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御园偶遇,初次道谢
...
-
朝会散后,太和殿外的宫道上积雪被踩得结实,泛着一层灰白的硬壳。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变故。有人感慨皇后手段凌厉,有人惊叹太子胆色过人,也有人摇头叹气,说文官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容修明走得最快。他几乎是逃出太和殿的,连身后几个吏部官员的呼唤都没理会,一路疾行出了午门,上了轿子便催着轿夫快走。轿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强撑的镇定终于垮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搁在膝头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输了。又输了。
而且这次输得比昨天更难看。昨天只是被姜烬宸一个人怼回来,今日却是被皇后、太子、宋首辅三个人联手压着打。他准备了一夜的奏折,三十多名文官的联名,字字句句都扣着祖制纲常,结果被宋云舒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更让他心惊的是太子——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御阶前质问他的那几句话,比任何弹劾都要致命。一个孩子用最简单的话戳穿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让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文官集团对一个孩子的围攻。今日之后,朝堂上谁还敢轻易弹劾摄政王与皇后?弹劾就是欺负太子,就是和容家一样欺负孤儿寡母。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受不住。
轿子在吏部尚书府门前停下,容修明下了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管家迎上来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在书案后坐了许久。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管家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给宫里的娘娘送个口信。”容修明没有抬头,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一个字都不许改,亲手交到娘娘手里。另外,让魏峥今晚来见我。”
管家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容修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未平。朝堂上打不赢了,就得从别的地方下手。他想起容妃上次传出来的话——“正面刚不过,就从后宫下手。”克扣炭火只是小打小闹,被姜烬宸反手一刀砍掉了内务府,这条线算是废了。可后宫不止一个内务府,还有太医院,还有浣衣局,还有御膳房,还有数不清的太监宫女。他不信宋云舒能防得住所有地方。
与此同时,姜烬宸从宣宁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回摄政王府。她带着林策去了京营校场。
年后的校场积着厚厚的雪,马蹄踏过的地方翻出褐色的泥浆。三千先锋营精锐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和士卒的呐喊声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姜烬宸站在点将台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卒,眼底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林策站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王爷,容修明回府后没多久,他府上的管家就进了宫。应该是给容妃送信。属下已经让人盯着了。另外九门提督府那边也有动静,魏峥今晚要去吏部尚书府。”
“不急。”姜烬宸语气平淡,“让他们多走动走动,走动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魏峥那边的人盯紧就行,不必惊动。容妃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李德全在慎刑司多待一天,她就多一天睡不着觉。”
“属下明白。”林策顿了顿,又问,“太医院那边查出了些眉目。先帝病重期间,负责煎药的太监里有一个叫小禄子的,是先帝身边的人,后来被容妃寻了个由头赶出了乾清宫。此人现在在浣衣局做杂役,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姜烬宸转过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小禄子?人还活着?”
“活着,但过得不太好。容妃的人时不时去找他麻烦,大约是警告他别乱说话。”
“把他保护起来。”姜烬宸立刻做了决定,“不用带回摄政王府,那样太显眼。让他在浣衣局继续待着,暗中派人盯着,别让容妃的人靠近。这条线先养着,等时机到了再用。”
“是。”
姜烬宸重新看向校场,目光落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身上。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林策,你说……皇后今天为什么要来?”
林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属下以为,皇后娘娘是为了自保。容修明拿她和王爷的关系做文章,她不出面澄清,流言只会越传越凶。”
“自保?”姜烬宸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她若是只想自保,大可以让宋首辅替她说话,或者去慈宁宫找太后评理。用不着亲自踏入太和殿,用不着手持凤印,更用不着当众说‘是本宫请摄政王出面的’。她选了最决绝的一条路——把自己和我绑在一起。朝堂上从今往后,谁弹劾我就是弹劾她,谁质疑她就是质疑我。她把自己十年的清誉、宋家的门风、太子的体面,全押上来了。这哪里是自保?”
