到自己头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刀慢慢逼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切下来。这种等待的煎熬,比当头一刀更难熬。

      宋云舒想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娘娘,您说浣衣局那个嬷嬷去找容妃,是不是去商量对策了?”冬雪问。

      “商量对策?”宋云舒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容妃只会让她把尾巴藏好,把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可摄政王这次查的不是棉胎一件事,是所有的账目。烧一本容易,烧十本呢?再说,摄政王既然敢提前三天放出风声,就不会给她们烧账册的时间。赵平一定已经让人盯住了各处的库房。这三天,够她们心惊胆战的了。”

      冬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娘娘。上次您让春风去找的那个小禄子——就是被容妃赶出乾清宫的那个煎药太监——春风找到了。人在浣衣局做杂役,过得很不好。容妃的人隔三差五去找他麻烦,他吓得不敢出门,整天躲在杂役房里。春风去问了他几句,他只说先帝驾崩前的事他确实知道一些,但他不敢说,怕被灭口。春风没敢多问,怕打草惊蛇。您看下一步该怎么安排?”

      宋云舒放下茶盏,眉目间多了几分郑重:“告诉春风,先把人保护起来。不用带回宣宁宫,那样太显眼。让她暗中关照小禄子,别让容妃的人再欺负他。等全宫核查的风声过了,容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本宫再亲自见他。”

      “是。”冬雪应声。

      宋云舒重新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只无人动过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热气散尽,液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让人收走,也没有往杯里添热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夏至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娘娘,摄政王殿下来了。说是刚从京营回来,顺路过来看看太子殿下。”

      宋云舒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下眼,把茶盏搁在案上,动作不急不缓,语气也依旧平淡:“请进来吧。正好壶里还有热茶。”

      冬雪看了眼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张了张嘴想说要不要换一杯热的,却被夏至悄悄拉了一下袖子。冬雪会意,闭上嘴,跟着夏至退了出去。掀帘出去时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娘娘伸手把那只凉透的茶杯轻轻推到桌子另一边——不是收走,是推到更顺手的位置。

      姜烬宸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她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窄袖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丝暗纹,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勾勒出窄瘦有力的腰线。墨发用银冠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被雪水打湿了贴在额角,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她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进门时在门槛上蹭了蹭靴底的雪,动作利落又随意,全然不似朝堂上那个冷厉摄政王。

      “外面雪真大。”她说着抖了抖肩头的雪花,抬眼看向宋云舒时,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皇嫂久等了。”

      “本宫没有等王爷。”宋云舒语气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她肩头那片没抖干净的雪沫上。

      姜烬宸没有拆穿她。她的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看见案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在宋云舒手里,另一只在自己面前。杯中的茶已经凉了,液面平静无波。她看着那杯凉茶,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极亮的光。

      “这茶——是给臣准备的?”

      宋云舒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泡多了,顺手多摆了一只。凉了,臣让人换一杯。”

      “不用换。”姜烬宸伸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口喝干,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喝什么琼浆玉液。放下杯子时,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凉茶更好,解渴。臣在边关喝惯了凉水,热茶反倒不习惯。”

      宋云舒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看手里的茶盏,耳尖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浅的粉色。泡多了?她早上只泡了这一壶茶,也只摆了两只杯子。这谎言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可姜烬宸没有拆穿她。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偏要用一杯凉茶来给她台阶下。

      姜烬宸放下空杯,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块色泽金黄、方方正正的糕点,散发着豆沙和糯米的甜香,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路过御膳房的时候,看见他们在做豆沙糯米糕,想起太子上次说喜欢吃,就顺手带了几块。”姜烬宸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出笼的,还热着。太子在偏殿读书?叫他过来尝尝。”

      宋云舒看着那几块糯米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太子上次说喜欢吃这个,是在梅林里随口提了一句,说御膳房的豆沙糯米糕最好吃,可惜只有逢年过节才做。她自己都没太在意,这人却记住了。

      “王爷记性倒好。”宋云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太子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王爷就记在心里了。”

      “太子说的话,臣自然放在心上。”姜烬宸抬眼看向她,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认真,话锋一转,“皇嫂说的话,臣也记着。”

      宋云舒别开眼,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发现杯中的茶也凉了,却没有放下。

      太子很快被夏至领了过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姜烬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撒开腿跑过来,差点又滑了一跤。姜烬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皱眉道:“上次就说了,雪地上别跑。”

      太子站稳了,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皇叔,你怎么今天来了?是来教我雁形阵的吗?”

