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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夜沉滞 凌晨三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沉沉夜色死死扣住整座城市。
顾叶辰是骤然从一片温吞的混沌里醒过来的,没有惊雷,没有恶梦,甚至没有半分预兆。像是悬浮在温水里的人,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拽回躯壳,意识落地的瞬间,胸口便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闷。呼吸很浅,轻飘飘地蹭过肺叶,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潮湿的滞涩,像胸腔内壁覆了一层冰冷的水汽,堵得人浑身舒展不开。
窗外的雨已经落了很久。
连绵的雨线织成一张无边的软网,笼住街巷楼宇,日夜不歇地冲刷着城市的每一寸轮廓。细密的雨珠砸在落地窗上,蜿蜒出细碎绵长的水痕,层层叠叠,模糊了窗外所有的灯火与天色。雨声温柔又偏执,昼夜往复,初听扰人清眠,时日一久,便彻底融进了这间屋子的死寂里,成了唯一恒久的背景音。
房间被厚重的黑帘捂得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天光渗漏,四下沉暗如墨。
顾叶辰平躺着,脊背贴着微凉的床单,四肢舒展,却从头到脚都绷着一股僵硬的沉滞。他睁着眼,望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黑暗,目光空空落落,没有落点,没有焦距。睡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透骨血的疲惫,沉沉叠叠,嵌在每一寸筋骨缝隙里,挪不开,散不去。
距离那场仓促离散的同学聚会,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没有波澜的日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进心底,任其慢慢沉淀、荒芜。从前那些辗转的惦念、心口的酸胀、遥遥相望的悸动,都在日复一日的冷清里,被慢慢磨得平缓。
他没有主动探寻任何人的消息,没有驻足回望熟悉的街巷,也没有为某一个相似的背影失神。
生活被悄无声息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切断了所有多余的联结,手机常年静音倒扣在桌面,屏幕沉寂的时间远比亮起的时刻漫长。陆晟隔三差五发来的问候,旧同学零碎的邀约,他通通看过,然后轻轻划过,从不回复。他并不是抵触旁人的善意,而是太久没有融入热闹,早已丧失了与人往来的力气。
热闹是旁人的,他只剩一室孤寂。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往前挪,平淡得近乎荒芜,没有惊喜,没有波澜,连难过都变得奢侈。
天色在细密的雨雾里缓慢亮起来,灰蒙的微光顺着窗帘最细微的缝隙渗进来,浅浅铺满一地浅淡的灰白。顾叶辰缓缓动了动眼皮,浑身的沉重感骤然清晰了数倍。长期昼夜颠倒、破碎浅眠的后遗症早已彻底浸透身体,只是往日他尚能勉强忍耐,今日这份沉乏,却压得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动作迟缓滞重,带着长久怠惰而生的僵硬。
双脚落地,地板的凉意顺着足底缓缓攀升,漫过脚踝、小腿,他却感知得极其迟钝。脸色是长久不见日光的惨白,褪去了少年时所有鲜活温润的气色,眉眼低垂,寡淡清冷,连喜怒哀乐的痕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搭上厚重的帘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潮湿的晚风裹挟着漫天雨雾扑面而来,微凉的湿气贴在脸颊与脖颈,带着江城雨季独有的沉闷凉意。楼下的广场被烟雨彻底笼罩,地面湿漉漉地反光,空荡辽阔,寥寥几个早起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路过,步履匆匆,无人停留,更无人抬头望向这扇常年紧闭的窗。
这就是他朝夕对望的风景,一成不变,寂静荒芜。
他的生活早已形成一套固化的轨迹,昼与夜在这间空荡的屋子里反复循环。白日里凭窗而立,望着雾雨朦胧的街巷放空思绪,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流淌;深夜里睁眼平躺,熬过漫漫长夜,等待一场迟迟不肯降临的睡意。日子乏味、单一、沉寂,却被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身体的损耗是循序渐进发生的,没有清晰的分界线,只是某一天他忽然发觉,很多本能的感知正在慢慢变淡。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三餐。温热的饭菜摆在面前,再也勾不起半点进食的欲望,味蕾像是蒙了一层薄膜,酸甜苦辣尝起来都只剩淡淡的寡味,咀嚼吞咽都成了一件需要耗费精神的麻烦事。常常一整天什么都不吃,肚子不会传来剧烈的饥饿绞痛,只有胸腔里空荡荡的发虚,四肢发软提不起劲。多数时候他只是随手倒两杯凉白开,勉强撑住身体最基础的运转,偶尔打开冰箱抿一口放了许久的冷牛奶,就算是一天全部的摄入。
客厅冰箱永远摆放得整齐,瓶装水、各类酒水塞满大半层,很少被触碰。只有冷藏柜最靠里的角落,安安静静躺着一包没拆开的软糖。
他从来不吃,也从来不肯丢掉。
只是下意识地把它留在原处,像是守住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细碎回忆。十五年的交集与相伴早已经刻进本能,哪怕两个人早已渐行渐远,断了所有日常往来,他还是牢牢记住对方偏爱这类软糯的甜。这一点细碎的小事,成了他空洞生活里唯一抓得住的念想。
失眠带来的折磨,比食欲不振更磨人。
