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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房余绪   顾叶辰 ...

  •   顾叶辰对江向凛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声势浩大的悸动,是沉在岁月底、无声蔓延的执念,卑微又执拗,藏在每一次下意识的注视、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迁就里,扎根数年,早已浸透他所有的情绪。
      这份单向的爱意,是顾叶辰漫长时光里唯一的软肋,却也是江向凛最排斥、最厌烦的东西。
      从他鼓起勇气隐晦表露心意的那天起,一切就彻底变了。在此之前,两人尚且能维持平淡的熟人关系,碰面时会有简单的寒暄,相处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平和。可当江向凛知晓顾叶辰暗藏的心思后,所有的平和尽数崩塌。
      他没有过激的指责,没有直白的抗拒,只用最彻底的冷漠划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边界。那种冷淡是极致的疏离,不带半分情绪,却比任何言语都伤人。无视、回避、敷衍,成了江向凛对待顾叶辰的常态。
      旁人或许看不懂这份突兀的疏远,只有顾叶辰清楚根源何在。他清楚自己的喜欢,于江向凛而言不是偏爱,不是温柔,而是一种难以摆脱的困扰、一种令人心生厌烦的纠缠。
      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的情愫,尽量减少出现在江向凛面前的次数,不敢再有半分逾矩的举动。可心底的喜欢从未消减分毫。他依旧会默默关注对方的一切,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看着江向凛的身影,会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留给这个满心厌恶他的人。
      他甘愿承受这份单向奔赴的苦涩,甘愿接纳江向凛所有的冷漠与敷衍,哪怕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不求回应,不求亲近,只求能远远看着对方,便已知足。可即便卑微至此,也从未换来江向凛半分动容,对方眼底的厌烦与淡漠,自始至终,从未消散。
      病房里的白光惨白又刺眼,均匀地铺洒在每一处角落,裹挟着浓郁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沉沉地压在人的感官之上。
      规律又单调的仪器滴答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反复穿梭在空旷的病房中,敲碎混沌,一点点拽回顾叶辰涣散的意识。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艰难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是模糊的,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白翳,天花板、墙壁、床头的仪器,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迟迟无法聚焦。
      脑袋里是一片沉滞的昏沉,伴随着阵阵钝重的眩晕,像是有重物死死压在颅腔里,发胀、发沉。四肢绵软无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带着几分疲惫的滞涩。
      短暂的清醒里,过往的画面零碎、混乱地在脑海里闪回,模糊不清,拼不出完整的脉络。他记不清自己晕倒的场景,也想不起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混沌,缠绕着迟钝的神经。
      他静静躺着,任由仪器的声响在耳边反复回荡,慢慢沉淀躁动的意识,耐心等待涣散的神智一点点归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他刻在心底、无比熟悉的节奏。
      紧接着,是三下轻缓的敲门声,力道极柔,几乎要融进病房的寂静里。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纯白的病房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眉眼清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是江向凛。
      看清来人的瞬间,顾叶辰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心底翻涌起一阵细碎的温热,混着酸涩的暖意,悄悄漫遍四肢百骸。
      所有的迷茫和恍惚尽数褪去,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江向凛救了他。这个始终冷漠待他、厌烦他心意的人,在他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送来了医院。
      病房里依旧安静,仪器的滴答声还在持续,却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顾叶辰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低缓,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近乎气音,消散在空气里,却足够清晰地落在门口那人的耳中。
      江向凛没有应声,只是抬眼看向病床的方向,目光平淡无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一如往常的淡漠,静静落在顾叶辰苍白虚弱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这份熟悉的冷淡,让顾叶辰心头微涩,却又无比清醒。哪怕被他救助,自己于他而言,依旧是无关紧要、甚至令人厌烦的存在。
      两人就这么安静对峙着,没有再多的言语,病房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节奏比刚才急促一些,却更显随意,打破了当下微妙的沉寂。
      不等屋内人回应,房门便被人推开,陆晟走了进来。
      相比江向凛的沉静内敛,陆晟的气质更为爽朗松弛,眉眼带着少年人的利落,身上没有病房的冷寂气息,反倒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他手里提着简单的东西,进门第一眼就看向病床上的顾叶辰,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疏离和敷衍。
      陆晟和江向凛的交情,是旁人都清楚、也无比羡慕的深厚情谊。
      两人从初中初识,一晃数年,朝夕相伴,走过了整个青涩的少年时代。最开始只是同班同学,性情相投,三观契合,相处起来格外舒服。别人扎堆喧闹的时候,他们常常并肩待在一起,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尴尬;遇到难题会互相帮衬,碰到委屈会彼此宽慰,热闹时一同嬉笑,低谷时彼此陪伴。
      数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界限,成为彼此最靠谱、最坚定的挚友。彼此知晓对方所有的脾气和软肋,清楚对方所有的喜好和底线,见证过对方所有的高光和狼狈。
      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无数交情浅淡消散,唯有他们二人的情谊,历经时光沉淀,愈发稳固厚重,从未动摇。
      陆晟也是整个朋友圈里,最早知晓顾叶辰心意的人。
      他清清楚楚知道,顾叶辰喜欢江向凛,喜欢得隐忍又偏执,一往情深,多年未改。也清清楚楚知晓,江向凛对这份心意的抵触和厌烦,知晓两人之间这份单向奔赴的难堪与拉扯。
      他从不会刻意掺和两人的事,不会刻意劝解,也不会刻意避讳。只是作为江向凛最好的兄弟,他始终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顾叶辰日复一日的单向付出,看着江向凛自始至终的冷漠疏离。
      陆晟走到病床边,放轻了脚步,怕惊扰到刚苏醒的人。他垂眸看着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的顾叶辰,语气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顾叶辰轻轻摇了摇头,嗓音依旧干涩:“没事,就是有点晕。”
      “你这次太吓人了。”陆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突然就晕倒了,幸好发现得及时。医生说你是长期作息紊乱、严重营养不良,身体透支太厉害,才会直接昏迷,没什么器质性的大病,就是亏空得太严重了,得好好养着。”