      “今天不行,外面雪太大,校场上全是积雪。”姜烬宸指了指桌上的糯米糕,“先吃糕。雁形阵等天晴了再教你。今天可以给你讲讲阵法的门道——不用去校场,在暖阁里也能学。”

      太子欢呼了一声,拿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皇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在梅林听你说过。”

      太子愣了一下,他随口说的话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皇叔居然还记得。他咽下嘴里的糕,认真道:“皇叔,你对我真好。比我父皇对我还好——父皇以前从来不会给我带糕点,也不会教我兵法。”

      姜烬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和了几分:“你父皇是皇帝,有太多事要忙。不是不想对你好,是来不及。”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糕,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举起来递到宋云舒面前:“母后,你也吃。”

      宋云舒接过糕,轻轻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细腻绵软,确实是刚出笼的。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子坐在姜烬宸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讲阵法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这个冬日的午后安静得不真实。暖阁里炭火烧得正好,茶香混着糕点的甜香,窗外大雪纷飞,窗内暖意融融。这是她入宫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宣宁宫不像一座牢笼。

      “雁形阵的精髓不在阵型本身,而在两翼的机动。两翼展开之后,中间故意放空,诱敌深入。等敌人钻进中间的缺口,两翼迅速合拢,形成合围之势。”姜烬宸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阵法图,一边画一边讲,“这个阵法的关键在于时机——合拢太早,敌人还没钻进来,白费力气;合拢太晚,敌人就从尾部突破出去了。所以领军者必须精确判断敌军的速度和距离,在最准确的时间点上完成合围。这在战场上叫‘读敌’,是名将和普通将领最大的区别。”

      太子趴在桌上,盯着那个简单的茶水图,眼睛一眨不眨,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问:“那如果敌人识破了雁形阵,不钻中间的口子,反而集中兵力打一侧的侧翼呢?”

      姜烬宸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殿下怎么想到这个的?”

      “上次皇叔讲鹤翼阵时说过,任何阵法都有弱点。雁形阵的弱点是两翼拉得太开,中间虽然能诱敌,但侧翼的兵力被分摊薄了。如果敌人集中兵力攻打一侧,那一侧的侧翼撑不住,整个阵型就崩了。”太子认真地分析道,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姜烬宸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沉默了一瞬。太子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小声问:“我说得不对吗?”

      “不对?”姜烬宸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殿下说得完全正确。能想到这一层的人,要么是熟读兵书的名将,要么是天生的将才。殿下第一次听雁形阵就抓住了要害,这份敏锐,本王在军中也很少见到。”

      太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却还是认真地追问:“那该怎么应对呢?”

      “应对之法有两种。一种是变阵——侧翼被突破的瞬间,立刻把阵型从雁形转为鹤翼,借势迂回包抄。这需要对阵法极其熟练,能在战场上瞬息万变。另一种是设伏——在侧翼薄弱处布下埋伏,故意诱敌来攻。等敌人以为找到了破绽全力猛攻时,伏兵尽出,反杀回去。这种更需要预判敌军的心理。”

      “好厉害!”太子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几乎要趴在桌上那个茶水画成的阵法图上了,连糯米糕都忘了吃。姜烬宸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宋云舒,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宋云舒坐在一旁,手里那半块糕一直没吃完,看着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心里某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她见过姜烬宸很多面——朝堂上冷厉果断的摄政王,内务府里雷厉风行的将领,梅林里目光灼热的故人。可今天这副耐心温和的长辈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在边关打了十年仗的人,对太子说起阵法时眉眼间那份认真与温和,和她铁血手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而太子在这个人面前的放松和兴奋,是任何人都给不了的。那种眼里有光的模样,是她过去十年从未在儿子脸上见过的。

      “母后,”太子转过头,兴奋地对她说,“皇叔比翰林院的师傅讲得好多了!那些师傅只会掉书袋,讲一个阵型就让人背书。皇叔讲一个阵型,还会告诉我在哪里用过,敌人是怎么中计的,就像在讲故事一样。”

      “那是因为翰林院的师傅们,大多没上过战场。”宋云舒声音温和,看向姜烬宸时,眼底有一层浅淡的光,“你皇叔是真正打过仗的人,讲的自然不一样。”

      姜烬宸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勾起来:“皇嫂这是在夸臣?”

      宋云舒移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清冷:“本宫只是就事论事。”

      姜烬宸笑了笑,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快蒸发干净的茶水阵法图,站起身道:“好了,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殿下先把今天讲的三种应对之法记住,下次天晴了去校场,臣带殿下实地操练。”

      太子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姜烬宸的袖子问:“皇叔,我的新冬衣什么时候能穿?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衣裳,母后不让穿,说是不干净。可是我去年那几件旧的袖子都短了,穿出去容妃宫里的人老笑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姜烬宸的笑容淡了一瞬。她蹲下来与太子平视,语气认真而温和:“三天之内,新冬衣一定送到宣宁宫。到时候殿下穿出去,保证是整个皇宫里最暖和的。”

      “真的?”太子眼睛亮了,随即又警惕地眯起眼睛,“不会是上次那种发霉的吧?”