他再也等不到一场完整安稳的睡眠。明明浑身筋骨酸胀,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只要躺下闭眼,大脑反倒会瞬间清醒。那些刻意压下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雨夜并肩走过的路口、聚会包厢里短暂的对视、对方换座位后疏远的背影、那句刺得人心口发闷的评价……一幕幕循环往复,温柔又锋利,反复切割着他仅剩的情绪。
他激烈的情绪早已被漫长独处磨平,只剩下绵延不断、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每个深夜他都睁着眼等到窗外泛白,偶尔浅浅睡去,也全是零碎破碎的梦境,醒过来只会更加疲惫。
少食、失眠、长久封闭自我,三种消耗日复一日叠加,慢慢掏空了他原本就单薄的身形。脸颊渐渐凹陷下去,少年时期柔和的轮廓消失殆尽,下颌线条单薄锋利,肩背不自觉微微佝偻。眼底长年沉淀着厚重乌青,目光涣散,再也没有从前透亮鲜活的样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
他清楚自己的状态在持续变差,生命力像是顺着雨水一点点流走,却生不出半点想要调整、补救的念头。麻木已经渗透四肢百骸,身上所有酸痛、乏力的感受都变得钝钝的,模糊不清。他依旧日复一日守在窗边,望着雨雾笼罩的街道枯坐,任由身体一点点垮下去。
这场连绵阴雨整整下了七天。
厚重乌云压在城市上空,白日也昏暗得如同傍晚,低气压堵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要刻意放轻。空气里漂浮着散不去的潮湿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午后雨势没有减弱,山间涌来的雾气把远处楼宇全都模糊成一片灰影。
顾叶辰依旧站在落地窗前,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了数个小时。双腿早就酸胀发麻,踩在地板上轻飘飘的,身体发出清晰的疲惫信号,他却懒得挪动半步。视线涣散地落在楼下空旷的广场,烟雨揉碎了所有景物边界,世间万物都变得混沌模糊,像他眼下一团乱麻、无从梳理的心境。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怀念,没有委屈,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他就这么安静伫立,和这间死寂的房间融为一体。
毫无预兆,一阵猛烈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
不是缓缓袭来的昏沉,是瞬间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颅顶被沉甸甸的重物压住,眼前所有画面疯狂扭曲重叠。生理性的眩晕来得汹涌蛮横,瞬间冲垮了他连日硬撑的防线。
他慌忙伸手攥住冰凉的玻璃窗沿,玻璃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颅内翻涌的混沌。膝盖骤然发软,身形剧烈摇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长期低血糖、严重睡眠不足、气血持续亏虚积攒下的所有隐患,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太阳穴突突跳动,钝痛顺着头皮蔓延全身,刺耳的耳鸣包裹住他,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
视野边缘不断蔓延开大片黑翳,从四周往视线中心收拢,慢慢吞噬仅剩的光亮。
他心里模糊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这些天看似平静的自持,不过是靠着一点惯性硬扛,此刻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消散,意识开始轻飘飘地往外游离。
他扶着墙面,脚步虚浮摇晃,一点一点挪向客厅的沙发。每一步都踩得不稳,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身体左右晃动,随时会失去平衡。
重重跌坐在布艺沙发上的刹那,眩晕感抵达顶峰。
头颅重得无法抬起,眼皮重若千斤,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茶几、摆件、窗外模糊的天光全部扭曲成暗沉色块,浑身力气被彻底抽干,双臂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指尖冰凉僵硬,连简单抬手都无比艰难。
神志彻底蒙上一层厚重混沌,什么思绪都抓不住。
茶几边缘平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漆黑,安安静静。
顾叶辰凭着濒临晕厥前最后一点本能,缓慢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抬手这个简单动作,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气力,指尖抖得厉害,反复试探好几次,才碰到冰凉的手机机身。
此刻他没有思考,心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助本能,想要抓住一点依托,摆脱这份窒息般的昏沉。
他费力按亮屏幕,刺眼的白光撞进布满重影的眼底,酸涩胀痛瞬间袭来。通讯录里所有文字、头像、备注全部扭曲交织,糊成一团杂乱色块,他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名字,看不清屏幕上任何一串数字。
理智彻底溃散,脑海一片空白,只有长久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驱使着他行动。指尖凭着经年累月的熟悉滑动屏幕,精准落到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拨号键。
空旷安静的客厅里,绵长单调的等待音缓缓回荡,一声接一声,缓慢敲打在凝滞潮湿的空气里。
几秒过后,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是日常习惯性的礼貌应答,音色平稳冷淡。
“喂?”