林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从边关跟着姜烬宸回京,见过无数大场面,却从来没见过皇后那样的女人。在朝堂上手持凤印、当庭驳斥吏部尚书时那股不动如山的威仪,让她这个见惯生死的武将都感到心惊。
“所以她不是在自保。她是在替我挡。”姜烬宸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的散漫笑意收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滚烫的东西,像压在火山口下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汹涌,“她从太后那里出来那天,说了句‘谢了’,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完就走。今天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却做了一件比‘谢’字重一百倍的事。”
林策看着自家王爷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她跟了姜烬宸十年,从边关到京城,见过她杀人如麻的狠厉,见过她运筹帷幄的深沉,却从来没见过她提起一个人时,眼底会有这样的光。
那光很亮,也很软。像是边关夜雪里燃着的一簇篝火,把漫天寒意都挡在外面,只留下暖融融的一团。
姜烬宸收回目光,大步走下点将台,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动作干脆利落,玄色披风在风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回府。今晚把李德全的供词整理出来,明天早朝前送到宋首辅府上。容修明弹劾我的那些折子,也该让宋首辅看看了。”她勒住马缰,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宣宁宫那边送些时鲜水果过去。别太刻意,就说边关旧部送来的贡品,分给各宫的,宣宁宫那份多些便是。”
林策在心里默默记下,面上不动声色:“是。”
宋云舒从太和殿回来后,一直在陪太子。
太子今天在朝堂上说了那些话,回来后兴奋了好久,缠着宋云舒问东问西:“母后,我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很好?”“母后,你说容尚书以后还敢不敢说你和皇叔的坏话?”“母后,皇叔什么时候再来教我兵法?上次说的雁形阵我还没学会呢。”
宋云舒一一耐心回答,声音温和。直到太子说累了,靠在榻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她才轻轻给他盖上薄毯,起身走到外间。
冬雪端了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淡淡的,忍不住问:“娘娘,今天朝堂上咱们大获全胜,您怎么看着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宋云舒接过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在想以后的事。容修明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吏部尚书,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今天输在措手不及,下一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太后那边……本宫今日踏入太和殿,坏了太祖‘皇后不得上朝’的祖制。太后虽然暂时不会说什么,心里一定不痛快。”
冬雪听出了娘娘话里的忧虑,安慰道:“可娘娘今天是为了正事才去的。容尚书那些话太过分了,娘娘不出面,他们还真以为宣宁宫好欺负。”
“不是为了正事那么简单。”宋云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
她心里清楚。今日踏入太和殿,手持凤印,公开站队姜烬宸,是同盟必须要走的一步。容修明已经把火烧到了她和姜烬宸的关系上,她不出面,流言就会发酵,到时候不光是她自己的清誉,太子的名分、宋家的门风都会受影响。她必须出面,必须以最强硬的姿态把流言压下去。
可这一步踩下去,她和姜烬宸就真的分不开了。朝堂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皇后和摄政王,是站在一起的。以后姜烬宸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姜烬宸的危机就是她的危机。她做了十年谨小慎微的中宫皇后,从来都是保持距离、不偏不倚、不给人留把柄。现在她把所有的把柄都交到了一个人手里。如果姜烬宸是另一个容妃,如果她的十年执念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她和太子就万劫不复。
可她不信姜烬宸是那样的人。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梅林里那双认真的眼睛,也许是慈宁宫挡在她身前时的毫不犹豫,也许是内务府雷厉风行的出手,也许是昨夜那句“以后这宫里,谁敢欺负你和太子,我就替你收拾谁”。
她说这话时没叫“皇嫂”,用的是“你”。
宋云舒把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宫灯还没点起来,院子里灰蒙蒙的。那株梅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冬雪,”她忽然开口,“你说本宫今天做得对吗?”
冬雪愣了一下。她跟了宋云舒八年,很少听到娘娘问这样的问题。娘娘从来都是打定了主意就去做,不犹豫,不回头。可今天,她居然在问“对不对”。
冬雪想了想,认真道:“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奴婢知道,摄政王对娘娘和太子是真心的。她今天在朝堂上看娘娘的眼神——奴婢站在殿外远远瞧了一眼——就像……就像看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生怕碰碎了,又怕被别人抢走。娘娘在深宫里待了十年,除了老爷和太子殿下,还有谁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您?”
