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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念惊眠   顾叶辰 ...

  •   顾叶辰带上门,缓步走向公交站台。脑袋持续发沉,钝痛一阵阵往太阳穴钻,晨间阳光落在肩头,铺开一层单薄浅淡的暖意,却半点熨不开心底淤积的滞闷。他抬眼扫过站台零星等候的路人,不过寻常再平淡不过的清晨光景,心底莫名浮起一层空落落的异样。沉寂几秒他才恍然回过神,今天江向凛没有像往日那样,守在站台等他一同上学。
      公交车缓缓滑到路边停靠,顾叶辰上车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窗外行道树连成成片绿意,不断向后飞速倒退。心底无端生出一点卑微奢望,盼着车辆能行驶得再慢一点,让他好好看清沿途每一株树的轮廓。可这份念想转瞬落空,车辆不会迁就任何人的情绪放缓速度,时间也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到站下车,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可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一块,他一时竟无法立刻认出对方。肩头忽然落下一记轻拍,顾叶辰茫然转头,是陆晟。
      “今天怎么没跟江向凛一块过来?”陆晟顺势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轻快。
      “出门晚了。”顾叶辰抬手轻轻拨开对方搭在肩头的手臂,声音平淡无波。
      陆晟捂着方才被碰到的地方,故意垮起脸装出委屈模样:“下手这么重,叶辰,你该不会是嫌弃我了吧?”
      看着他刻意夸张的神态,顾叶辰淡淡抬手轻拍两下他的胳膊:“演技倒是挺到位。”
      “你还说这种反话,实在太伤人了。”陆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笑,细碎吵闹的声响让顾叶辰头顶的钝痛愈发清晰,他没忍住,脱口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疑问:“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理我?”
      “谁?”
      “江向凛。”
      “我帮你去问问?”不等顾叶辰开口阻拦,陆晟已经快步上前拉住不远处的江向凛,直白发问,“你今天怎么没和顾叶辰结伴走?”
      顾叶辰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把陆晟拉回来,脚步却在中途骤然顿住。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忍不住想听听江向凛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其实江向凛刻意避开他,不结伴、不同路,从来都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
      江向凛眉头紧紧蹙起,抬手一把推开陆晟,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别跟我提他,让人不舒服。”
      顾叶辰僵在原地,四肢瞬间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什么叫让人不舒服?你把话说清楚。”陆晟语气里掺了几分替顾叶辰抱不平的火气。
      江向凛眉心拧得更紧,侧头回望陆晟,字句冷硬直白:“单纯觉得反感,这样够清楚了?”话音落下,他径直迈步朝前走去,没有再多停留。
      陆晟转身看见愣在原地失神的顾叶辰,伸手拽了拽他的手腕,他才从混沌恍惚里抽离意识,任由对方拉着往教学楼走。
      “走快些,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两个到底闹了什么矛盾?”
      顾叶辰没有应声,脑中持续不散的钝痛缓缓淡去,他轻轻抽回被陆晟攥住的手腕,独自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前,将整张脸埋进交叠的臂弯。
      陆晟从未见过顾叶辰这般颓靡的模样。在他印象里,顾叶辰向来舒展外向,无论遇上什么烦心事,从不会闷在心底一言不发,在他这个挚友面前更是如此。从前顾叶辰和江向凛相处融洽,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如今这般僵持冰冷的僵局。陆晟满心揣着疑惑望向身旁垂头不语的顾叶辰,直到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才猛地回过神,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叶辰视线落在讲台之上,目光看似落在黑板,心思却半点无法投入课堂。数学老师一笔一划写下各式公式,耳边传来的讲课声轻飘飘擦过耳畔,完全无法落进心里。江向凛那句带着反感的评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挥散不去。
      “顾叶辰,你来解答这道题。”
      见他全程失神放空,数学老师出声点了他的名字。
      顾叶辰仓促站起身,怔怔立在原地,喉咙发紧,半个解题步骤都说不出来。老师安静等候片刻,轻声开口:“坐下吧,集中注意力听课。”
      他重新落座,心绪依旧被方才那句冰冷的评价填满。他拼命强迫自己收拢散乱的心神,试图抛开缠绕不休的杂念,可那些冷硬的字句始终盘踞在脑海,不断在耳畔回响。
      这时数学老师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即便你完整推演完整套算式,确认每一步都没有疏漏差错,这道题也有可能不存在标准答案,但多数时候,并非真的无解。”