      “不会。”姜烬宸的声音笃定而温和,“上次的事,是臣的疏忽。以后宣宁宫的东西,臣亲自把关。好不好?”

      太子认真地点头,伸出小指:“那拉钩。”

      姜烬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有犹豫,伸出小指与太子勾在一起。玄色的袖口与月白色的小指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在边关沾过血的手指,和一个只会握笔的手指,勾在一起,郑重得像在签订什么盟约。

      “拉钩了,皇叔不能骗人。”

      “本王从不骗人。”

      宋云舒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勾在一起的手指,喉间忽然有些发紧。她别开眼,将剩下那半块糯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豆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掩不住心里翻涌的暖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跟父亲拉过钩。父亲答应带她去看花灯,她伸出小指,父亲笑着勾住了。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后来她入宫了,那些拉钩的仪式早已成了遥远的回忆。如今她的儿子在和另一个人拉钩,而那个人是个女子,是先帝的皇妹,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个人答应的事,确实说到做到。

      “好了,先去温书吧。”宋云舒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吩咐夏至带他去偏殿。太子依依不舍地松开姜烬宸的小指,走之前还不忘回头道:“皇叔,天晴了一定要来!”

      “一定。”

      太子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方才太子在场时那种温馨的氛围渐渐沉淀为另一种更安静、更微妙的氛围。姜烬宸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宋云舒身上。

      “三天之内。”她开口,语气不再是对太子说话时的温和轻快,而是认真的、沉稳的,“冬衣已经在做了,用的是最好的白狐绒和云锦。不止冬衣,以后宣宁宫的所有份例,都按亲王规格发放。这是内务府该做的。”

      宋云舒微微蹙眉:“按亲王规格?这不合规矩。太子虽贵为储君,但尚未登基,份例当与皇子同等。王爷这样做会落人口实。”

      “在臣这里,太子殿下的安危比规矩重要。”姜烬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上次炭火,这次冬衣,都是因为规矩太多才被人钻了空子。以后宣宁宫的份例,由内务府赵平亲自经手,不再经过旁人。这不会有任何空子让人钻。”

      宋云舒沉默了一瞬,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王爷费心”,只是用沉默表示了接受。对于一个习惯了拒绝别人好意的女人来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姜烬宸看出了这份默许的分量。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换了个话题:“还有件事,臣想跟皇嫂通个气。三日后全宫核查开始,这段时间容妃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臣的精力会放在核查上,后宫这边,皇嫂要多加小心。”

      “本宫知道。”宋云舒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王爷在前朝部署,本宫在后宫也没闲着。容妃的罪证,本宫手里已经攒了一些。等王爷的全宫核查结束,本宫这边也该收网了。”

      姜烬宸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皇嫂也查到了?”

      “先帝驾崩前,容妃宫里的人频繁出入太医院。有一个叫小禄子的煎药太监,是先帝的人,被容妃寻了个由头赶去了浣衣局。本宫的人已经找到他了——他说先帝驾崩前的事,他知道一些。”

      姜烬宸心头微震。小禄子——林策昨天才查到这个人,她还特意吩咐林策暗中保护起来。没想到宋云舒早就在查了,而且动作比她更快,连人都已经找到了。这个女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能耐,也更沉得住气。

      “皇嫂手脚真快。”姜烬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桃花眼里笑意深深,“臣刚查到这个人,还没来得及行动,皇嫂已经先一步把人攥在手里了。”

      宋云舒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她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王爷有兵马在手,本宫有本宫的门路。深宫十年,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本宫早就死在容妃手里了。”

      “那倒是。”姜烬宸笑了,笑声低沉,“皇嫂比臣想象的厉害得多。”

      “王爷也不差。”宋云舒难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淡却不疏离,“全宫核查这步棋,走得很巧。不是用刀砍,是用水渗。容妃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藏尾巴——但她藏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姜烬宸心头一暖。全宫核查这步棋的妙处,林策看不出来,赵平也只是照章办事,满朝文武都只当是新任内务府总管在整顿吏治。只有宋云舒,一眼就看出这是“用水渗”而不是“用刀砍”。这份默契,比任何夸奖都重。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她和她听得懂的认真:“等这盘棋下完,臣请皇嫂喝一杯。”

      宋云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绣墩上,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雪落的沙沙声忽远忽近。

      “喝什么?”宋云舒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落雪。

      “雪尖银毫。”姜烬宸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嫂今天泡的这壶,不是臣送的那罐吗?”