宋云舒没有说话。她知道冬雪说的是真的。那样的眼神,她看见了。在太和殿里,在御阶之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姜烬宸看着她时眼底有一层极亮的光。那是藏不住的。
可她不敢承认。承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陪本宫出去走走吧。”宋云舒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在暖阁里闷了一天,出去透透气。”
御花园的梅林,是宋云舒入宫十年来最喜欢去的地方。
腊月里百花凋零,唯有梅林开得正盛。数十株老梅树虬枝盘曲,细碎的白梅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铺在积雪上,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雪。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冷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沁人心脾。
宋云舒没让人跟着,只带了冬雪一个,沿着宫道慢慢走。暮色渐浓,宫人们正在沿途点灯。暖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将积雪映出一层浅浅的暖色。她拢了拢外衫的领口,脚步不快不慢,裙摆扫过石径上的碎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梅林边上时,她停住了脚步。
梅林深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烬宸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宫。她还穿着那身玄色蟒袍,肩上落了几片白梅花瓣,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开得最盛的那几枝梅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策垂手而立,看见宋云舒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远处。
姜烬宸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桃花眼弯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喜。
“这么巧,皇嫂也来赏梅?”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从寒风里来的沙哑,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宋云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本想转身离开——这个人的目光太烫了,每次落在她身上都让她不自在。可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动。
“王爷怎么也在这里?”她开口,语气淡淡的。
“散了朝,去京营办了点事,回来路过御花园,顺道看看梅花。”姜烬宸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枝头开得最盛的那几枝白梅,“这株梅树开得最好。边关没有梅花,每次回京,我都要来这里多看一眼。十年了,这梅林还是老样子。”
宋云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姜烬宸为什么对御花园的梅林情有独钟。不是因为这株梅树开得最好,而是因为十年前,就是在这片梅林里,有个刚入宫的妃嫔替一个被罚跪的小皇子挡了半刻钟的雪。
她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身边的冬雪,轻声道:“你在这里候着。”
冬雪会意,屈膝行礼,退到了林策那边。两个侍女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姜烬宸看着宋云舒独自走进梅林,看着她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素白的常服在暮色与雪光之间格外清冷,像这梅林里开得最素净的一枝白梅。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边关打了一场硬仗之后,坐在营帐外看着落日从雪山顶上沉下去时的那种平静。不是不激动,而是太在意,反而不敢造次。
“太子呢?”姜烬宸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睡了。”宋云舒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梅枝上,“今日在朝堂上说了那么多话,回来后兴奋了好久,刚才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本宫出来透透气。”
“太子今日很出彩。”姜烬宸认真道,“他站在御阶前质问容修明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被镇住了。那份胆色,像——”
“像他父皇。”宋云舒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姜烬宸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像你。”
宋云舒怔了怔,偏过头看她。暮色里姜烬宸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锋利,说出这句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凛儿骨子里像我,不像先帝。”宋云舒收回目光,声音淡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先帝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待人宽厚。凛儿从小就会护人,护他身边的人,护他的东西。这点是像我,不是好事。”
“谁说不是好事?”姜烬宸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在这深宫里,不争不抢的人活不长久。太子有棱角,是好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今天护的不是别人,是你。十二岁的孩子敢在朝堂上替你说话,说明他知道谁对他好,也说明你是个好母亲。这比什么都强。”
宋云舒没有说话。她站在梅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的白梅。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开,也没有抬眼。姜烬宸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宋云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酝酿了许久才倒出来的酒,每一个字都带着经过深思熟虑的郑重。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配合。”
姜烬宸转过头看她。
暮色里,宋云舒的侧脸线条柔和,不像朝堂上那样冷厉如刀。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抿着,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弧度,而是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似乎在斟酌措辞的紧绷。
“朝堂上容修明步步紧逼,本宫临时决定上朝,事先没有和王爷商量。王爷没有拆台,反而配合本宫把戏唱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层薄薄的温度,像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流水,“这份默契,本宫记着。”
姜烬宸看着她,看着她端方清冷的侧脸,看着她刻意不看向自己的眼睛,看着她耳尖在暮色里泛起的极浅的粉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今天来梅林,不是为了赏梅。她就是想在她面前说一句——你做得很好,谢谢你站在我这边。可她不敢说得太直白,怕吓到她。现在她听到了,从宋云舒嘴里亲口说出来的“多谢”,不是慈宁宫门口那句轻飘飘的“谢了”,而是酝酿了整整半天、斟酌了每一个字才说出口的正式道谢。这声道谢,重过朝堂上千钧凤印。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把她当外人,不是把她当不得不合作的临时盟友,而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默契到不用商量就能配合,信任到愿意放在心里记着。
姜烬宸嘴角勾起来,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语气却故意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和调侃:“皇嫂终于不把本王当洪水猛兽了?”