      顾叶辰抬眼,静静听着老师继续说道:“或许只是中间某一处环节出现偏差,才致使整道方程推导不出结果。”运算之中,只要一步出错,就会酿成难以挽回的局面,世间绝大多数事情大抵都是如此,任凭你再想扭转局面,也于事无补。
      顾叶辰维持着垂坐的姿势,整节课都陷在失神涣散的状态里,直到下课铃响起,游离的思绪才勉强被拉回现实。他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空荡的座位,习惯性地想要找寻同桌江向凛,视线落过去才骤然清醒。他忽然记起,那件事过后,江向凛主动找老师调换座位,搬去了第一排,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顾叶辰抬眼望向教室前排,那道身形挺拔利落,样貌依旧惹眼,落在他眼中,却只剩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心底翻涌着想要靠近的念头,可横亘在两人之间厚重的隔阂,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方才勉强清明几分的思绪再度变得浑浊,杂乱无序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翻涌。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江向凛的模样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陆晟先前那句问话忽然浮上心头:你们以前不是关系很好吗,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顾叶辰唇角轻轻向下沉了沉,扯出一抹无声又苦涩的笑意。从前两人的确是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好友。剩下的三节课,他始终浑浑噩噩,根本难以集中精神听课。
      午饭时间一到,陆晟拉着他往食堂走去。一路上对方反复追问他和江向凛之间的矛盾,层层叠叠的问询压得顾叶辰心底发闷。他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向对方解释,更何况连他自己,都没能理清这段关系走到如今地步的缘由。
      顾叶辰同陆晟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搜寻空余座位。
      陆晟忽然拽了拽他的胳膊,开口道:“跟我走,那边有空座位。”
      顾叶辰的思绪依旧死死缠在江向凛身上,那句满是嫌恶的评价反复盘旋在脑海,刺得心口阵阵发堵。他拼尽全力回想过往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经过。被陆晟牵着落座后,他才漫不经心地抬眼,正对上江向凛的脸。
      他微微启唇,千头万绪尽数堵在喉头,到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垂着眼,漫无目的地扒拉碗里的米饭。身旁陆晟不停搭话,几次主动向江向凛开口搭腔,都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他没安静吃几口,江向凛便端起餐盘起身准备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分给自己半个眼神,没有说过一句话。江向凛起身的瞬间,顾叶辰下意识抬眼,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那双眼睛里铺着浓重的厌烦与抵触,所有负面情绪毫无遮掩地摊在他眼前。
      顾叶辰迅速垂下目光,盯着盘中饭菜胡乱吞了几口,便起身将剩余餐食倒进回收处。
      陆晟看着他蔫蔫消沉、毫无气色的模样,清楚他心里憋着巨大的委屈与难受,大大咧咧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宽慰:“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饭总得好好吃,晚上多吃点,听见没?”
      顾叶辰低低应了一声,任由陆晟拉着,一同走回教室。
      午后的教室褪去明亮天光,薄淡光线透过玻璃窗渗进来,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昏暗。整片空间安静得压抑,空气沉滞凝滞,完完整整衬出顾叶辰心底低沉浑浊的情绪,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感。
      他踩着轻缓的步子走进教室,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必再在意,目光却早已形成本能,下意识、不受控制地斜向前排掠去。
      江向凛已经摘下眼镜,修长手臂叠放在桌面,侧脸安静贴在臂弯小憩。没有镜片阻隔,眉眼间平日里冷硬的锋芒尽数卸下,整个人松弛又安静,褪去了今日所有针对他的抵触与厌烦。
      仅仅短短一瞥,顾叶辰荒芜空洞的心底悄悄漾开一点细碎柔软的惦念。望着对方安稳休憩的模样,他甚至下意识放轻落脚的力度,生怕一点细微动静惊扰到对方。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微弱柔软,根本撑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负面情绪。下一秒,食堂对视的画面骤然闯进脑海——那双澄澈眼底铺得满满当当的厌恶与疏离,直白又冰冷,毫不留情地划开两人之间所有交集。
      只是这一瞬的回想,方才泛起的暖意轰然崩塌,心情直直下坠,落进更深、更空旷的低谷。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份安静柔和从来不属于自己,江向凛所有的冷漠、厌烦,全都唯独指向他一人。