仅仅一个字,轻轻落进顾叶辰的耳朵。
他视线早已涣散无光,依旧分辨不出电话对面是谁,喉咙干涩发紧,拼尽浑身仅存的力气,挤出一缕细弱如风的气音。声音太低太轻,混在窗外不断的雨声里,稍不留意就会彻底消散。
“救...救救我。”
短短三个字,沙哑破碎,裹着脱力带来的虚弱。
听筒那头安静停滞了短短一秒。
短暂的沉默隔着听筒漫开,电话那头江向凛一贯冷淡的声线稍稍紧绷,字句间掺了一丝浅淡的慌乱。这点情绪只是普通人见到他人异样时本能生出的善意,谈不上发自内心的在意。
他听出顾叶辰声音里藏不住的虚弱,语速不自觉加快,接连抛出问句,没有多余客套,只是例行询问对方状况。
“顾叶辰?是你吗?你怎么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待在哪里?身体很难受是吗?”
一连串声音穿过听筒,压过顾叶辰耳边嗡嗡作响的耳鸣。他头脑昏沉,手指虚虚攥着手机,浑身提不起力气,只能茫然接收那头传来的话语。江向凛稍微抬高音量,仅仅是为了让状态恍惚的人听清,并无过多急切。
但此刻的顾叶辰,再也没有余力给出任何回应。
铺天盖地的昏沉持续蚕食着他残存的意识,耳鸣声越来越厚重,听筒里焦急的问话慢慢变得遥远模糊,像隔了层层水雾,字句再也无法清晰捕捉。
他连维持呼吸平稳都觉得费力,酸软的手臂再也无力托举手机,指尖一松,机身顺着掌心滑落,陷进沙发柔软的布料之中,通话线路没有断开,那头的询问还在持续。
“顾叶辰,别不说话,回应我一句。”
“你身边有人吗?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跟我说清楚。”
几句追问过后,听筒那头陷入沉寂。江向凛骨子里的疏离始终没变,方才转瞬即逝的慌乱早已淡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真切揪心的担忧,只是安静等待着顾叶辰迟迟未至的回应。
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吞没眼底最后一点微光。颅顶的沉重感不断下沉,意识轻飘飘脱离躯体,慢慢坠落消散。四肢的知觉逐层褪去,冷暖、酸痛、乏力全部归于虚无。
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他歪靠在沙发软垫之间,呼吸依旧浅而平稳,生命体征安稳,只是意识彻底坠入沉寂,陷入长久的昏迷。
窗外的雨依旧连绵不绝,安静包裹整栋房屋。
手机静静陷在沙发布料里,通话还在持续,听筒里执着的问询一遍遍响起,无人应答,和绵长雨声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沉沉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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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安好,我是新晋作者简攸。 初次落笔创作,文笔尚且青涩生疏,难免有诸多不足,还望大家多多包容,我会慢慢沉淀、用心打磨文字。 这篇故事是我独自构思的原创虐文,结局满是遗憾悲凉,恳请各位不必太过沉浸代入。世间这份挥之不去的不甘与怅然,交由我一人承受就好。 留给我一生难解的执念,落笔皆是心底无处安放的难过与惆怅。 诸位读得舒心便好,愿大家都能释怀过往,放下心底执念,莫要如同我一般深陷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