宋云舒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姜烬宸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本宫从来没有把王爷当过洪水猛兽。”宋云舒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清冷,“本宫只是——”
她顿住了。
“只是什么?”姜烬宸追问,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宋云舒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只是怕自己动心”。这句话她在心里藏了很久,久到每次面对姜烬宸时都会下意识地冷着脸,用疏离和规矩筑起一道墙。可今天朝堂上那番公开站队之后,那道墙似乎裂了一道缝,挡不住这个人眼底的光。
“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她最终说出的是一个折中的答案,语气平淡,却比平时的疏离多了一层诚恳,“在深宫里十年,本宫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解决。忽然有人愿意分担,反倒有些不习惯。”
姜烬宸心头微微一震。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在告诉她,她姜烬宸在她宋云舒心里,已经从“不得不合作的盟友”变成了“愿意分担的人”。
“那以后习惯习惯就好。”姜烬宸笑了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却认认真真的,“我会一直在的。”
我会一直在的。
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过千钧承诺。
宋云舒没有接话。她别开眼,伸手拂去肩头的花瓣,手指微微发凉。她本想转身走开,可脚步像生了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说这句话的人。她只知道,在姜烬宸说出“我会一直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乱,像被什么东西打乱了节奏。
就在这时,梅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太子姜瑜凛醒了,听说母后来了御花园,便缠着乳母带他过来。他远远看见梅林里站着的两道身影,撒开腿就跑了过来,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
“母后!皇叔!”
太子跑得急,到了跟前差点滑倒,姜烬宸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皱眉道:“跑这么快做什么,雪地上滑。”
太子站稳了,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皇叔,你今天怎么没来看我?我都等你好久了!你上次说下次来教我雁形阵的,还没有教呢!”
姜烬宸挑眉,看了宋云舒一眼,后者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笑了笑,蹲下来与太子平视:“今天事多,没来得及。改天皇叔有空就去宣宁宫,把雁形阵教给你,再教你一招破雁形阵的法子,怎么样?”
“真的?”太子眼睛更亮了,“那说好了!不许骗人!”
“不骗人。”姜烬宸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站起身,对宋云舒道,“天色不早了,外面冷。皇嫂带太子回去吧,别着凉了。臣也要出宫了。”
宋云舒微微颔首,牵着太子的手,转身往回走。素白的常服在暮色里渐渐远去,走出十几步远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姜烬宸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宋云舒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烬宸看见了——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扶在太子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在犹豫什么?在挣扎什么?或者说——她差一点就要回头看她了?
姜烬宸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冷冽讥诮的笑,也不是平时的散漫痞笑。这个笑很轻,落在眼底,化开了眉宇间的冷硬。像这片梅林里无声飘落的白梅花瓣,安静又滚烫。
宋云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姜烬宸还站在原地。林策从后面走上来,试探着开口:“王爷,咱们出宫还是?”
“出宫。”姜烬宸转过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道,“林策,你说皇后娘娘今天是不是对我态度不太一样了?”