      从前并肩相伴的亲近早已荡然无存,两人之间只剩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无声无息,却将他死死阻隔在外。这份轻飘飘的认知压在胸口,酸胀发闷,内里只剩一片寒凉空洞。
      顾叶辰收回视线,裹挟一身沉郁落寞走回自己的座位。指尖轻轻捏着镜腿,缓缓摘下眼镜,眼前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柔和,恰好藏住眼底翻涌不休的低落。他俯身趴下,将大半张脸埋进温热臂弯,隔绝周遭所有光影与人声。
      周遭渐渐响起同学闲谈、翻书的细碎声响,细碎喧闹,满是鲜活烟火气,可这份热闹半点都落不到他身上。他的世界安静,也荒芜。
      时间在无声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难熬。他根本无法静下心休息,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江向凛的身影:是从前并肩说笑的鲜活模样,是如今冷眼相对的疏离背影,是食堂里刺眼厌弃的眼神,无数碎片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绪纷乱麻木。
      他就这么维持趴着的姿势,浑浑噩噩地失神放空,没有半点睡意,只是单纯不愿抬头,不愿直面两人彻底疏远的现实,任由失落一点点漫上来,层层裹住全身。
      不知沉寂了多久,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教室静谧,猛地将他游离在外的思绪拽回现实。
      顾叶辰缓缓抬起身,脖颈带着久趴后的酸涩,头脑昏沉发胀,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与惘然。他抬手,指尖微顿,稳稳架好眼镜,模糊的视野瞬间恢复清晰,可纷乱沉重的心境,依旧没有半分明朗。
      他抬眸望向墙上的挂钟,看着纤细秒针一格一格稳稳挪动,滴答声响落在耳畔,单调又沉闷。午后的课程即将如期开启,周遭同学纷纷调整坐姿、收拾心绪迎接课堂,所有人都在顺着时间往前走,唯独他被困在原地,困在两人冰冷僵持的关系里。
      心底的失落层层叠叠堆积,隐忍又绵长,散不开、消不尽,沉沉压在心口,陪着他静待下午的时光缓缓铺开。
      漫长的午后课程终于落幕,放学的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人群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嘈杂说笑声里,陆晟一把拽住失神僵坐的顾叶辰,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
      陆晟始终记挂着两人僵持的关系,看着顾叶辰整日萎靡低落、满心郁结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见昔日最好的两人就此彻底走散。视线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江向凛,他当即攥紧顾叶辰的手腕快步上前,执意要替两人问清症结,试着弥合破碎的关系,挽回这段彻底走向决裂的情谊。
      他站在两人中间,直白开口询问,一心想要化解横亘在顾叶辰和江向凛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矛盾。
      可面对陆晟从中周旋调解,江向凛神色冷淡,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和他,早就不是兄弟了。”
      他短暂停顿,目光淡淡扫过神色怔忪僵立的顾叶辰,字句清冷,彻底击碎对方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准确来说,我们连朋友,也算不上了。”
      冰冷的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所有喧闹、风声、人声尽数瞬间抽离。
      顾叶辰浑身骤然一僵,像是瞬间被抽走全身力气。耳畔一切声响变得遥远模糊,眼前所有画面层层碎裂、晃动,慢慢消散。清晨站台的独处、课堂上的失神、食堂难堪的对视、午休时无声的惦念、整日辗转不休的纠结与不舍……他沉溺了一整天的所有片段,尽数化作一触即碎的虚幻泡影。
      这一刻,他骤然惊醒。
      眼前热闹喧嚣的校园、身边焦急劝解的陆晟、不远处清冷伫立的江向凛,全部消失殆尽。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密闭房间没有一丝光亮,浓稠暗色层层叠叠翻涌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围困。窗外万籁俱寂,只剩下刺骨空旷的孤独,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牢牢困住他,让他分毫无法挣脱。
      原来那些辗转往复的惦念、无声吞咽的难过、藏在心底微弱的期许,从来都不只是真实发生过的纠葛。
      从头到尾,这段小心维护的关系,都只是他一场漫长又荒唐的梦。
      梦里尚且存有重逢相望的余地,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念想,可梦醒之后,只剩赤裸裸的绝境。没有等待解开的误会,没有能够修补的隔阂,只有江向凛那句决绝冰冷的宣判,成为唯一真实存在的结局。
      无边孤寂浸透四肢百骸,冷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心底。心底最后一点微弱微光、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彻底熄灭、崩塌。
      顾叶辰静静陷在无边黑暗之中,任由荒芜与冰冷一点点侵蚀身心,一颗心毫无缓冲,缓缓、彻底地沉入不见底的谷底。