      宋云舒的耳尖瞬间红了。

      她迅速别开眼,端起茶盏挡在面前,语气恢复了清冷:“王爷想多了。本宫只是随手拿了罐茶叶,没什么特别的。”

      “哦。”姜烬宸拉长了调子,身子靠回椅背,语气散漫又促狭,“臣还以为,皇嫂是特意为臣泡的。看来是臣自作多情了。”

      宋云舒没有理她,端着茶盏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这人太危险了,什么都看得出来,却什么都不说破,偏要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逗她。

      姜烬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没有再继续逗她。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正经:“天色不早了,臣还要去京营一趟。宣宁宫的守卫已经加了一倍,炭火和膳食都按规矩发。如果有任何异常,皇嫂随时派人去摄政王府传话。”

      宋云舒也站起身,微微颔首:“王爷慢走。”

      姜烬宸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脸,侧脸的轮廓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玄色衣领衬得她下颌线条愈发分明,声音却比平时轻了几分:“茶很好喝。下次,臣还想喝。”

      说完,她掀帘大步离去。藏蓝色的衣角在帘子落下时一闪而逝,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暖阁里安静下来。宋云舒站在榻边,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上。杯底还剩一点凉透的茶渍,是姜烬宸喝过的那只。她站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只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放到茶盘上——没有摔碎,没有磕碰,只是和旁边那只她用过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冬雪进来收拾时,看见两只杯子并排放着,偷偷笑了一下。她跟了娘娘这么久,从来没见娘娘多摆过一只杯子。娘娘刚才还嘴硬说“泡多了顺手”,可明明就是专门给摄政王摆的。她不敢多说什么,默默收了杯盏,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冬雪,”宋云舒忽然开口,“明天多备一壶热水。那罐雪尖银毫,比本宫想的喝得快。”

      冬雪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道:“是,娘娘。”

      宋云舒没有看她的表情,垂下眼继续拿起针线,缝的是太子那件旧冬袄上最后一颗盘扣。针脚细密平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手不抖了,心跳也平了。方才姜烬宸说“茶很好喝,下次还想喝”的时候,她心跳乱了一瞬,现在终于恢复如常。她不喜欢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却隐约意识到——自己泡茶的时候是专为那个人多摆了一只杯子。这点心思她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却已经被那个人一眼看穿了。可她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余音袅袅。

      与此同时,容妃宫里。

      容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信是容修明今天下午送进来的,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姜烬宸的全宫核查不是例行公事,是冲着你来的。浣衣局的事已经引起了姜烬宸的注意。把所有能烧的都烧了,把能推的人都推出去。在核查结束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张全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小心翼翼道:“娘娘,浣衣局那边确实已经被内务府的人盯住了。赵平派人守住了库房,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搬出来。那个管事嬷嬷怕扛不住。一旦她被赵平带走审问,棉胎的事说不定就会牵连到咱们……”

      “怕什么?”容妃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冷冷道,“她不敢开口。她一家老小都在本宫手里攥着。赵平就算把她抓了,她也不敢咬出本宫一个字。让她把嘴巴闭紧,告诉她,只要她扛住了,本宫保她全家平安。要是扛不住,自己掂量。”

      张全浑身一凛,低声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那李德全那边……”

      容妃的表情阴沉了一瞬。李德全在慎刑司关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有传出死讯,说明姜烬宸在保他。她上次派人送毒药被截住了,慎刑司的守卫又加了一倍,再想灭口难上加难。

      “李德全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咬出本宫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咬出本宫,他自己也活不了。让他扛着,别乱咬。本宫已经在想办法了。”

      张全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下。

      容妃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地上那团揉皱的信纸,忽然觉得手脚冰凉。她不怕宋云舒——宋云舒再厉害,也只是个皇后,管的是后宫的规矩,出不了什么大事。她也不怕太后——太后虽然位高权重,却奉行平衡之术,不可能把容家赶尽杀绝。可她怕姜烬宸。那个女人不按常理出牌,不跟你讲规矩,不跟你论资历。她只要抓住把柄,就会往死里打。而且她是摄政王,手握十万边军,京城里还有三千先锋营。就算太后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内务府被夺了,浣衣局很快也会被查出来。这两处丢了就丢了,伤筋动骨但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太医院那边的事。先帝驾崩前,她让张全亲手换了那剂汤药,经手的人没几个。但那个煎药的小太监小禄子,是先帝身边的老人,被赶出乾清宫后就一直躲在浣衣局。她让人去敲打过他,但始终没有灭口。如果能找到他,把他处理掉,先帝死因的线索就彻底断了。可现在全宫核查的风声这么紧,她不能再有动作,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她站在窗前,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声音低哑而阴冷:“宋云舒,你别得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容妃宫里的烛火透出窗纸,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暗黄色光斑。而宣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宋云舒缝完了最后一针盘扣,把改好的冬袄挂在衣架上,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拢了拢外衫的领口,透过漫天飞雪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远处有一串暖黄的灯火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像落在地上的星子,又像是谁遗落在宫道上的目光。

      那人刚才说——茶很好喝,下次还想喝。

      下次。这两个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轻,却落在她心上时重得让她忘了关上窗户。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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