林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属下愚钝,没看出来。”
“那是你没仔细看。”姜烬宸语气笃定,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以前说‘谢了’两个字就走,今天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今日之事,多谢王爷配合’;第二句,‘本宫从来没有把王爷当过洪水猛兽’;第三句,‘忽然有人愿意分担,反倒有些不习惯’。三句话加起来,比之前一个月说的话都多。”
林策在心里默默道:王爷您把人家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这得是多在意。
但她不敢说。她只能道:“王爷英明。”
“而且她今天没赶我走。”姜烬宸越想越满意,桃花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以前我去宣宁宫,说不到十句话她就开始端茶送客。今天她跟我聊了这么久,还让我陪太子说话。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林策决定不再接话。王爷此刻明显处于“心上人多说了两句话就开始颅内高潮”的状态,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刚走出宫门,摄政王府的一名亲卫便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报:“王爷,方才慎刑司传来的消息——有人试图给李德全递毒药,被咱们的人截下了。送药的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说是容妃宫里的人指使的。”
姜烬宸接过密报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寒光。
“容妃动手了。”她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却带着森然的寒意,“她想杀人灭口,说明李德全的供词戳到了她的痛处。林策,立刻回府把李德全的口供整理出来,明天早朝之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容妃这些年在后宫干了什么。另外,那个送毒药的小太监留活口,撬开他的嘴——他既然敢替容妃送毒药,就一定知道些别的事。”
“是。”林策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姜烬宸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暮色已尽,宫灯全部点亮,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宣宁宫的方向,灯火也亮着。
她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可她今天站在太和殿上手持凤印的时候,身边站着太子,身后站着自己。她不是一个人在扛——只是她还不习惯。
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等她慢慢习惯。
姜烬宸轻夹马腹,骏马踏着积雪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跑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清脆而有力。身后跟着的亲兵们打起灯笼,一串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宣宁宫里,宋云舒安置好太子,回到自己的寝殿。
冬雪伺候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上中衣。铜镜里的女人容颜端丽,眉眼间的清冷在烛火映照下柔和了几分。宋云舒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镜子里的人,耳尖还残留着极浅的粉色。从梅林回来到现在,一直没褪干净。
“娘娘,今晚早点歇息吧。”冬雪轻声道,“今天累了一天了。”
“嗯。”宋云舒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铜镜旁边的紫檀木匣上。那匣子是她入宫时父亲送的,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几件首饰,都不算贵重,但每件都有意义。压在匣子最底下的,是一枚小小的铜扣——是当年她刚入宫时缝的第一件冬袄上掉下来的盘扣,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不齐。她留了十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她从匣子底下翻出那枚铜扣,放在掌心看了看。
今天的针线,也偏了。和十年前刚学针线时一样,偏了半分。
她忽然想起姜烬宸在梅林里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在的。”
不是“本王会护着你”,不是“摄政王保你平安”。是“我”,是“一直”,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比朝堂上所有慷慨陈词都重的话。
宋云舒把铜扣放回匣子,合上盖子。然后对冬雪道:“明天把那罐雪尖银毫拿出来泡吧。放久了,该受潮了。”
冬雪愣了一下。那罐雪尖银毫是摄政王送来的,娘娘一直不让用,说“留着吧”。可今天她主动说“拿出来泡”。这意味着什么,冬雪不敢多问,只轻声道:“是。”
宋云舒躺下时,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她侧过头,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夜色。
梅林里的那道身影,肩头落着梅花瓣,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痞气,说出来的话却认真得让人心跳漏拍。
不能想。不该想。
可她今天在太和殿上主动站到了她身边。
今天在梅林里主动说了那三句话。
今天回来后,把她送的茶叶拿出来,说“该泡了”。
这些,都是她主动的。
宋云舒闭上眼。
算了。雪大。早些歇息吧。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姜烬宸还没睡。
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李德全的供词,还有慎刑司刚送来的新口供——那个送毒药的小太监熬不过刑,供出了容妃让他传话的细节。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容妃指使下毒,但加上李德全的供词和账册,足够在朝堂上给容妃一党沉重一击了。
她在案上铺开奏折,提笔蘸墨,开始起草明日早朝的弹劾折子。笔锋凌厉,字字如刀。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雪又大了。
宣宁宫的灯,应该还亮着吧。
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落笔。
弹劾折子写完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明天早朝散后,得去趟宣宁宫。太子要学雁形阵,她答应了的。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