      这些话,顾叶辰心里隐约有数。他这些年满心牵挂琐事,心绪常年郁结,饮食作息从来都敷衍随意,常常一顿饱一顿饥,从来没有好好善待过自己的身体,日积月累,终究还是拖垮了底子。
      他抬眼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江向凛,对方依旧神色淡淡,垂着眼,没有参与对话,也没有丝毫想要搭话的意思,周身的疏离感始终没有散去。
      陆晟很自然地接过了所有话题,一边轻声宽慰顾叶辰,一边细致叮嘱他后续需要注意的事项。从饮食调理到作息休养,从日常养护到心态放松,耐心细致,面面俱到。
      他怕顾叶辰刚醒心绪不稳,又怕病房太过沉闷,便断断续续陪着聊天,说起平日里的琐事,说起轻松的小事,尽量冲淡病房压抑冷寂的氛围。
      两人聊了很久,从身体状况聊到日常起居,从过往小事聊到当下近况。漫长的交谈里,陆晟始终温和耐心,分寸得当,从不提及顾叶辰对江向凛的心意,也从不戳破三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只以最平和的姿态,缓解着病房里凝滞的尴尬。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暗沉下来,窗外的天光由亮转暗,暮色漫进病房,冲淡了刺眼的白光,让屋内的光线柔和了些许。
      聊到最后,陆晟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脸色依旧苍白、明显精力不济的顾叶辰,轻声道:“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你好好躺着静养,别有太多心思,三餐按时吃,好好把身体养回来。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发消息给我。”
      顾叶辰轻轻点头,低声道:“好,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陆晟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江向凛,低声叮嘱了两句,便轻步转身,带上房门离开了病房。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方才被热闹冲淡的沉寂,瞬间重新笼罩了整间病房。
      仪器依旧在耳边滴答作响,单调、漫长,反反复复。
      病房里只剩下顾叶辰和江向凛两个人。
      彻底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所有细微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凝滞的氛围悄悄蔓延开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江向凛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也没有说话,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周身的疏离感无处不在,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顾叶辰静静侧躺着,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一瞬不瞬,安静地凝望了很久。
      眼底藏着压抑数年的温柔、隐忍的酸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知道对方厌烦自己,知道自己的靠近只会让对方抵触,可在这片只有两人的寂静空间里,心底积攒的情绪,还是忍不住悄悄翻涌。
      良久,顾叶辰才轻轻开口,嗓音低沉、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格外轻缓。
      “能不能……过来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怕江向凛抵触、怕对方直接拒绝,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和安抚:“我只是太久没好好吃饭,营养不良而已,只是体虚晕倒,不碍事的,不会传染人。”
      话音落下,病房里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江向凛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没有回应,既没有应声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神色冷淡,无波无澜。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漫长煎熬。
      顾叶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酸涩漫上心头,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他望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方才平静的语气,慢慢染上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哀求,放得更软、更低:“就坐一下,好不好?”
      这一次,带着近乎示弱的妥协,藏着他所有的卑微和克制。
      僵持几秒后,江向凛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步,缓慢地朝着病床的方向走来,步伐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全程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心绪。
      他走到病床边的椅子旁,轻轻落座,坐姿端正疏离,和病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浑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没有半分松弛。
      顾叶辰看着他坐下,心头那点悬空的焦灼,悄然落定,翻涌起细碎的暖意,哪怕这份陪伴是勉强的、是疏离的,是对方碍于人情的妥协,也足够让他心生慰藉。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回身上洁白平整的病床被褥。被褥干净微凉,触感柔软,却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孱弱。
      他安静地低头,沉默了很久。
      无数细碎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纠缠、沉淀,感激、酸涩、欢喜、难堪,层层叠叠,缠绕在心口。
      漫长的静默过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几不可闻:“谢谢你。”
      声音太低太轻,淹没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里。
      江向凛没有听清,微微侧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直无波:“什么?”
      闻言,顾叶辰缓缓抬眼,再次看向身侧的人。
      这一次,他的语气清晰了几分,带着真诚的感激,也藏着压在心底的万般情绪,一字一顿,轻声复述:“谢谢你,江向凛,谢谢你救了我。”
      话音落,病房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应答,没有声响,只有仪器机械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屋里反复回荡。
      微妙的氛围缓缓滋生、蔓延,淡淡的尴尬、浅浅的酸涩、无声的拉扯,交织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顾叶辰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他清冷的眉眼、淡漠的神情,看着这张他惦念了数年的脸。
      心底的情绪渐渐失了章法,万千思绪汹涌而上,冲破了所有的克制和隐忍。
      他凝望着江向凛的眼眸,心神微微恍惚。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目光交汇的刹那,所有的平静骤然碎裂。
      顾叶辰的动作瞬间停滞,眼神骤然发怔,呼吸微微一滞,整个人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对方,猝不及防地坠入了绵长汹涌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